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鲇子隔着风雪，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颗飞起来的马脑袋，明智地勒马止步，转身带着多罗罗躲到了边上的小路上。
不然她们就能一睹多宝丸现在的尊容。
突然长出来的左臂不完全是人类的手，比起多宝丸自己的右手要长一些，从小臂中段开始逐渐颜色发深，直到指尖变成浓黑，指甲也变长变锐利，接近妖怪和恶鬼的指爪。
左眼还是多宝丸自己的，右眼皮上是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眼眶中的眼球不是白与黑，而是血红与青金。
相同配色的另一只眼球则撕裂了多宝丸额头上的那个伤口，从内部野蛮生长了出来，三只眼睛一起诉说着多宝丸现在的疯魔与癫狂。
兄弟二人战至一处，刀光剑影舞得密不透风，实力不够的人只能看到一片残影，实际打成了什么样子也无法判断。
鲇子又不敢带着多罗罗靠近，两个人只能伸长了脖子，在心里默默期盼百鬼丸能够赢得胜利。
多罗罗要单纯得多，反正也看不清，干脆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把她知道的所有神明，能搭上边的、不能搭上边的，全都求了个遍。
鲇子作为大人，则想得更多一些。
她肯定是想要百鬼丸获胜的，但是毕竟刀剑无眼，要是在打斗中出了什么意外，多宝丸死了。
鲇子很难说这个后果会对百鬼丸产生什么影响。
她也无法假设哪种结局对于百鬼丸来说是最好，这种无法插手控制的无力感实在是太要命了。
多宝丸自幼作为石川郡下一任郡守培养。
武艺方面，醍醐景光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导，多宝丸自己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日日勤学苦练，没有一天是落下的。
但他的剑术水平只能说是普通人水准中的不错。
与人对战基本能够获胜，但是对上妖怪就不够看了，一下子丢了一条胳膊和一只眼睛。
现在身上长着百鬼丸的左臂和双眼，属于百鬼丸的那份剑术上的才华，也一并被输送到了多宝丸身上。
又有两个魔神的远程操控，力量进一步攀升。
原本对上妖怪毫无反抗之力的多宝丸，眼下居然能够与除妖为生的百鬼丸打个平手。
刀锋对上刀锋，竟是弹出刺眼的火星。
百鬼丸的剑术启蒙人是他的养父，寿海。
寿海原本只是一个下级武士，曾经参与过苏我马子主导的、和新罗之间的战争。
他没有家传绝学和名师指导，只有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中磨练出来的实用斩击术。
这种野路子剑法被他交给了百鬼丸，并在百鬼丸与各路妖魔鬼怪战斗的过程中，不断精进优化。
优点是招式犀利，攻击性强。
但缺点也很明显——不够周全。
一开始多宝丸还能和百鬼丸打得不相上下，但是时间一长，百鬼丸学会了多宝丸的出刀方式，弥补了自身缺点。多宝丸却无法再进一步，只能苦苦抵挡强撑，很快就被百鬼丸抓住了破绽。
不属于他的左臂被斩下，双眼被剜出。
在左臂和双眼脱离多宝丸身体的那一瞬间，他们回归了自己真正的主人的怀抱。
这一刻，百鬼丸完整了。
刀剑掉落在铺有些许薄雪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宝丸倒在他的面前，面色苍白得可怕，如果不是他的视线还在追随着百鬼丸移动，百鬼丸就要以为他死掉了。
“对……不起……”
微不可闻的道歉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百鬼丸一言不发，学着鲇子之前的样子，解了自己最外层的腰带和衣服，为多宝丸急救包扎。
多宝丸闭了闭自己唯一的眼睛，心中愧疚不已。
他有着方才的记忆，很明显，他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恐怕又是妖怪吧。
真是差劲啊……
败在妖怪手下被百鬼丸救了就算了，还不是一回，是两回。
甚至自己还要攻击百鬼丸。
看着百鬼丸脸颊上被剑气划伤的口子，多宝丸备受折磨。
发现战斗结束的鲇子和多罗罗赶紧过来，看到多宝丸还活着，也是松了一口气。
“我来吧。”鲇子轻轻地接手了后续的包扎工作。
这次多宝丸的失血状况不严重，但是上一次重伤与这次之间，时间如此接近，本身就是个问题。
多罗罗拉着百鬼丸的左手，非常高兴地哭了：“太好了！百鬼丸，一切都结束了！”
百鬼丸用新生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多罗罗，将她的模样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随后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还没结束。”
“？”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
“还没结束，我能感觉得到，那两个魔神还没有死。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多罗罗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挽留他。
百鬼丸揉了揉多罗罗的头发，将多宝丸扶到另一匹马上，再度上马飞驰离去。
他骑得很快，凌冽入刀割的风雪无法阻拦百鬼丸前进的步伐。
他顺利找到了那个破烂的神社。
两股他无法忽视的力量聚合体正在其中。
百鬼丸走进去的时候，一匹骨马和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正低头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见百鬼丸进来的动静，他们回过头，露出了地上的东西。
——是醍醐景光。
“哼，是你啊。”蜘蛛恶劣地大笑道：“看啊！这就是你的父亲，把你献祭给我们的那个男人！”
“是吗？”
百鬼丸的目光在那一处停留了一会儿，陈述了事实：“你们在吃他。”
骨马的上下颌不断敲击着：“谁叫他给我们出了馊主意呢？要不是他和那个靠不住的小子，我早就亲自过去吃掉你了。”
说到这里，骨马忍不住怪起蜘蛛：“都怪你同意了那个办法。”
蜘蛛冷笑一声：“滚！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孩子长大了，你来奶了，当时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骨马不敢再说什么。
对着百鬼丸，骨马和蜘蛛的心里都没有底。
他们原本的实力也就那样，吃了百鬼丸身体的一部分之后，获得了力量，有所增强。
但是其余被增强了力量的十个魔神，也都被百鬼丸解决掉了。
有增强的时候都打不过百鬼丸，没了增强更不能了。
还不等蜘蛛提出要和骨马联手，一起对付百鬼丸，百鬼丸就动了。
身体完整后，他的实力获得了脱变式的成长。
一边一刀，利落的斩首剑，骨马和蜘蛛都没有反应过来，战斗便结束了。
看着一点一点化作烟尘，消散在空气中的两个妖魔，百鬼丸心中悬挂了多年的一块巨石，终于可以落地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长久以来的梦想实现了，大仇也已经报完，百鬼丸的内心却感到十分空虚。
他呆立在神社的正殿内，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那一摊东西，看了很久。
百鬼丸本来是想要杀掉醍醐景光的。
他恨这个畜生。
他恨这个畜生，为了什么石川郡的和平和安宁，牺牲了还在娘胎里的自己。
他恨这个畜生，为什么能够这样，不将母亲和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他恨这个畜生，是他，让这个家支离破碎。
醍醐景光应当痛苦，在受尽世间的一切刑罚之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随便便地被两个妖魔吃掉。
无法用言语诉说和宣泄的苦痛一下子失去了朝向的目标，百鬼丸迷失在了这片空虚中。
他独自一人在神社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离开。
……
另一边，多罗罗也上了马，支撑着多宝丸，不让他摔下去。鲇子则在前面牵着马走。
她们很快就遇上了前来追多宝丸的武士们，顺利且快速地回了醍醐府。
这次多宝丸没有昏过去，始终保持着清醒。
鲇子什么都没有说，将多宝丸的种种疑问都留给了他的母亲缝夫人。
得知了事情真相的多宝丸也痛苦万分，从小将父亲视作人生榜样的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崇拜的父亲其实是一个禽兽不如的家伙，但是他又确实找不出可以反驳这一事实的证据。
多宝丸只能躺在被褥中，流着泪，无力地接受这一切。
石川郡连续两日发生了大动荡，旁边一直虎视眈眈的加贺郡守却没有立刻派兵攻打。
原因无他，是醍醐景光留的后手。
他在加贺郡守的身边安插了人手，偷偷下毒，将加贺郡守直接毒死了。
加贺郡守一死，手底下的人就变成了没头的苍蝇。
缝夫人才刚满十岁的侄子不得不仓促即位，由他的母亲，缝夫人的弟媳辅佐。
攻打石川郡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甚至还要反过来担心石川郡出兵。
大哥不笑二哥，石川郡现在也是一片乱象，好不到哪里去。
——突然冒出来的可疑长子和从小看着长大的次子，应该选择谁继任石川郡郡守之位，实在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缝夫人过去从来没有参与到领地治理中的机会，面对这样的情况手足无措。
醍醐景光与魔神的交易破碎，石川郡的自然气候状况一下子变得糟糕极了。
她忙着安排赈灾的各项事宜，同时家臣们也都各有自己的想法，每一次会面都要找机会，催促缝夫人在两个儿子之间做个选择。
缝夫人自己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只能先糊涂着搪塞过去。
但是这个问题是一定要有一个答案的，总不能一直空悬着石川郡郡守的位子，醍醐国国守也派了信使，催促缝夫人快点做决定。
从上到下，无数双眼睛都在隔着遥远的距离，注视着缝夫人，将她压迫地喘不过气来。
漫画是百鬼丸亲手弑父，多宝丸无法接受残酷的真相，和缝夫人在府邸中**身亡，百鬼丸离开。
动漫是百鬼丸亲手弑父，多宝丸也被他杀了，缝夫人处理政事，百鬼丸离开多年后返回继位。
只能说醍醐景光是畜生，害得家里剩下三个人都是悲剧，就算再怎么处理也程度有限。
为了保护百鬼丸的心理，让渣爹被妖怪吃掉，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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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大仇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