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吧。”
“没事。”
“前面居然是天井!”
大魇魁倒吸一口凉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
林泫转过身来,抹了自己嘴巴上黏糊糊的东西。面对着下着瓢泼酸雨,只有微弱光亮的巨大中空天井苦笑,
“这回你是真玩脱了。”
绕路就会被后面抓,穿过天井就又得分一个人来撑磁场躲酸雨。
横竖都离嗝屁更进一步,真瞎欸!
距离已经够近,林泫能听到身后的魔嘶嘶哑哑的嗓子在说些什么,带着轻笑和兴奋。而大魇魁抓住自己的手不断的捏紧。
怕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吧。
算了逃命要紧。
“你来撑,我背着你跑。”
接着林泫感觉到被大魇魁拉着的左手心一股奔腾的异能直冲体内,
“干嘛!”
林泫差点没有甩开大魇魁,都什么时候了还玩电视剧里的渡功!顾好自己才能活大家!
于是她反手一震, “我不需要!”
“你的光罩很好看。” 大魇魁的声音轻快且沙哑。
林泫仿佛像是在黑黢黢的世界里,看到他上扬的唇角。
这人疯了吧?!
铁定是疯了。不然也不会在魔性被压制折半的时候还渡仅剩的白道异能给她。
不然也不会煽情。
“横穿过去,一口气。”
“好。”
仿佛眼前的天井是悬崖,是天堑,是万丈深渊。
一渡则生,不渡则灭。
她握紧了大魇魁的手,跑了一路他的手还是凉凉的。
和自己的一样。
“销尔特————呜拉巴哈。”
霁色的光罩再次闪亮。
酸雨噼里啪啦地砸,眨眼间在光罩上打出密密麻麻的细纹。林泫只觉得身体针扎似的疼,每一滴酸雨都像一个拳头,恶狠狠地砸在她的异能海,搅得她气血阵阵翻涌,胸口嗡嗡的震。
“咔嚓————”
一道闪电从云间落下,一直到天的边缘,刹那点亮了整个天幕。
“豆芽!?”
在闪电的瞬间,林泫看见了豆芽和持剑人躲在天井的那一头,持剑人抱着豆芽,他紧紧地捂住小孩的嘴。而他伤口的渗血已经浸透了林泫给他的包扎,殷殷的红。
“他妈的!”
大魇魁骂了一声,他也看见了那两个人,刚好躲在天井那边的消防通道里。
刚好躲在他们准备要逃跑的必经路线上。
如果他们按原计划跑,那么持剑人和豆芽就会被发现,如果他们拐弯,那么身后魔的距离又会跟进几分。
倒霉的妈给倒霉开了门,倒霉到家了。
“灾星!”
大魇魁又狠狠地骂了一句,背着林泫的逃跑的方向却变了。
林泫伏在大魇魁的背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和持剑人四目相对之时,他的眼睛里混杂着怨恨,不甘……还有一丝的凌厉和紧张。
他在担心她和大魇魁是否会暴露他,他在不甘自己会死在这里,他在怨恨他们为什么跑来这里……
可是谁不都是为了活着。
此时胸腹的湿润感一阵一阵的传来,温热的液体沾湿了她的衣裳。她马上意识到这是大魇魁刚刚抵挡第一颗焰火球时受的伤。
现在,大魇魁的魔性折半,白道异能更是所剩无几,受伤;而她的战力被压制到五千,空有一身金时空的近战能力却使用不了,也受伤。
她有点后悔没仔细看看大魇魁给她的那本铁时空咒语书,那时候她光顾着逃避了,只翻了那本书的导学章节。导学章节里也只教了最基础的守护咒语。
她只会防护咒语!
她也根本不会铁时空的长距离打架方式……
而为了躲开持剑人,大魇魁带着她极速转弯,转弯的折线距离拉长,让身后追逐的魔又进了一步。
“小心!”
又是两个焰火球!
看见持剑人,转弯,发现焰火球,再转弯,一切都发生在天井的半空中。
“啊!”
连续的转弯让大魇魁在躲避完焰火球之后有些吃力,在踏回建筑内部的时候腿一软,带着林泫直接摔在了地上。
林泫可以明显感觉到身后魔的波动光速靠近!要被追上了!
她往前一扑抓住了摔在旁边大魇魁的手,拼了命的调动自己的所有战力。
她顾不上手掌下按到了细碎的石砾,顾不上任何事情,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有考上大学,她还有一堆朋友等着她明天去打羽毛球,并且她还有话没有说出口……
她不能死在这儿!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躲过这一劫……
躲?!
隐蔽咒!
她抬头,她知道在不远处的消防通道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又猛地闭上了眼,念出了脑海中最后一个咒语!
“迪斯蕾西菛特——呜拉巴哈!”
一层透明的光圈顺势降落在她和大魇魁的身边,如果不喊,死的是他们,如果喊……
“呸。”
林泫小声地吐掉再次翻涌的血液,铁时空异能运转方式完全是另外一种,强行使用是在给内脏刮痧……
……
外面又一道雷炸响,亮青色划破了天。
原本趴着林泫和大魇魁的地方再不见任何人影,她那双眸子也瞬间消失。
持剑人瞪大了眼睛,两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他眼前。
怎么会这样?!
能量波动被拦腰截断!这个世界怎么会存在凭空消失?!这两个外乡人还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而紧随其后的魔在片刻之间已经要跨过天井!
保命,如果要保命。
他看了看怀里的小豆芽,最后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一道凌冽的剑光在黑暗中乍然爆发,剑身在空气中破出清亮的金属铿锵。
在苦苦维持隐蔽咒语的林泫惊呆了,浑身是血的持剑人像一只浴火的凤凰带着剑从天而降,直指即将跨过天井的魔!
红与黑瞬间交织在一起,在天井的边缘不断撞击。
是机会!
此时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并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妈的一换一,这算盘打的好!”
大魇魁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林泫看看眼前的这抹红,再看看那道红,心像泡在了苦瓜汁里。
她站起身,忍住胸口的翻涌,快速将向他们所在方向跑来的这抹红揽进怀里。
随着林泫的移动,隐蔽咒开始破裂,另外一个魔又闻到他们的“气味”。
“你干什么!”
“不能见死不救。”
“你救得了吗?!”
“能。”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视觉的削弱就会带来听觉的放大。大魇魁看不太清旁边林泫的脸,但听得出她再次念咒加强隐蔽时喉头的咕涌的液体水声。
“算了。”
大魇魁将自己的手按在林泫背上,好像身体里白道异能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就还能再凑合。
小豆芽太乖,除了发抖哆嗦也不说话。
她的“papa”,付出了某种代价,换了她的命。
“我能维持的时间不多了。” 林泫再次咽下一口腥甜。想来隐蔽咒应该属于中阶咒语,一时间她感觉自己的战力像泄了闸的洪水不断流逝。
“趁他们在打,” 大魇魁看了旁边越来越弱的红光,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我现在能带你瞬移一小段。先离开这里。”
“好。”
说完林泫便紧紧地抱住了小声啜泣的小豆芽。
旁边的打斗里,持剑人的闷哼不断的传来,先是忍耐的闷哼,再是夹杂着痛苦的嘶哑,再后来,再后来传来声音的间隔越来越长……
“咵嚓————!!”
在大魇魁伸出手抓住林泫准备瞬移的那一刻,又一道闪电劈开天空。
特别亮,扎眼的亮。
亮到可以看清酸雨雾气的颗粒。
亮到可以看到闪电的无限边缘。
亮到可以看见斗篷下的黑手毫不犹豫地穿透了持剑人的胸腔。
刚硬的身体像拨片一样颤抖了一下,最后一声叫喊卡在喉咙里。
那具身体的嘴唇动了动,再无声息。
黑色的手心,那颗心脏还在缓慢的搏动,在闪电的剩余光明里还在反光。
上面的离体血液似乎变得浓稠,一颗一颗,滴在地上,扬起一层一缕的灰。
像是一只冰冷又干燥的钝刀劈开了心头,林泫下意识箍死了豆芽,然后用手狠狠地捂住她的眼睛和嘴巴。
她听到自己不断的颤抖的小声重复,
“不要看不要看,豆芽听话不要看不要看……”
不知道是在说给她自己听还是给豆芽听,
也不知道是她自己在战栗还是豆芽在发抖,她感觉自己要越来越抱不住怀里的小孩。
忽然她的手心一阵刺痛。
“啊!”
或许是世界上的红,最终都有一个归宿。
也或者是,家人,是亲情的最后归宿。
小豆芽咬了林泫捂着她嘴巴的手,挣脱了代价换来生存机会,义无反顾地,跑向她的亲人。
小孩子的哭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却像是一首动听的催命符。
“豆……唔!”
林泫慌了,她爬起来踉跄着要去够那抹小小的身影,却被身后的人拼命地拽住,那只冰凉的带着腥味的手同样死死的捂住她的叫喊。
“林泫,冷静,林泫!”
“林泫,不能去。”
“林泫,我们不能,真的不能。”
“妹妹.....”
……
大魇魁也有些惊慌,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他虽很讨厌这种道德绑架式的救人,但好歹能保住豆芽这一劫。
可死亡对他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但林泫不是。
林泫在抖,肌肉不受控制的战栗。他感觉的到捂住她嘴巴那只手上滴落一颗又一颗温热的眼泪。
其中一个魔看到了尖叫跑来的小女孩,桀桀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指甲刮了黑板一样,朝小女孩张开了手掌。
而另外一只魔,像幽灵似的飘到前方,对准他们,也扬起了手。
大魇魁心里一颤,豆芽跑出去意味着他们所在的地方暴露!
来不及了!他从背后抱紧了林泫咬牙瞬移。
天空像是换了颜色,也放慢了帧数,一边是红色,一边是无色。
同样是在半空,一边是死,一边是生。
豆芽的身体轻飘飘的腾空,却重重地砸在地上。
瞬移到不远处的林泫如若雷击,靠在旁边的水泥石柱上,上面好多灰,都落在脸上和眼皮上,和血和汗,混在一起,好不狼狈。那些小石子还磨眼睛,她却麻木的不知道擦。
“呜…………呜…………”
她看到摔在地上的豆芽还在挣扎,还能哭出微弱的声音。
她要去救!
那可是一条命!那是用一条命换来的命!
她仅剩的战力都在沸腾!
她红了眼,她要疯了!
“卟——”
一直控制着她的大魇魁,终于受不住她的挣扎,一口血,直直的洒在她的肩膀。
血液太烫,烫的她瞬间就安静了。
她醒了过来,眼前她苦苦维持的隐蔽咒在她自己的反抗下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痕,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和大魇魁都活不了。
现在的大魇魁不能再暴露出一丝魔性,她们再无法抵抗。
如果她去救……不,不能。
她不能拿自己和大魇魁的命来冒险。
两个魔像皮球一样左右踢着小豆芽,一直到地上那个小小软软的身体,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中,大魇魁都能听到安静下来的僵硬着身体的林泫,在喉咙口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隐蔽咒,直至光圈没有一丝裂痕。
好像过了一会儿,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两个魔实在找不到他们俩的气息而离开。
隐蔽咒一下子破开了,两个身影在黑暗中显现了出来。
林泫一步一步的,走到离小豆芽旁边停住了。
不知道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惩罚。
那身体有起伏!
她惊讶的发现小豆芽还在呼吸!她还没有死!
劫后余生的欣慰充满了心房,她正要去央求大魇魁救救她时,她感觉自己脚背上一重,随即一麻麻的蚂蚁咬一样的感觉从脚背传来。
脚面一轻,那个绒绒的,和五熊留着一样发型的脑袋,静静歪在林泫的脚边。
她还没来得及去抱抱她。
“哗嚓————————”
天井外雷声轰动,
林泫袜子上,是不太清晰的,和着血的,牙印。
小豆芽歪着的头,最后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恨。
周围又安静了。 这回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她蹲下身子,不胜疼痛的捂住自己,她没有受伤,却感觉不知道该捂住哪里,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洞,每个洞大如宇宙,倒灌着刺骨的风。
小豆芽在怪自己为什么不救!
为什么没有救她的亲人!
为什么有本领,可以救,为什么不救!
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
是她念了隐蔽咒暴露了他们!
是她没能好好抱住小豆芽!
都是因为她!
“啊——————————”
她这十七年,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打架,可是她从来没有退缩过没有退让过,她要强,她张狂,她从来都是想保护弱小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是偏偏这次,是她袖手旁观,是她生生掐断了两条命……
小豆芽的眼神,小豆芽给她的两个牙印,持剑人的那颗心脏,像一条条蛇将她紧紧缠绕,她呼吸困难她意识不清!
“林泫,林泫……” 大魇魁一步上前抱着濒临崩溃的林泫,小意地去合上了小豆芽死死瞪着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林泫转过身来,一拳一拳地捶在他身上,眼泪就像外面的酸雨,噼里啪啦的砸。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后悔带她来这里,如果不来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要逼她接受什么狗屁秩序!为什么一开始想要认她,让她自在不好吗!为什么不自己好好提高魔性保护她反而叫她掺合进这一滩浑水!为什么要折磨她!
他把她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妈妈抱小时候的自己一样。
“林泫,你听我说,你什么错都没有。
无关秩序无关道义,弃疏就亲,天之常情。
有很多事情,我们改变不了。
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我们都没有错……”
林泫没有回答他,而是揽住他的脖子,把脸深深地埋在里面无声地哭。
半晌,
“我想回家。”
“好,回家。”
临走,她脱掉了她的沾血的袜子。
——————————————
金时空时空之门。
打开时空之门的那一刻,林泫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
这个时空里,天蒙蒙的泛白,路灯也还亮着。
她感觉到口袋里鼓鼓囊囊,一掏,是饮料。
那个被当成感谢礼物的,写着另外时空语言的饮料。
她愣了愣,毫不犹豫的把它丢进了时空之门附近的垃圾堆。
“哐当——”
在垃圾堆里砸出来一点声响,惊动了旁边树林栖息的鸟。
惊动了金时空台北的清晨。
她笑了笑,嘴边的血痂扯的脸皮生疼。
在另外一个时空生死一场,回到这里只是过了一个夜而已。
空气里是树木落叶的清,是早晨铺子的香。
生活和生死。
一个字,因为秩序,天差地别。
得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到头来,一场空。
“先回家处理一下伤口吧。”
“嗯。”
她想的很清楚,救能救,可是然后呢,带回金时空吗?改变金时空,还是再继续破坏那个时空?
时空之命,她动不了。
大魇魁的这趟时空之旅很有用。
很多事情已经有了答案。
林泫光着脚丫子踏了踏地面,趁现在,还不晚。
还有机会,说告别。
我终于把这个情节写完了,这次是真的要停一段时间了。我们五一后见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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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47 豆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