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冬天黑得早,除夕这天也不例外。
李沐笙挂掉和家里的视频通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窗外的鞭炮声恰好响起来。
首尔这边只有零星的几响,隔着小半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李沐笙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没急着起身。
今年这个决定做得不算难。
钟铉的腿伤看着一天天好转,但年末那几场舞台,李沐笙还是不放心,想着等钟铉把最后一场演完再走,等着等着,日子就拖到了现在。
当然,他跟家里解释的时候说的是工作。年底收尾忙,年后又要飞柏林电影节,来回折腾太折腾,等电影节结束再回去看他们。
这话说出来,李沐笙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今晚视频时,那头小锦箫的嘴撅得能挂油瓶。
李沐笙只好把手机支在茶几上,陪他讲了一个小时话,又讲了两段睡前故事,最后许诺回国的时候带两份新礼物,小孩这才眉开眼笑,挥着小手说明年见。
忙完和家里人的视频,李沐笙又将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开始和金贤硕确认柏林电影节的出发时间、落地接待、媒体专访的排期。
门被轻轻推开。
金钟铉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漱完。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蹭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下来,左腿的动作明显比一个月前灵活了许多。
一个月了。
术后这一个月,李沐笙几乎把“小心腿”三个字刻进了骨子里,能让钟铉不动左腿就不动,能不碰就不碰,睡觉更是不可能睡一张床。
金钟铉理解,也接受,因为他知道沐笙是为他好。
只是偶尔,当沐笙把他从沙发上扶起来、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把拖鞋摆到他脚边的时候,那种被照顾的感觉还是会让金钟铉轻轻叹一口气。
明明自从认识久了以后,金钟铉就没有那种感觉了。但不知怎么的,这段时间,那种感觉又悄悄回来了。
此刻,金钟铉躺进被窝,侧过身,安静地看着沐笙处理工作。
暖黄的床头灯把沐笙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金钟铉就这么看着,不说话。
窗外偶尔有几声爆竹响,隔得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隔壁房间隐约传来金妈妈和素儇姐压低声音的闲聊,混着电视里综艺节目的背景音,暖烘烘的,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李沐笙终于处理完最后一条消息,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偏过头。
金钟铉还在看他。
“怎么了?”李沐笙问。
金钟铉笑了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沐笙的手背上:“没怎么,就是好久没这样躺在一起了。”
李沐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一个月,他们确实没同床睡过。
反手握住金钟铉的手指捏了捏,李沐笙的语气里带着点歉意:“这不是怕碰到你腿嘛。”
“我知道,不过现在好了很多,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
金钟铉握紧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沐笙,等我腿彻底好了,你再回国的时候,带上我吧。我也想和你一起去中国看看,或者你这次回来以后,咱俩立马就去。”
李沐笙看着他,金钟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里面盛着认真和期待。
“可以是可以,不过还是等你腿完全好了再说吧。现在这样,我可不敢带你到处跑。”
“已经很可以了!真的!”
金钟铉生怕他不信,立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却努力地活动了几下左腿展示起自己良好的恢复状态。
屈伸、旋转、轻轻抬起来,动作都流畅了不少。
“你看,灵活性好多了,我都能下地了,慢慢走完全没问题。医生也说恢复情况超出预期呢。”
李沐笙被钟铉这急于证明的样子逗笑,伸手轻轻按住他不安分的腿:“哎,行了行了,‘大圣’,快收了神通吧。别再不小心抻着了。好好躺着。”
金钟铉躺回去,顺势抓住沐笙按在自己腿上的手,指尖钻进沐笙的指缝,十指相扣,然后用指腹摩挲着沐笙的指节。
“那,说好了?等时机合适就带我去?”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细微的力道,李沐笙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回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好,你想去,我还能不带你吗?肯定让你玩得尽兴。”
金钟铉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地把沐笙的胳膊捞进自己怀里抱住,像抱着心爱的抱枕。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落,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像是最后的告别。
李沐笙忽然想起件事,偏过头问:“对了,年前那段时间,你突然搬回家里住,神神秘秘的,是有什么事吗?那会儿腿还没好利索呢。”
那时钟铉腿伤虽已无大碍,却突然坚持要回家住一阵子,问起原因也只说想家了。
李沐笙虽然有些不解,但尊重恋人需要个人空间的想法,毕竟就算是恋人,彼此有一点私人的空间也是何理的,便没再多问。
金钟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用那种刻意随意的语气说道:“就....想家了呗。而且老住你那儿,什么事都要你操心,我这个当男朋友的,也....也想有点自己的空间吧。”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那段时间他瞒着所有人,包括沐笙,咬牙突击复习,跑去参加了HSK和HSKK的六级。
至于说为什么?
很简单,他想给沐笙一个惊喜。
他自己也清楚,沐笙绝不会要求他做这些,甚至可能觉得没必要。
但他就是想这么做,想看看当自己把那份成绩单递到沐笙面前时,沐笙脸上会露出怎样惊讶又感动的表情。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觉着心里甜滋滋的,充满期待。
李沐笙没说话,只是垂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却让金钟铉有点心虚,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整张脸都埋进沐笙的胸膛,闷声闷气地说:“干嘛这样看我嘛!”
李沐笙被他这反常且近乎“撒娇耍赖”的举动弄得有些惊讶,随即轻轻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还有些潮湿的发丝。
“行,有自己想做的事,挺好的。”
金钟铉埋在沐笙胸口,没吭声,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李沐笙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对了,明天早上,阿姨在家吗?”
“我妈?她明天一早应该会去拜年,估计要晚上才回来。”
“怒那呢?”
“怒那约了朋友出门逛街聚餐,也得很晚吧。”
李沐笙沉默了两秒。
“那我们明天还定闹钟早起吗?”
“不了吧,反正也没什么事,睡到自然醒好了。”
说完,金钟铉把脸伸进去,偷亲了一下沐笙的胸膛,然后若无其事地又埋回去。
金钟铉:好香【狗头】
“行。”
李沐笙拍了拍钟铉的脑袋让他下去,伸手关掉了那盏暖黄的床头灯。
卧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余光照进来,在窗帘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黑暗中,李沐笙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金钟铉很自觉地挪过去,靠近沐笙。
“沐笙。”
“嗯?”
“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
黑暗里,金钟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犹豫。
“怎么突然想听这个了?”李沐笙有些疑惑。
金钟铉的手指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沐笙的手,轻轻握住。
“你都知道我的所有事了。可沐笙的事,我只知道个大概....更具体的,沐笙还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
金钟铉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辨认他的轮廓,声音放得更轻:“我就是想听听沐笙你的事情而已。开心的,不开心的,什么都行。”
李沐笙倒不是很在意,如果钟铉想听,那他愿意讲给他听。
“你想听什么?”
金钟铉靠得更近些,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侧:“什么都行。你愿意说的,我都想听。”
李沐笙又安静了几秒,随后慢慢开口:
“我爸是美国人,阿灵顿家的现任家主。我妈是中国人,在上海开了一家公司。”
“这个我知道。”金钟铉小声说,手指在沐笙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嗯。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金钟铉的手指停住了。
李沐笙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久到已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那时候我还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刚刚开始记事吧。我记得家里的客厅很大,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我爸妈在一起陪着还是小孩的我玩。我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很暖、很安心的感觉。”
“然后有一天,那种感觉就没有了。”
金钟铉没有说话,只是把沐笙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太记得他们是怎么告诉我的。可能根本没告诉我。然后某一天,我爸就跟我说要回美国了,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去。我当时不知道他去美国要干什么,但我更想待在我妈这边,就没有同意。”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回美国接手家族生意,联姻,有了新的家庭。我妈这边也有了新的伴侣,生了小锦箫。”
李沐笙的语气依然是那样,但金钟铉感觉到他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那时候不懂,明明他们看起来都很爱对方。我亲眼见过的,他们看彼此的眼神,那种...那种东西,不可能是假的。那为什么,既然那么相爱,最后还是分开了?”
金钟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把沐笙的手握得更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指骨的轮廓。
“我后来也没问过他们。只能很懂事地从来不问。跟着我妈留在中国,上学,长大。我爸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
黑暗里,李沐笙的声音低下去。
“直到现在,我其实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两个人明明相爱,最后还是会走向那样的结局。”
金钟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把沐笙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皮肤温热,能感觉到沐笙掌心的纹路。
“于是后来我就不再喜欢等别人给我一个结果,或者等着别人给我带来我想要的东西。想要什么,我自己去拿。想保护什么,我自己去护着,这样至少不会落空。”
金钟铉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所以沐笙就来韩国了?”
李沐笙沉默了一会儿。
“嗯,因为我不想再待在那里了。”
“为什么?”
“现在看,或许有一点点是因为,我妈和别人组成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说一些很实在的话,这确实让我有一点点的抵触。但我知道,继父和小锦箫都是无辜的,他们也很好。可那种想法,它自己会在那里,我没办法控制它不存在。”
“再加上,因为我爸妈,我有些抗拒商场上的东西。而我也明白我妈,她想让我留在国内,在我身边,进她的公司,走她铺好的路。”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她知道那条路安全、稳妥,不会让我吃苦,但我受不了那种感觉。更别提我不想接手我妈的公司。”
“受不了什么?”
“因为我有想过,如果我爸妈是一对普通父母,我们会不会有一个好的家庭。”
说完,李沐笙还自嘲般地笑了两声:“不过到头来,我还是接触到了当初我抗拒的东西。”
金钟铉知道沐笙说是公司,于是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脸颊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不过当时的我就把一些情感寄托到了自己喜欢的事物上——唱歌、舞蹈。我想自己闯,不靠任何人,来证明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李沐笙转过身,看向金钟铉:“然后,我就来到这里,遇见你了。”
金钟铉愣了一秒,闷闷地说:“...沐笙。”
“嗯?”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李沐笙笑笑:“还想听吗?”
“可以吗?”
李沐笙想了想,又慢慢讲了一些别的事。
讲他小时候发生的囧事,讲他第一次学跳舞的时候摔得膝盖青紫,讲他决定来韩国之前和他妈那场不怎么愉快的对话,讲他刚来时候韩语说不利索闹过的笑话,讲他第一次和哥哥们出去吃饭闹出来的笑话。
金钟铉听着听着,有时候笑出声来,有时候把沐笙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沐笙刚来的时候,一个人会不会很想家?”
李沐笙想了想:“会。但后来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了。”
“那现在呢?”
“现在?”
李沐笙看着对面的人,窗外的光偶尔闪进来,在钟铉脸上掠过,又消失。
“现在有你在,好像不太会想那些了。”
金钟铉没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
窗外的爆竹声早就停了,夜色沉得像一池深水,把整个房间都浸在里面。
金钟铉闭着眼睛,听着沐笙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他心里涌上来很多复杂的情绪。
开心,是因为沐笙愿意跟他说这些。这些事,沐笙大概没跟别人讲过,至少没这样仔细地讲过。这说明对他而言,自己是特别的,是可以信任的,是可以被允许走进那些从不对人敞开的地方的。
还有另一种情绪,更柔软一些,也更复杂一些。
他想,原来沐笙也不是完美的。
那个在他眼里强大、从容、好像什么都能掌控的沐笙,心里也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小时候父母分开的事,像一道看不见的疤,一直在那里。所以沐笙才会那么用力地想要抓住什么,想要保护什么,想要让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运转。
沐笙害怕失去。
害怕像小时候那样,明明那么爱的人,最后还是会离开。
金钟铉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想,原来沐笙也是残缺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金钟铉并没有觉得失落,反而有一种很奇异的情绪在胸口蔓延开来。
因为他也是残缺的。
每个人都有残缺的地方,只是有些人的残缺看得见,有些人的藏得深。
而他们,恰好都看到了对方藏起来的那部分。
金钟铉想起自己有时候会想,沐笙那么好,自己够不够好,配不配站在他身边。但此刻抱着沐笙,听着他讲那些从未对人讲过的往事,金钟铉忽然觉得,或许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谁够好、谁配得上谁。
而是因为,他们的残缺恰好可以拼在一起。
他的不安,他的那些偶尔冒出来的自卑,那些害怕自己不够好的念头——在沐笙这里,好像都可以被接住。
而沐笙的那些害怕,那些因为童年经历而长出来的控制欲,那些想要把一切都握在手里的执念——在他这里,或许也可以慢慢松开一点。
金钟铉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他只是觉得,此刻抱着沐笙的感觉,很对。
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沐笙。”金钟铉轻声开口。
“嗯?”
“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是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都可以跟我说。”
李沐笙没说话。
“我是说,不只是你照顾我。我也想照顾沐笙。虽然可能没你那么厉害,但我也想。”
沉默了几秒。
然后金钟铉感觉到,沐笙也抱紧了他。
“好,我知道了。”
李沐笙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金钟铉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很静,首尔的除夕夜,听不到什么鞭炮声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年。
钟铉和沐笙二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需要自己去解决,他们都需要独自去面对,只不过现在的他们都还太年轻,只有经历过,才会真正的成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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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1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