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未经报备便向所内人员提出邀请，要求他们加入你的研究团队？”
“我以为有才能的后辈要争抢是一种常识？是。”
书记官翻动着书册：“我们并不反对私人邀请，但所有人事调动需要留案也是常识。昨天晚上十一时，有分属于三个区四十八个小组，共计一百七十三名研究员在同一时刻因为实验事故入院，而在档案上，他们全都处于休假状态——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
“很遗憾他们遭受了这样的不幸。”被质询者微笑着回答，“希望他们能够早日康复。”
听见这样的回答，书记官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没有多问，而是看向手中的书册，再次问道：“你是否曾经以个人身份经受私人资助，并为他们工作？”
“这也是违规条例上的吗？”被质询者挑眉，“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实验室想要维系下去，拉拢相关企业投资是业界常识？”
书记官不为所动：“请听清我的问题。我询问的是你是否’以个人身份’接受‘不会在实验室留下记录’的资助。”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样的怀疑，但我不得不说，您提出的指控有些严重了，先生。”
被质询者同书记官对视，眼中笑容不曾变化：“对此，您完全可以查看我的私人账户以及相关资金流动，我相信它们会给您一个答案。”
知道根本不会得到答案的书记官只是挑了挑眉。
他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册，翻页的动作之快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清上面的字。最后，他停下，看着被质询者，说道：“看来我们起码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本书册在他手中合上，被他随手扔至一旁。
“那就是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
书记官冷淡的眼望着面前的被质询者：“不如我们直接开始最后一个问题吧。”
“——你是否有进行过违背‘深渊研究条例十二则’的实验？”
被质询者带着那副假面似的笑容，刚要开口说话，便被书记官直接打断道：“请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先生。”
年轻过头了的书记官撩起眼皮，一双浅淡的绿色眼睛显得锐利非常：“如果你再次尝试规避回答，我会将其视为对事实的隐瞒并直接开启逮捕程序。”
被质询者的笑容头一次从脸上跌落。
“如果我回答‘不’呢？你们真的会相信么？”
环视着周围抱着枪的安保人员，他的神情越发嘲讽：“国际法规定的可是‘疑罪从无’啊，先生。”
“法律建立的初衷是保护人们的权益，而不是为犯罪者寻求包庇的借口。”
博士轻笑：“哦？已经确定我是犯罪者了吗？”
“这取决于你接下来的回答。”书记官淡淡说道，“不过我猜，你也不会撒谎的，对吗？”
“是啊。”博士点头应着，视线掠过站在最前端的书记官，望向他身后少女身型的神明，“从前我的老师总说，‘智慧’才是我最大的敌人。
“现在，我非常赞同他的说法。”
这或许才是他今日里最真诚的一句话。
书记官也露出颇为赞同的神色。
“毕竟有自知之明的人总是少数。总有一些自作聪明的蠢货自以为自己被‘智慧’眷顾，从而去触碰一些禁忌，妄以为能够借此推翻恒久以来事物运转的法则。
“希望你不是这样的蠢货。”
他望着面前的被质询者，由衷地说道。
博士沉默着，旋即微笑。
“真可惜。”他说。
“我一直以来，可是以妄图颠覆世界的愚人自居的呢。”
那一切的变故好像就发生在一瞬间。
围在周围的安保人员开始向着自己的同伴举起枪支，不顾对方惊愕的眼神，无情地开枪，射击！
火药炸开的声音和鲜血一齐迸裂开来，混乱和背叛倾撒了一地。站在书记官旁边的安保队队长目眦欲裂，大声喊道：“退后！退后！”
看着之前还在一起聊天的队友直冲过来，他顿时举起了枪，可扣在扳机上手指关节却好似锈住了一般。
“啧。”
他眼前闪过一片黑绿间杂的衣角，再一看时，背叛者已然倒在了那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记官面前。
隔着各式各样混乱的人群，艾尔海森抬头望去，正好同塞拉斯的目光撞在一处。
这位博士此刻正被人群簇拥着向后退去。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依旧执拗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切，不肯像个狼狈的逃跑者一般退场。在他的脸上，那副惯常示人的面具上裂开一道笑容。那裂口逐渐扩大，泄出主人难得一见的真实，那是对眼前闹剧的欣赏。
注意到书记官遥遥投来的审视目光，这位合格的演员立刻将那一抹真实收起，转而对他彬彬有礼地点头，微笑。
“期待下次与你的会面。”他唇舌微动，于一片混乱中无声说道。
书记官沉下了眉眼。
他不再理会博士，而是转头将所有意图冲上前的人全都击退，守在了少女的身前。
在他身后，智慧之神抬起了头。
少女望着眼前的场景，发出自进入这个房间起的第一声声音。
那是一声叹息。
“已经够了。停下来吧。”
业已发生的一切好似肥皂泡一般破灭，仿佛时光倒转，众人又回到了自己一开始的位置上。安保队长一愣，连忙高喊：“退后！调整队形！”
另一旁的背叛者们也反应过来，连忙挡在了博士的身前。
但或许是在疑惑为何会发生如此离奇的事，或许是知道不能再靠出其不意取得优势，又或许是此前的背叛已经耗尽了勇气，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开枪，而是紧张地看着对面。
一片凝滞的沉默中，唯有被诸人围住的博士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随机恍然大悟一般，感慨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神明吗？”
他鼓掌，叹道：“确实是‘人类所不能及的伟力’啊。”
这话虽然是称赞，却无端让人觉得有股嘲讽的意味。
“只不过这等‘奇迹’却用在这里，未免有些太小题大作了。又或许您能赏光，告诉我这个被愚弄者——
“您在这段‘时间’里都做了些什么？”
少女抬头望着他，缓缓摇头。
“或许你认为这是小题大作，但我不这么觉得。生命本身便是比人为的奇迹更伟大的事物。
“而我不过是想解救那些迷路了的生灵，仅此而已。”
被她注视着的愚人不禁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念头：“你指的是谁？”
“被你藏起来的那个孩子，站在你身边的人，”少女望向他，目光不曾移动，“还有你。”
听罢，愚人再也忍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动，在面具后放声大笑。
“果然！所谓神明，不过就是一群狂妄又自以为是的家伙啊！”
面具上的裂口再度被撕扯开，展露出其下复杂的真心。笑与哭的份量等同，嘲笑，轻蔑和愤怒则是其中的佐料，让还不能完全理解人类情感的神明眼神疑惑。
在她眼中，那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好似一颗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糖果，又或者什么整蛊道具，倒是和愚人的名号相符。
散发出奇怪味道的愚人笑够了，对着神明说道：“听好了，小神明。
“我不知道你的‘智慧’能不能让你理解，但是，有些人是不需要你来拯救的。”
说罢，他转身朝着舞台之下走去。
这偌大舞台上的其他演员都对他的退场予以注目礼，凝聚在一起的目光好似聚光灯般随着他一同离去。在他消失的那一刻，舞台重新明亮起来，安保队长如梦初醒一般，正要指挥剩余的队员重新列阵攻打背叛者，便被书记官拦住。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艾尔海森说道，“对方已经有所防备，再追上去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看着最后一个护着博士撤退的背叛者也消失在门后，安保队长松开了咬着的牙关：“抱歉，是我没有管理好自己的手下……”
“为什么要道歉？”书记官的语气没有一丝情绪，“本来就是临时征调的队伍。如果对方没有那个脑子，意识不到我们的来意，也不曾生起防备之心，那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打量了一番剩下的人：“而且这也是一件好事。”
望见安保队长仍旧怔忪的脸，他多费了几句口舌解释道：“起码现在你的队员都是可以信任的。”
听着书记官这番话，安保队长面色古怪。
这话……应该是安慰吧？
但艾尔海森已经不再理会他，而是望向了不曾开口，只是低头沉思的神明：“想必您已经达成目标了？”
此前他们已经通过人员物资流向锁定了博士的实验室所在，但昨晚的意外着实打断了此前的安排。他们只能提前赶来，借着向博士发难的机会，清理内部，同时让纳西妲寻找被博士转移的“证据”。
比如一些未经过正式程序抓捕的实验体什么的。
虽然就书记官个人来说，能找到博士和他背后那些支持者的联络记录，借此机会踢掉一些利欲熏心的家伙，为亲须弥派争取更多席位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毕竟如果神明大人能掌握拥有更多主动权，他这个书记官也能更清闲一些了。
可看着少女望着博士退场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艾尔海森不禁挑眉。
这番表现……可不像收获颇丰的样子。
“不，原先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出乎他意料的，纳西妲这般回答。
“那你在顾虑些什么?”
少女蹙眉，而后回答道：“这次得到的资料……让我有些意外。”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你是指哪些方面？”
纳西妲咬着唇，似乎很难理解对方的想法：“塞拉斯……似乎是支持废除隐秘守则的？”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的下一步行动，就是把自己的实验向大众公开。”
十多年前，沉睡的神明再次醒来。在看清了这个世界现在的格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找准机会，出现在了一位领导人面前。
那就是而今被她暗地里叫做“勺子先生”的人。
纳西妲向这位领导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阐述了被世界折叠的过去，现在发生的一切，还有未来可能所面临的变故。
彼时只有四五岁的纳西妲其实并没有对方会百分之百相信自己的自信。但勺子先生确实选择了相信她。不仅如此，他还在那之后询问她后续的行动计划，并表示自己会尽力支持女孩的想法。
于是由对方牵头，一场涉及诸多国家的“深渊对策委员会”于大众的视线背面建立了起来。
纳西妲被委任为委员会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技术委员。这对她后续的行动来说本该是件好事，但在确立委员会行动方针的各国联合会议上，经投票表决，隐秘守则——“为避免造成大众恐慌，禁止将元素、魔物及深渊等一切相关事宜向非知情人士公开”也一齐通过了。
纳西妲曾多次对此发出抗议，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这是当然的。”对此，书记官艾尔海森是这么评价的，“说是禁止公开元素，但在没有人类能使用元素的前提下，被禁止公开的，其实是你们这些超出常人的存在。
“如果超出常人的‘神明’被公开了，那么现存的所有政府，其存在的正当性都会被怀疑。
“新的秩序要建立，必然是在旧秩序的尸骨。就算你再三表示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但人类的本性就是慕强的。哪怕为了你所具备的力量，他们也会围在你的身边，以你为中心引发各种争端。”
还不能完全理解人性的神明有几分疑惑：“你是说，我的存在本身就会导致争端？”
望向她的书记官眼神里有几分沉郁。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您认为‘智慧’是什么？”
以智慧为信条的神明理所当然的说：“是让每个人都能生活得更好的手段。”
“但在有些人的眼里，智慧是力量的一种呈现方式。
“而力量，只有在与他人相比较时，才拥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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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稻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