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现在每天的日常就是墓园、图书馆、水仙花街，每天三点一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不再是文盲了！
虽然写得还是慢，但至少能看懂路牌、报纸和菜单了。昨晚去咖啡馆点单的时候，她盯着菜单看了五秒，然后镇定自若地说“要这个”，指着一个她确实认识的字点的，进步显著。
这天，她从图书馆出来，没直接回家，而是绕进了北区。
北区比水仙花街那边热闹些，街边店铺多，人也多。白鸦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过一条街，抬头看见一块招牌：豪尔斯街13号，二楼，占卜俱乐部。
——
接待厅不大，装潢偏暖色调，几把绒面椅子围着矮桌，墙上挂着几幅星座图。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挺好闻。
柜台后面站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盘着棕黄色长发，气质典雅，正低头翻着什么册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下午好，小姐。是想占卜吗？”
白鸦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第一次来？”女人问。
“嗯。”
“那您可以先看看名册，选一位您觉得有眼缘的占卜师。”她把一个厚厚的皮质名册推过来，“我是安洁莉卡，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白鸦翻开名册。
一页一页翻过去，名字、擅长领域、收费……她看得漫不经心，纯粹是无聊。
匹诺康尼也有占卜师，只不过她不怎么去占卜，在她的印象中，占卜最厉害的要数她的网友——@牌桌上上签。
翻到某一页时，她手指顿了顿。
克莱恩·莫雷蒂，占卜家。擅长：每种都会一些，收费：两便士。
克莱恩还会占卜啊，收费还这么便宜，就他了！
而且，选他的话……说不定能借机观察一下这位“眷者”到底是什么人。他背后有一位老爷爷……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能力，但没准真的能占卜说她何时回家。
白鸦心里冒出一丝侥幸。
“这位。”她指了指克莱恩的名字。
安洁莉卡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莫雷蒂先生？他刚加入俱乐部没多久，还没有客人选他占卜。”
她话音刚落，身后一扇门开了。
克莱恩从里面走出来，手中还拿着早上白鸦见他时的那柄手杖，他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见柜台前的白鸦。
克莱恩的脚步顿住，愣了一下。
是她？她怎么在这儿？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占卜俱乐部，她来……占卜？
那她选的是谁？
克莱恩站在原地，表情管理在线，但心里已经开始嘀咕了。
白鸦看见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
“下午好。”她说。
克莱恩回过神，也点点头，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下午好。”
安洁莉卡微笑着看着他俩，她隐约觉得对方可能认识，但不打听客人信息，是她的基本准则，安洁莉卡随即说，“克莱恩先生，这位小姐刚好选了你。”
克莱恩又愣了一下。
选我？
他看向白鸦，她正看着他，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行吧，今天早上她才和我第一次见面，并不知道我的名字，可能真是巧合。
“那请跟我来。”克莱恩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黄水晶房。”
——
黄水晶房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几块水晶，窗帘紧紧拉着，光线昏黄，气氛倒是到位。
两人在圆桌两侧坐下。
克莱恩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克莱恩·莫雷蒂，一位占卜家。”
白鸦点点头：“白鸦·米切尔。”
克莱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白鸦·米切尔，和伦纳德一个姓氏，不过伦纳德是黑夜教会的孤儿，并不是她的家人。
水仙花街11号，记住了。
“米切尔小姐想占卜什么？”他问。
白鸦没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淡淡的雀斑映得几乎看不见。
克莱恩看着她，莫名想起今天凌晨的事：父母和姐姐都……凌晨独自去墓园……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不好的猜测。
白鸦抬起头，开口了。
“我想问的是——”她语气平静，“我究竟什么时候，能和家人重逢。”
克莱恩心里咯噔一下。
家人、重逢。
父母和姐姐都……
他脑子里迅速串起一条线：凌晨去墓园、父母姐姐都没了、现在问“和家人重逢”。
这……
克莱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她该不会是……
他悄悄吸了口气，尽量让表情看起来专业一点。
“我需要先做一个灵摆占卜。”他说，从桌上拿起那枚黄水晶，“米切尔小姐可以放松，不用紧张。”
白鸦点点头，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副“你随便占，我等着”的样子。
克莱恩把黄水晶吊在银链上，垂在两人之间。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白鸦·米切尔有自杀倾向。”
水晶开始轻轻摆动。
几秒后，克莱恩睁开眼，看了一眼水晶摆动的方向——否定。
他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他把水晶放下，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不是自杀倾向，那她为什么这么问？
和家人重逢……父母和姐姐都没了，那“家人”指什么？
他想起刚才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侥幸？
而且她说话的方式有点怪。“和家人重逢”——这个词一般用在失散多年的亲人身上，或者……人死了之后？
但水晶显示她没那个念头。
克莱恩想了想，重新拿起水晶。这一次，他在心里换了个问法：
“白鸦·米切尔的‘家人’，还活着。”
水晶摆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确定。
克莱恩皱了皱眉，这个答案有点微妙。他又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白鸦·米切尔是渴望拥有新的家人。”
水晶摆动。
肯定。
克莱恩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把水晶放下，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人。
她依旧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克莱恩现在再看她，觉得那表情不是平静，是落寞。
他清了清嗓子。
“米切尔小姐。”白鸦重新睁开眼，看向他。
克莱恩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可靠：
“根据占卜的结果——”
他顿了顿，脑子里迅速组织语言。
她渴望新的家人。那就给她一个希望。不能说得太绝对，但也不能太模糊。要温和，要有盼头，要让她觉得……克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活儿真不好干。
“不多时，”他缓缓开口，“你将与新的家人重逢。”
克莱恩继续说，语气平稳，带着占卜师特有的那种笃定感：
“然后，你将迎来新的生活。”
他尽量让这话听起来像是占卜结果的一部分，而不是他临时加的安慰：“所以不必太过忧虑。”
白鸦看着他，没说话。
克莱恩面上镇定，心里已经开始打鼓——这话说得行不行？会不会太含糊？她信不信？
几秒后，白鸦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克莱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白鸦站起身，从钱袋里摸出钱，放在桌上。
克莱恩看了一眼——两便士，一分都没有多给。
他站起身，送她到门口：“再见，米切尔小姐，希望你能度过每一个愉快的明天。”
白鸦回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克莱恩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那些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克莱恩走到休息室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不多时，你将与新的家人重逢。
他也是如此希望的。
他来到招待台，和安洁莉卡说：“我希望更改占卜价格，改到八便士。”
——
晚上七点半。
莫雷蒂家的客厅里，煤气灯燃得正亮，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不大的空间。
克莱恩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班森在餐桌旁整理文件，梅丽莎刚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书和几封信。
“我回来了。”她把书放在桌上，开始翻看那些信。
克莱恩抬眼看了一眼，微笑着说：“欢迎回来，饭已经做好了。”
梅丽莎的声音响起：“咦？”
“怎么了？”班森抬起头。
梅丽莎举起一封信，表情有些困惑：“有人给我写信。”
克莱恩的注意力从报纸上移开。
给梅丽莎写信？谁？是同学吗？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梅丽莎已经拆开了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低头看起来。
克莱恩放下报纸，等待着梅丽莎。
梅丽莎读得很快，读完后抬起头，表情更困惑了。
“是水仙花街11号的住户。”她说，“叫白鸦·米切尔，说是刚搬来的，想和我认识一下……”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信：“她说在街上见过我，想和我做朋友。”
克莱恩愣了一下。
水仙花街11号。
白鸦·米切尔。
她给梅丽莎写信？
她是不是……
今天下午占卜时，水晶摆动的结果——渴望新的家人。
失去家人的人，大概会孤独吧。会想要有人陪。会想要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她选梅丽莎，可能是因为梅丽莎和她年纪相仿。
克莱恩收回视线，继续看报纸，但报纸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班森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来拿起那封信，快速扫了一遍。
他看向梅丽莎：“认识邻居是必要的事，你想认识她吗？”
梅丽莎犹豫了一下，最终答应下来：“她说是偶然在街上见过我……我对她没什么印象，但是可以接触。”
“邻居之间互相认识是好事。”班森笑笑说，“而且她刚搬来，想交朋友也正常。”
梅丽莎点点头，又看向克莱恩：“克莱恩，你觉得呢？”
“可以见见。”他说，“这位小姐……失去了家人。”
班森和梅丽莎闻言皆是一愣，都看向他，克莱恩继续说：“今天凌晨我出门的时候碰见过她。她说要去墓园祭拜父母和姐姐。”
梅丽莎愣了一下，班森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难怪想认识新朋友。”
梅丽莎想了想，点头：“那我给她回信，约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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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