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的表现方式，有许多种。
不仅仅是武力，权势，还有智慧。
为这力量所屈服，却又并不甘心屈服——只是忌惮，只是恼恨，只是嫉妒，却又无法控制地为此深深着迷——只因那力量并不握在自己手中。
最后这些试图掌握力量之人，是会得偿所愿呢，还是会成为力量的俘虏？
望着眼前的闹剧，愚人感到十分的好奇。
“神州那边的人呢！为什么不制止？！这件事曝出来你们也不好过吧！”
“甘雨小姐和影向山那位八重小姐是旧识，相关事宜一开始就移交给她了。现在我们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都**什么时候了还叫得那么亲密？你们早晚要被那只半麒麟架空！”
“……神州的内部事务就不烦各位操心了。倒是各位，与其推卸责任，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应对那位首席研究员吧？”
“你在幸灾乐祸什么？难道你以为你就逃得过？”
“说到底还是极东那群混蛋提的要求太过了！”
“阁下说这样的话，是忘了赞成票里也有自己的一份吗？”
“呵，我可不急，毕竟我们又没有拿魔神遗骸去研究能源技术，更没有一个已经苏醒的神站在头上准备清算……”
“哦？那在小吉祥草王已经苏醒的当下，身为中土人的阁下又为何没有将自己的国家归还给神明呢？”
……
攻讦，谩骂，在即将到来的威胁前，哪怕最有权势的人也好似小丑一般没了体面。
看见这样的场景，愚人由衷地笑了起来。
但现场无人在意他的微笑，这群自认为执棋者的人们本也不会把一个活着的传声筒当做与自己坐在一处的对手。
……
“大家先停一停。”在一番毫无作用的“沟通”后，终于有劝架者站了出来，“说到底，现在那位大人知道了多少，又为什么会知道，还是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转了过来。
“这件事，闻先生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屏幕上，争吵的，沉默的，拍桌的，全都暂停了动作，齐齐望了过来。
就连欣赏着剧目的愚人也将目光投向了这位最重要的主演之一——
但主演先生只是这么说：“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那双沉着浓浓暗色的眼同众多审视的目光对上：“关于首席在实验室中所做的一切，我都已经呈到了各位案上。如果各位没有在其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么我也给不出什么准确的回答。”
提问者皱起了眉，这番油盐不进的回答绝不是他想要的，也不符合对方一贯表现出来的态度。还没等他进一步追问，“闻先生”便抢先开口：“但是，我要先向各位说明。
“我闻家可以保证，无论纳西妲小姐知道了多少，后续又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信息，她最先找到的一定是闻家。
“只要闻家没有倒，便一定不会牵累到各位身上，这点还烦请各位放心。”
——那闻家倒了以后呢？
没有人会问这个愚蠢的话题。
但暗暗观察着一切的愚人知道，接下来做空闻氏的计划恐怕要取消了。
这个发现让他面上宛若固定的笑容都稍稍下降几分。
正在他漫不经心地盘算应该如何处理手上已有的债券时，那些意动的人终于按捺不住，向着这面本来被他们轻视的旗帜发问：“你打算怎么做？”
闻家的掌权人面色不变：“当然是按原计划进行了。”
“原计划？实验室被毁，实验体出逃，舆论也全都向着妖怪！我们还怎么按原计划进行？”
“我要纠正您一点，实验体并没有全部出逃，还有一位实验体留在了实验所内，这也就说明实验还可以接着继续，只要换一个场地——”
他身后的电子屏展开，那赫然是南部省市的地图，在蓝白底色上分布着不少红点。随着男人的动作，地图被逐次放大，最后停在了南部海岸线边的一个红点上：“就在这里。”
“我反对！”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位来自极东的代表便率先喊道，“实验决不能放在那里进行！”
“考虑到设施的完备程度，距离以及隐秘性，这里是最合适的地点。”男人如此回答。
“可那边是海域，上次的事故也是发生在那里吧？一旦再出现什么意外，损失方面我们负担不起……”极东代表冷汗涔涔而下。
他的表现太过异常，让众人都纷纷侧目。一位隶属于神州方的发言人更是眯起眼：“我记得，四号事故所造成的损失似乎并不是贵方负责的？”
还不等极东代表回应这一句质询，男人便率先回答道：“如果您是在担心会对实验中的祟神结晶反应炉造成什么不必要的影响，那还请放心。
“有了相关数据，实验的进展可以大大加快。我们的研究员说，再过两天，大家就可以看见成果了。”
这下面色难看的不止极东代表一个人了。
“我也反对！”神州方发言人沉沉开口。
闻先生望向他：“您又有什么意见呢？”
“什么意见？”神州发言人气笑了，“我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重启的祟神结晶炉实验，但只要有造成扭曲区的风险我就不可能同意！
“这个实验地点周边百里包含三个县城和一座人口千万级别的城市，真出了意外，紧急避险根本来不及！”
“我倒持有正好相反的看法。”闻先生望着他，一字一顿慢慢说道，“我们不是正好在担心影向山的举措会让舆论偏向那位‘伪神’吗？
“如果这时候真发生了什么，造成了巨大损失后，我们告诉民众，这场灾难，其实是由那‘伪神’造成的呢？”
发言人脸色发白：“这样是违反条例的……”
“您坐在这里同样是‘违反条例’的，可您还是在这里，不是吗？”
“……”
闻先生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各个屏幕：“还有谁持反对意见？”
此前还在推诿责任互相指责的人此刻纷纷闭紧了嘴。一片静默中，男人环视着周围的面孔，那些因为他的语句而犹豫的，贪婪的，期待的脸，终于露出一整夜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在下一次的对策委会议上，主题就可以定为隐秘守则和深渊研究条例的废弃，还有诸位最想看到的——首席技术员的罢免消息了。
“她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呆了太久了，现在的她不是我们的帮手，而是我们的阻碍。
“‘神明’这种生物，既然已经成为了历史，就应该一直躺在纸页和幻想中。‘死去的神’决不能成为活着的人的阻碍——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不是吗？
力量的表现方式，有许多种。
不仅仅是武力，权势、智慧，还有言语。
正如“杀死”一个人的方式也有很多种——
站在最近处观赏这剧目的愚人为演出者们奉上由衷的称赞，更是为主演的大胆而惊叹——在所有可供选择的前路中，他选择了最为疯狂的一条，即便明晓他的对手是何等人物。
这应该称为凡人的狂妄吗？还是显露出了属于怪物的偏执本性呢？
“废物！”还没等他来得及得出结论，那声呵斥就连着厚厚一沓损失报告一齐砸在了他脸上。
半掌厚的纸张好似凶器，把闻思远扇得向后趔趄了半步，险些摔倒在地。
他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伸出手将被虚虚挂在脸上的金丝眼镜取下，抹去了脸上渗出的血珠。闻思远抬起头来，用那张依旧温润带笑的面具同那位陷在怒气里的暴君对视。
“您是因为什么而生气呢？”他轻声问道，“会议的结果，不是很好吗？”
“既稳住了大人物们的心，又转移了诸位的注意力，避免了还不成熟的实验暴露，还制定了能够成功将‘神明’杀死的办法——”似是想起那位极东代表最后的脸色，闻思远几乎要笑出声来，“所有的目的都达成了，不是吗？”
“但我没有说让你用这种方式！”中年男人脸色阴沉，“你知道这次实验室被毁我们损失了多少吗？！”
“我知道啊，大舅舅。”闻思远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张，抚平其上的褶皱，又将它们分类理好，“实验室的选址，建设，器材的购买与运输，研究人员的拉拢，各季度的经费及实验结果的立项与审核，包括这次事故的善后、受伤人员的安置与资料的抢救……”
他挨个将项目数过去，手里动作不停，将那一沓理好的报告重新放在了男人的桌上，推回了原位：“这一切的工作可一直都是我在做的呢。”
他分明依旧是在笑着，但那疑惑的眼神却又像是在质问：所以您又是因为什么而在这里无理取闹呢？
这明晃晃的挑衅让暴君眯起了眼，但他这次却没有再上手抽过去，而是问道：“所以你终于承认了？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面具下的演员头一次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怎么会呢？这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毕竟，谁会想到，那个只经过了前期调整的实验体会爆发出那么惊人的力量呢？”
这句话是真话。
可除此之外，为什么实验体除了行动自由受限外没有施加其他束缚，为什么被抓来的妖怪都集中在一处，为什么可供实验继续进行的场地只剩一家，恰好位于城市边缘，恰好是第四事故发生的场所，恰好有大量的祟神结晶和反应炉——这些问题，他全都没有回答。
毕竟，实验室的选址建设以及立项等种种事宜，全是他在管理的，不是吗？
——可惜，本来还想看看那位鸣神大人会选择哪方。是自己的臣民呢，还是陪自己玩了十七年过家家游戏的玩伴呢？
男人沉沉看向他，面上的怒气早已消失，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相信这句话。他只是开口说道：“思远，你姓闻。
“我不管你在背后动了多少手脚，又想要做些什么，你要记住，你始终是闻家的人。”
戴着面具的愚人微笑着应道：“我知道的，大舅舅。”
他的面具是如此的完美，以至于那底下隐藏着何等的情绪，无人能知。
“‘你始终是闻家的人’？可你不是自称姓潘吗？”
在愚人踏出那间房间后，耳边陡然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平静地望着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其貌不扬的家伙：“偷听别人说话可是不好的。‘边海’先生。
他环视着四周的装潢，扬起眉，反问道：“还是说，我现在应该叫你‘里室’？”
“边海”先生苦着脸投降：“好吧好吧，我又没打算追究你骗我这件事。这件事就算扯平了？”
愚人没回答关于扯平的话题，他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另外我要重申一点，我没有想要偷听你们说话的意思，我只是听力稍微好了一点，这可不能怪我吧？”
愚人没兴趣跟他掰扯那场发生在闻家花重金打造的联络室里的对话怎么可能被“听力稍微好了一点”的人听到，更没兴趣知道对方是怎么跨过重重关卡出现在这里的。他只是追问：“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听见这个提问，那家伙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可以称为扭捏的神情，没有血色的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是这样的，你有过偶像吗？”
“……哈？”愚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在刚刚！我找到了我一生的偶像！”
愚人开始怀疑这位合作伙伴是不是脑子出了点问题。
不过说实话，他的合作伙伴好像确实都有些问题。无论是面前这个还是实验室里的那个，都是些任性妄为只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其他全不在意的家伙。而他的对手，则是活了数千年的神明本人以及他们的眷属、天天只想着明哲保身一点风险都不愿沾的“大人物”、只会榨油水和拖后腿的对接人，以及他那位好舅公……
愚人开始觉得头痛了。
“是吗，那恭喜你。”愚人加快了脚步。他现在不想再和对方进行这种傻子般的对话。
奈何就算他不回应，对方还是自娱自乐得十分高兴：“快看！这就是我的公主殿下！
“看这跃动的身姿！这挥舞的长剑！这扬起的金色发丝！公主殿下，您真的太耀眼了！
“哦，伟大的公主殿下，我愿意一辈子追随在您的身后，沐浴您给予我们的光芒……”
这位合作伙伴实在是过于聒噪了一点。
耐心逐渐被耳边的喋喋不休磨到告罄。愚人不耐烦地转过身：“所以你到底有什么……”
他停下了。
“啊，这就是问题所在。”
对面的人不好意思般地挠了挠头：“你也看见了，公主殿下现在就在影向山那边参加他们的活动。
“虽然我们先前有过约定，但我可不能去打扰公主殿下呀。
“所以只能和你们说一句抱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