多罗罗手上拿着一张发黄破损的纸，脚步沉重地往鲇子的房间走去，脸上写着“我有心事”这几个大字。
还有一个转角的时候，碰上了百鬼丸，多罗罗被他拉住。
“你是要去找鲇子姐姐吗？”
多罗罗点点头。
“是很着急的事情吗？如果不是的话，稍微等一下再过去吧。”百鬼丸轻声说道，手上比了个手势。
“什么？”多罗罗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啊，那个。”
“啊？哦哦，那个啊。”多罗罗一听是这样，就跟着百鬼丸先去了廊头远端的小亭子里坐着等。
“那个”是她和百鬼丸对某个神秘的小东西的代称。
百鬼丸第一次见到“那个”，是在与狼妖缠斗的那个晚上。战斗结束后，为了找到跑去搬救兵的多罗罗，鲇子拿出了“那个”。
百鬼丸能够确认“那个”其实是一种小妖怪。
具体的模样他不知道，但是从气息和他的特殊视觉上感受，“那个”的颜色绿绿的，不发红，和草木非常接近，是比较舒心的存在，没有危险。
所以百鬼丸没有动刀。
他也不是所有妖怪都杀的，不伤人的妖怪就没有必要杀。
后来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多罗罗，他和多罗罗之间一直是没有秘密的。
多罗罗觉得这件事需要保守秘密，很明显，鲇子姐姐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随身携带了一个小妖怪，毕竟这种事确实容易引起旁人的误会和冲突。他们要做贴心的好孩子，鲇子姐姐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就该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之后鲇子偶尔还会召出“那个”，都是在没有人的时候。
百鬼丸能发现情况，会带着多罗罗一起走远一些，等鲇子和“那个”待够了，他们再回去。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等一等就好了。
多罗罗和百鬼丸一起坐在亭子里，她反而更忧愁了。
百鬼丸问她：“你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愁眉苦脸的？这张纸又是什么东西？”
“我看上去很明显吗？”多罗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百鬼丸诚实地点了点头：“嗯，所以你是遇上难题了？”
“嘛……”多罗罗尴尬地笑了两声，面对着百鬼丸，她有点不知道改怎么开口，避重就轻地选择了先说纸张的事情。
几年前在河边，鲇子对照着她背后的纹身，一比一临摹出这张图纸。
当时用的纸墨都很一般，又一直在野外露宿，不是保存纸张的好环境。现在这张纸已经沿着折叠处的痕迹破开了几个口子，风稍微大一些都能将它撕成两半。
百鬼丸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河边洗澡的那天，他一直被多罗罗和鲇子安置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不知道她们俩在另一边干什么。
他心里开始发胀、发酸，看着那张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甚至有了呼吸困难的错觉。
轻飘飘的一张纸，带来的结果却如此沉重。
“那……”百鬼丸抿了下双唇，身体忍不住轻微摇晃：“多罗罗有解开这个秘密嘛？”
这是他在心中挑挑拣拣许久才想出来的问句。
百鬼丸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多罗罗垂下脑袋，微不可察地摇了摇：“……还没有。”
漫长的沉默隔阂在两个人之间。
“啪！”
细小的动静被多罗罗捕捉到，她抬头看去，不知何时，百鬼丸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
泪水顺着他长长的睫毛和眼尾滑落，经过白皙的脸颊，从精致又棱角分明的下颌掉下去，化作泪珠，砸在腿上的衣料上，发出“啪”的一声，晕出一个个深色的圆斑。
“哭了……”
多罗罗呆呆的，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百鬼丸闭上了眼睛，好似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泪水还在不断地流。
即便是被生父迫害，身体残疾，不得不与妖魔搏命，百鬼丸都不曾落过一滴泪，而现在他的眼泪像是不要钱似的，流得停不下来。
多罗罗看着他，感到很新奇，之前从来没看过欸。
她感觉……她感觉……
这话不好说，总之，似乎，看上去有些……惹人怜爱？
多罗罗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记耳光。
说什么惹人怜爱啊，这又不是能用来形容男孩子的词语，她真是脑子糊涂了。
还好，因为震惊，多罗罗的嘴巴守住了，没有把自己脑子里的想法秃噜出来，不然真是完蛋。
百鬼丸的头低下来一些，泪眼朦胧地看着多罗罗：“多罗罗……”
感觉氛围更加奇怪了……
多罗罗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应该怎么干。
她应该跳起来冲过去，抱住百鬼丸，然后擦掉他的眼泪，告诉他自己是一定会回来的。
但是好怪啊……
多罗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从直觉的角度上觉得这样做了的话，她和百鬼丸之间的关系有可能会发生改变。
是变好？还是变坏？
这个问题似乎不能这样用简单的两个方向一概而论。
多罗罗掏出手帕——她今天难得带了手帕，轻轻地按在百鬼丸的脸颊上，帮他擦去眼泪：“不要哭了，百鬼丸。”
不要走……留下来吧……
百鬼丸很想这样说。
但是一张嘴，眼泪就又流下来了。
多罗罗被这新一波眼泪搞得有些手忙脚乱，她不由得下手重了些，把百鬼丸的脸擦红了：“啊，抱歉。”
“多罗罗，不要忘记我。”百鬼丸俯身抱住她。
“不会忘记的！”多罗罗着急地叫道：“我是不可能忘记百鬼丸的！”
百鬼丸吸了吸鼻子：“那，那你还要记得回来看我。”
“会的，我肯定会的。”多罗罗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抓着他的肩膀，直视他说道：“你就在石川郡等着我！等我破解了妈妈留下的遗言，我就和鲇子姐姐一起回来！到那时，我就哪也不去了，就留在石川郡！”
“嗯。”百鬼丸用力地一点头：“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约好了！”
“约好了！”
两根小拇指默契地勾在一起，立下不知归期的誓约。
……
鲇子写完辞别信，打开房门出来透透气，远远看见坐在一起的多罗罗和百鬼丸，心里很是心虚。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封新鲜出炉的辞别信正藏在衣襟下。
“鲇子姐姐——！”多罗罗挥手喊她。
“来了——”鲇子笑着吐出一口浊气，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走过去。
“呃……百鬼丸？你的眼睛……”
鲇子指着百鬼丸瞠目结舌——百鬼丸的一双眼皮又红又肿，宛如夏末时分漫山遍野的鬼灯草，颇为吓人。
被人瞧见，百鬼丸才察觉出这是一桩多么令人尴尬的事情，极力想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但又因为刚刚痛哭了一场，双眼又干又涩，疼得他不停眨眼睛。
鲇子转头去看多罗罗，用眼神询问情况，却收获了一个心虚的侧脸。
“到底是怎么回事？”鲇子狐疑地拧起了眉头：“多罗罗，你该不会是欺负百鬼丸了吧？”
百鬼丸从来没哭过，鲇子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事，是能让他哭成这样的。
多罗罗跺了下脚：“啊，好过分啊！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呢？”
“抱歉，但是这个状态的百鬼丸确实有点惊到我了。”鲇子笑了笑，找来侍女，要水给百鬼丸擦脸。
这个肿度的眼睛必须拿凉水敷一敷了，不然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那滋味可不好受。
鲇子又问了一遍：“所以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百鬼丸哭成这样？”
多罗罗顿时有些心虚，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确实是她“欺负了”百鬼丸。
她把纹身图案的那张纸递给鲇子，鲇子哑然。
这事情过去了太久，又始终没有什么起色，什么线索都没找到，鲇子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这张纸都不好了，我觉得是时候重新画一张了，之后拿着新的图纸，我们再往北边走走看。雪灾的话，越往北边走，灾情就越严重吧，我猜在北边应该能有些什么发现。”
多罗罗本来也快把这件事忘记了，但是重新看见这张纸的时候，果然，还是不甘心。
这个世界很大，除了民众聚集的城池和村落，还有高山、河流和大海，又或许还有她不知晓的神秘所在。
她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够找到当初她和妈妈分别的地点。
但是她不想放弃。
也许时间会让她慢慢放下这段过去，但现在还不行。
多罗罗牵着百鬼丸的手晃了晃：“这次就只往北边走，去能登、羽咋和佐渡，再北边是虾夷人的地方，肯定不可能是那里。最快半年，最迟两年，我们就回来了，你在石川等我们。”
百鬼丸抿着嘴唇点了头，稍微恢复了一些的眼圈又开始发红，不舍之情显而易见。
帮助多罗罗解密亡母的遗言是一开始就答应好的，而且现在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鲇子觉得很好，她对这个安排没有什么异议。
“那么我会把缝夫人后续的用药都安排好，大概需要两天时间。”鲇子掰着手指数：“收拾行李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至少要一天。”
“那就五日之后出发吧！”百鬼丸说道。
话说出口，他才察觉过来自己太着急，欲盖弥彰道：“三天的准备时间太短了……五天，五天的话，你们可以慢慢收拾。”
百鬼丸低着头，侧着从眼角瞄向多罗罗，似乎是在担心她不高兴。
鲇子眯起了眼睛。
嗯？有问题！
才发现自己是百鬼丸嬷嬷，桀桀桀。
我有把多罗罗和百鬼丸的年龄差缩小，按照飞鸟时代的年龄准则，多罗罗马上就成年了。
这一章本来一周半之前就要发出来的
接手了正职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垂死挣扎着，现在算是上正轨了吧……
不过我是不会放弃更新的
大家可以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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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