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润被这股力量一连击退了好几步，肩上的猫猫在刀剑相撞时便跳下了地，在一片光中化作了女孩的形貌，挡在了雷润身前。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她先是为自己手中握着的长刀一惊，随后抬起头来，越过挡在身前绮良良向前望去。
那位不知名的袭击者穿着一身盔甲，头上还套着狰狞鬼面，手中的长刀燎着名为怨愤的火焰，叫能敏锐感知他人情绪的少女不禁皱起眉。
“噫！怎么这里也有海乱鬼！”
甩着两条尾巴的妖怪少女哀嚎着，手下却一点不停，握着短剑便扑上前去。小小一只真似猫一般，腾转纵跃间，那火焰长刀竟伤不到她分毫。
趁着绮良良缠住对方的空隙，雷润持刀，四顾望去。
这条小路是她归家时常走的捷径，附近是一片老式住宅区，虽然不算热闹，但往日里也总有三五行人来往。雷润走这条道走了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条小路似如今这般寂静，车流人语皆被被漆黑夜色所淹没，就连墙角的金桂都失了浮动暗香，死去一般垂着。在这浓稠似水的夜色中，唯有橙黄路灯还在闪烁，将她的表情也藏在一片明灭暗影里。
“……看来没有办法求援了呢。”少女低语道，轻吐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笑来。
少女后撤一步，眯起眼，仔细观察着来袭者的动作，把手中长刀握紧，冰凉的金属在她的体温下变得温热。
她蹬地上前，从侧面将劈向绮良良的长刀振开，手腕翻转间，“海乱鬼”的长刀几乎要脱手而出。
绮良良跳开，嘿嘿一笑，道了句“谢啦！”随后一个翻身，再次蹬地上前。
两人虽是初次配合，但竟颇有默契。雷润所持长刀是影专门为她打造，专门配合她大开大合的刀势，因而颇为沉重。往日里雷润甚至因为举着它挥刀而肌肉拉伤，但真等到对敌，雷润这才发现这刀的妙处。它虽重，但重的恰到好处，即可以止住对方势大力沉的攻势，又没有厚重到对她的动作产生影响，还能让雷润借势攻向对方。而在她正面接敌时，绮良良就从侧面进攻，她身形更为轻灵，刀爪所向皆是盔甲间隙，两人联手间，不过短短几息就将来敌步步逼退，随着绮良良最后一剑直指对方咽喉，那人却忽地顿住。
短剑收势不及，敲到了对方的头盔上，把那鬼面击飞。
绮良良动作也停下了。
妖怪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着对方：“你是优太郎？”
停到她的话，雷润的动作也堪堪止住，望向绮良良，眼神有几分惊讶：“你认识？”
那失了鬼面的人却没有看她们。他只是瞪着一双无神的眼，手中的长刀缓缓举起。
“小心！”
听见这声喊叫，雷润陡然回神，她长刀上撩，竟然把对方的刀给劈了出去。
在失去手中刀后，那人摇晃半晌，不动了。
少女回过神，望向之前发出声音的方向。
“你是……之前的队长先生！”她恍然。
看了看对面人的服装样式，绮良良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中短剑收到了背后，还顺路抓住了自己乱甩的尾巴往背后一塞，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青年没有关注她的这些小动作。他的面色沉郁，先是走上前观察了一番那身着武士铠的人，又转向两个女孩问道：“你们两个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们好得很！”雷润连忙挥手，一旁的绮良良也连连点头，但等到她举起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中好似好像还有一把管制武器，并被她一齐举起来了。
“啊。”少女的脸色忽地空白了。
看见青年的目光也停在了那把长刀上，眼神还带着些微审视，雷润连忙把手往身后一背，解释道：“我们这是自卫！”
“我知道，但你最好把这东西收好。”青年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痛，“你这刀可是开刃的，待会儿跟我去做个登记，之后在家里玩玩就好，别带出来。”
雷润乖巧地点头，不好意思说其实她原本就是放在家里的，没有带出来。
奇了怪了。她分明记得之前这刀还放在家中，被她供了起来。但这刀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她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少女回忆了半晌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她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却知道这刀她一时半会儿是收不回去了。雷润只能小心地举着长刀，跟在队长先生后面，看着他以及他身后的一队人一涌而上，把那人拷起，有人捡起了被雷润劈掉的长刀，还有人拿出了仪器检查起了对方的身体情况。
其中还有一个汉子对她比了个拇指：“小姑娘身手不错啊！刀也不错！”
雷润瞬间翘起了尾巴：“这是我姐姐送给我的！我的刀法也是她教的！”
对方有些迷茫：“你姐姐？”
“就是雷电影啊，那位妖怪们的将军。”穿着一席长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面上挂着微笑，走了过来，“看上去，你从她那儿学了不少东西呢。”
雷润眨巴眨巴眼睛，问道：“叔叔，你是谁啊？”
“我吗？我不过是一介研究人员罢了。”男人笑道，“抱歉，我的实验体给你们惹，麻烦了。”
少女忽地感觉自己没有握刀的那只手被握紧了。她一回头，看见了绮良良，对方正焦急地看着她。
雷润会意，转过头，歪着头问道：“叔叔，他之后会怎么样啊？”
塞拉斯动作一顿，回头看着雷润，还有躲在她身后的绮良良，神色似笑非笑：“逃跑的实验体，当然是会被重新送回实验室了。”
“实验体么？”雷润看了一眼被称为实验体的人。
藏在鬼面下的是一张极普通的面孔，唯一不普通的是，去掉了鬼面后，他的一双耳朵露了出来。
那耳朵立在了头上，圆圆短短的，藏在发中，覆了一层灰毛。
这是个妖怪。
“优太郎才不是实验体！”绮良良忽地出了声。
她气冲冲的上前：“他是平原叔家的大儿子，是一名狸妖！”
这话一出，严队长还有他的队员全都看了过来。
来自他人的视线把绮良良烫到了。她半退一步，但还是没有缩回雷润身后，而是鼓起勇气说道：“我认识优太郎，他是七年前失踪的。平原叔一直很担心他。你们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去影向山找平原叔问一问，他家就在影向山脚下。”
“那你是谁？”有人不客气地问。
“我叫绮良良，是八重大人派来保护小润的！”
“你也是妖怪？”塞拉斯饶有兴趣地开口，打量着小小的少女，“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像人的妖怪。”
听到他开口，绮良良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上面的毛毛根根直竖。
“哦，原来是只小猫。”男人感兴趣地扶着自己的下巴，“你也能用元素力吗？”
他眼神热切：“有兴趣来当我的实验体吗？”
“塞拉斯！”青年厉声喝道。
男人轻哼了一声：“严队长，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趣？”
青年没有理会他的贬低：“你的实验体都是从哪来的？”
男人耸肩，无所谓地说道：“谁知道呢？我从来不管实验体的姓名来历。那种东西，除了填在档案上还有什么用处？”
听见这话的绮良良瞪大了眼，她似是从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队长先生皱起眉，手下意识地在裤兜里掏了掏，但看着眼前女孩儿们的脸，还是没有把烟掏出来。
我知道这件事麻烦在哪儿了。他木着脸想着。
青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一些，看向绮良良：“这件事我会解决的，也会联系八重宫司那边，你不用担心。”
他这话让塞拉斯很不满，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严队长，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是请你来帮忙回收实验体的，可不是把实验体送出去的。”
青年没有理会他的话，倒是雷润看了看没有一丝反应的优太郎，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
她好似无意般问道：“为什么优太郎会跑到这里来啊？”
听见这个问题的男人笑了起来。
“关于这点，我也很好奇呢。”
他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好似什么冷血动物一般，缠在了雷润身上：“其实让我把实验体全部送出去也不是不行。”
“只要您能配合我进行几个实验就好。”
雷润目光骤缩，还不等她做出什么表示，一旁先传来了一个声音：“不行！”
因为姐姐太久没有到家而下楼接人的雷泽沉着脸跑了过来，挡在了雷润身前，伸出手挡住了雷润：“你想都别想！”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同他平日里冷冷淡淡万事不理的模样极为不同，叫同他一起长大的雷润都觉得稀奇，不禁抬起手攀在了他肩膀上，轻声问道：“小泽？”
雷泽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只是望着身前依旧带着笑的男人，一双好似玻璃珠一般的眼睛映出对方的身型，底色却好似燃烧着的火：“我不会同意的。”
对于他的反对，男人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是那副笑着的模样：“我觉得这种事还是要看当事人自己的意愿，你说是吗？”
“她也不会同意！”
一旁终于反应过来的绮良良帮腔道：“对！小润才不会同意去给你当什么实验体！”
被小孩子们连连呛声，男人表情一点没变，只是耸肩：“啊，那还真是遗憾。”
“那我只能继续使用这个实验体了。”他走到一位队员的边上，示意对方将那柄被雷润打掉的长刀给自己，随即拎着那柄长刀，走到了优太郎身前。
本来好似没有神智的妖怪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发起抖来，自喉间发出了低低的气音，好似呜咽。
看见他转身，雷润忽地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身前男孩的肩膀：“好啦，小泽，不用那么紧张啦。”
但手下的肌肉依旧是紧绷着的。
雷润有几分奇怪：“小泽？”
雷泽这才好似回过神来。他放下手，低声说道：“抱歉。”
雷润眨眨眼：“为什么要道歉啦，小泽维护我我很高兴哦。”
面对这句话，雷泽做出的反应是沉默。
在良久的沉默后，他回应道：“你小心点，博士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博士？”听见少年的语气，雷润皱起眉，“小泽你认识他吗？”
“不，我不认识……”少年人忽地撇过头，“啧”了一声。
“小泽？”雷润看着他，忽地觉得自己的同胞弟弟好像变得有些许陌生，“你怎么了？”
少年人沉默着，最后还是开了口：“只是在看见了这个人后，有种很讨厌的感觉。”
他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感受着手底下跳动的心脏，语气迷茫：“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诶？但你之前，应该是没见过他的？”雷润尝试理解雷泽的话。
“对。”雷泽点头应道。
旁听着他们对话的青年叹了口气。
“其实你倒是没感觉错。”他神情复杂，“塞拉斯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他到底是谁？”少年人沉着脸望向青年。
青年有些难以启齿：“他的身份严格来说要保密……”
“告诉我。”
“……其实你们应该能猜到一部分吧？”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青年对着两个小家伙的印象着实深刻，“我只能告诉你他确实有博士学位，并且如他所说，是一名研究人员。”
“啧。”少年人咋舌的声音更大了一分。
他干脆直接挑明了：“你之前说我们有危险，这危险是不是就是来自他？”
队长先生没有说话。
这相当于直接肯定了少年人的猜测。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实验？”他继续追问道。
青年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这都不知道？你们好废物啊。”少年评价道。
“小泽！”雷润现在是真的确信自己的弟弟有哪里不对劲了。
往日里的雷泽怎么会这么说话！
出乎她意料，青年竟然苦笑一声，认下了这句评论：“你说得对。”
“严格来说，如果研究所那边有什么需求，我们是要配合的。”他在口袋里一阵摸索，最后还是掏出了一根烟，只不过并没有点燃它，而是含在嘴里，含糊地说，“既然你们也知道深渊，那这部分我就不隐瞒了。”
“研究所对我们对抗深渊有很大的帮助。塞拉斯所做的研究也是对对抗深渊有所帮助的。
“只有这一点，你们无需怀疑。”
但听了这话的少年人脸色却更沉了：“因为对对抗深渊有帮助，所以你们就放任他们行动？”
他语气冷淡：“恕我直言，如果你还继续陷在你的规矩里，你根本无法做到你承诺的事。”
针对这番指责，青年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嘴里的烟明明没有点燃，却好似有灰飘落而下。
“诶，这是什么意思？”绮良良来回看着几人。
“就是说救你的族人这件事，这位队长先生其实什么都办不到。他刚才那句话就是哄你开心。”雷泽冷淡地说。
“倒也不是哄人开心，”队长先生辩解道，“我还是会尝试一下的……”
“你真的认为你的尝试会有结果吗？”
“……小孩儿，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不中听？”
“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吧？”
“……”队长先生没有话说了。
雷泽撇他一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青年身后，一辆越野车已经开了进来，一行人押着优太郎上了车，在不远处，那位塞拉斯博士正看着他们动作。
他看上去好像确实没有继续要求雷润给他当实验体的意思。
少年人收回了目光，那沉甸甸的，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的心绪好像终于轻快了些许。
他将手腕上的表抬起，对着队长先生说道：“现在很晚了，我们要回家了。”
队长先生咳了一声：“确实啊，现在是小朋友们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这个年头的青少年其实不会睡这么早啦。”听着他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雷润小声吐槽道。
队长先生当没有听见这句话：“介于你们已经签过保密协议了，这次你们两个就不用签了，倒是这位……”
见他望过来，绮良良连忙自我介绍：“我叫绮良良！”
“绮良良小姐……”
少年打断他：“她是妖怪，还是八重宫司派过来的，应该不用签你们那个保密协议吧？”
被抢白的青年只能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我们现在能走了？”少年人问道。
队长先生还是只能点头：“是的。”
少年人拎起身后自家姐姐的手腕就走：“再见。”
雷润被他牵着，扭过身子，向后挥舞着手臂：“再见啦！队长先生！”
眼睁睁地看着优太郎上了车，又看着车门关上，绮良良只能无奈地收回目光，一抬头却发现自己要保护的人不见了，她惊呼一声，只能喊着“等等我啊！”，小跑着追了上去。
看着绮良良最后化成原型——一只有着两条尾巴的猫咪跳上了雷润的肩，随即似是被雷泽说了，委委屈屈地化身成小围脖挂在雷润肩上，两人一猫似是争吵着逐渐走远，队长先生轻叹一声。
“其实应该再也不见才对啊。”
他有自知之明，若是再碰见自己，对这几个孩子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
青年低头，把嘴里那根烟点燃，转过身，走向那辆正等着他的越野车。
路灯在他身后闪烁，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一瞬，他恍惚觉得自己正走向阴影里。
等他转过身，便真的撞进了那独属于他的阴影。
塞拉斯正靠着车门，对着他挂掉了电话。
“严队长和那两个孩子说完了？”他转身，一点也不意外地同青年打招呼，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好似面具。
“嗯。”青年应一声，便绕过他想上车。
“严队长好似一直对我有很大的意见？”男人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没有。”青年动作一顿，却只有一瞬。他很快便开了车门，“我与你只有工作上的交际，又没有多少私交，谈不上有意见。”
“倒是你，还不上车吗？”他一手撑着车门，扭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男人，问道。
男人站在背光处。夜色太暗，青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模糊感觉他似是笑了一声。
“你想知道我之前接的电话是什么吗？”
他忽地提起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青年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那是你的事，我没有探究的想法。”
“其实您应该有所想法的。”男人叹了一声。
但青年莫名察觉出了他的情绪，他现在十分愉悦。
“因为那与你也有关。”
“很抱歉，我听见了您与那位小朋友的一些对话，啊，我并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我身体素质比较好，为此我经常听见一些别人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你想说什么？”青年出声打断了他的表演。
“嗯，我只是听见了他问严队长你，知不知道我的研究方向。”
“所以呢？”青年也放弃上车了，抱臂站在那里，等着这个家伙说出他的意图，“难道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塞拉斯博士？”
“当然。”在浓重的黑暗里，他似是笑了。
“我之前在研究的课题是，如何让人类能够拥有可以匹敌魔神的力量。这个课题很复杂，所以恕我不能为您详细讲解，您只需要知道我找到了实验体，并正在向上级审批让那两个实验体为我所用就行了。”
“而就在刚刚，我得到了审批通知。上级同意我进行这个实验了。”
那黑暗好似逐渐漫上了青年的脚腕，让他通体发寒。
在被黑暗淹没的窒息感里，他听见对方说道：“所以不用走了，严队长。”
“那两个实验体还没走远，现在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6章 稻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