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景光带着他们左拐右绕，从意想不到的兽径走，不多时，一座破败的神社出现在他们眼前。
说是破败都已经是往好了夸，原本朱红色的鸟居早已褪色倒塌，在风雨中朽化腐烂，正殿的屋顶也是没有的，脚下的木地板被雨水泡到变形，轻轻经过也会想起很响的“吱呀”声，让人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掉下去卡在里面。
陆奥数了数，一共是十二座神像，都是石刻的，其中有十座都已经损毁，看地上的碎片，应该是炸开的，可能是雷劈坏了。
剩下的还完好的两座神像……蜘蛛？和马？
这是哪两位神明？
与马有关的神明有许多，比如天忍穗耳尊，天照大神的长子，是战马、神马之主，行军的战马和狩猎的鹰马都归他管理，是出征和狩猎前必须祈祷的神明。
另外还有圣德太子，本名厩户，因出生在马厩中而得名，与马有很深的渊源，往往和三马大神一起被养马人供奉，他们认为这两位神明能够守护牛马家畜的健康。
蜘蛛的话她就不太了解了，只能想到附近虾夷人的蜘蛛神，他们视蜘蛛和蜘蛛的网为守护的象征，能够网住邪灵，守护孩童和怀孕的妇女。
但这是虾夷人的神明，老爷肯定是不会拜的。
兵库不爱用脑子，直接就发问了：“这两位哪个是这座神社的主祭神？”
相当容易挑起争端的问话。
陆奥一拍额头，心累不已。也不知道她这个弟弟是不是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掉了，不然怎么成天说些不该说的话。
居然在神明面前直言要排列高低主次，真是疯了，就不怕神明震怒，降下惩罚吗？
“这就是我们石川郡的守护神。”醍醐景光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石川郡一片安宁的真正的原因。”
“守护神？”
还真是神不可相貌，不过这句话兵库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想一想。
醍醐景光站在仅剩的两座石像前，以一种怀念的语气说道：“过去有十二个守护神一同保护着石川郡，那可真是好光景，风调雨顺。可惜啊，那场大暴雨一直下个不停，我跑来请求守护神，希望雨能停下。”
“原来如此，是守护神的力量让雨停了啊。”
“石川郡毕竟只是一个郡，连带着诞生的守护神的力量也有限，想要凭一己之力改变天时是不可能的。”
醍醐景光背对着陆奥和兵库，脸上是满意的笑容，声音却听上去痛心疾首：“为了石川郡，为了在地里刨食的下民，我不得已，献出了我的长子！”
“！”/“什么？！”
多宝丸少爷吗？
不不不，按照这个说法，多宝丸少爷应该是次子，长子另有其人。
陆奥感觉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好在成功了，保住了石川郡。我不后悔，因为保护石川郡就是我的使命。”
此话一出，陆奥和兵库都有些鼻头发紧，感动不言而喻。
“可是现在你们也看到了，守护神从十二个锐减到了两个，石川郡危在旦夕。如果十二个守护神都消失了的话，过去十多年的不幸会一次性降临，届时石川郡恐怕就会变成一片废墟了。”
时间放远一点，有十几年前的连续大暴雨，近一些，也有蝗灾和干旱。不管是单拎出来哪一个，都是无法抵抗的天灾，饥荒和瘟疫也会随之而来。
“啊？那要怎么办？！”兵库长大了嘴巴，傻傻的，只会发问。
陆奥则基本已经明白了：“也就是说，必须再进行献祭，增强守护神的力量……”
醍醐景光转过身，眼中含泪：“陆奥、兵库，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姐弟俩对视一眼，齐齐跪下，高声道：“当然！”
“我们姐弟的性命是老爷您给的！”陆奥单手握拳放在胸口前：“我们生是石川郡的人，死是石川郡的鬼，能为了老爷和石川郡，只是献出生命而已，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
兵库也紧接着说道：“是啊！从我们开始习武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老爷！献祭我们吧！”
“你们……你们……”醍醐景光背过身去，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
你们真是太好了！
哈哈哈哈哈！
真是天真又单纯的两个孩子啊！
随便说了两句，就愿意自己献出生命，实在是太好用了！
“噌！”陆奥拔出了随身的匕首：“老爷，只愿来世还能效忠于您麾下。陆奥先走一步。”
说罢，她干脆利落地把匕首往脖子里一插，滚烫的鲜血溅了满地，身体倒下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挂着幸福的笑容。
兵库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看着倒在地上的姐弟俩，醍醐景光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狂喜，放声大笑起来：“二位魔神啊！请收下这份祭品吧！”
两道幽暗的身影从石像上探出，像是滑动的淤泥，包裹住了姐弟俩的尸体，一番涌动后，地面上便只剩下他们穿戴在身上的外物。
“说吧。”其中一个影子逐渐变成马匹的形状，没有皮肉，只有骨骼的马匹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低沉的男声：“这一次，你想要交易什么？”
另一个影子则变成了巨大的黑色蜘蛛，大小与骨马不相上下，女人的声音挑剔道：“这次的祭品质量可不怎么样啊，还比不上上次的一根寒毛。”
“确实，上次的那个孩子，可是极品啊！”回想起当时的美味，骨马忍不住咂了咂嘴，但他并没有嘴唇和舌头，所以只发出了上下牙齿开合碰撞的声音。
可惜上次是十二个妖魔一起分享，他只抢到了视力，蜘蛛的实力更强一些，抢到了一条胳膊。
“那样的美味，想再品尝一次吗？”醍醐景光诱惑道：“这次只有你们两个分。”
“哦？有意思。”蜘蛛玩味地用一条腿敲了敲地板。
“上次的祭品没有死，而且还长大了，在我们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夺回了他的身体。眼下他就在加贺郡，我愿将他再一次献给二位，以换取石川郡的和平与安定。”
“？！”
神社里的每一尊石像破碎的时候，他们都是有所感应的。本来并不在意，这个世界上的真理是弱肉强食，技不如人被杀了是活该，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告诉他们，杀了这十个家伙的是当年的小点心？！
“呵，你说献上就是献上了？把我们当傻子吗？”纵使美味当前，蜘蛛仍然保有理智，他们十二个的实力差距没有那么大，那个祭品能杀了那十个废物，自然也能杀了他们。
危险，太危险了。
醍醐景光连忙跪地解释：“当然不必劳动您二位，你们只要远远地出一点力就好。”
“这么说来，你已经有计划了。”骨马心情不错，他喜欢醍醐景光，这家伙足够贪婪，他期待着醍醐景光阴沟里翻船的那一天。
儿子如此美味，想必父亲也差不到哪里去。
“请二位将那个祭品的左臂和双眼放置在我的儿子多宝丸身上，增强他的力量，由他来为我们取得胜利。”
“啊啦，这样真的好吗？”蜘蛛歪了歪脑袋：“这么干的话，他可能会变成废人哦。我记得你好像就这两个儿子吧，继承人没了，不要紧吗？”
“虽然很可惜，但是为了石川郡，我想多宝丸会愿意的。”醍醐景光笑道。
醍醐景光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或者说，这对他来说并不能算是一个问题。
儿子嘛，总会有的。他现在还不到四十岁，身强体健，待吞下加贺郡后再娶，不愁没有继承人。
“我明白了，那就如你所愿。”
远处正躺在府内养伤的多宝丸的身上凭空燃烧起了黑色的火焰，他痛苦地嚎叫起来，黑色的火焰蔓延至他的体内，吓跑了照顾他的侍从。
眼前的一切都被扭曲了，多宝丸的胸膛里有一股无名的暴虐无处发泄。
“去……去杀了他……”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去杀了他？
杀谁？
“加贺郡……百鬼丸……”
百鬼丸？
可是……
“杀了他……杀了百鬼丸……去杀了他……”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在多宝丸的耳边重复着，多宝丸的手脚动了。
“要……杀了他……”多宝丸踉跄着从厚厚的被褥中站起来，口中喃喃：“我要……杀了百鬼丸……”
“我要……杀了百鬼丸！”
少年恶狠狠地抬起头，提刀向马厩走去，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将返回的侍从和缝夫人都甩在身后，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天上风云变幻，一时不见了太阳，狂风不断，甚至还飘下了晶莹的雪花。
另一边，百鬼丸也感知到了这奇怪的气息，说什么都要现在就回石川郡。
鲇子和多罗罗清楚，这肯定和魔神相关，也一并跟上，徒留加贺郡守在身后跺脚。
互相感知着对方的气息，百鬼丸和多宝丸走了同一条路，他们在石川郡和加贺郡交界处的一个芦苇塘边相遇了。
多宝丸甚至不等马儿停下，直接从疾驰的骏马上跳下来，拔刀便砍。
百鬼丸从马背上跳起躲开，而马匹的头颅竟然被直接砍下！
马血溅了他们一身，在兄弟俩的面容上留下点点红梅。
多宝丸居然是左手持刀的。
百鬼丸的“视野”中，纯白色的人影缺失了一部分，现在被一抹发黑的深红填补。
左臂，右眼，额头，一共三处。
——那是他的。
百鬼丸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