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那天早上，叶茗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还是拉着的，房间里黑漆漆的。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比赛日。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叶茗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去开门。
赛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化妆箱，头发已经盘好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还精神几分。
“还没洗脸？”赛琳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头发扫到她光着的脚上。
叶茗侧身让她进来。
赛琳把化妆箱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刷子和瓶瓶罐罐，像她编舞时的本子一样乱。
“先去洗漱。”赛琳说，头也没抬，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叶茗洗漱完，擦干脸，走出来在椅子上坐下。
赛琳把她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看她的脸型。
那双很亮的眼睛凑得很近，近到叶茗能看见她瞳孔的纹路。
“皮肤还行。”赛琳说，“不用涂太厚。”
她先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乳液，在手心搓了一下，然后往叶茗脸上拍。乳液是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接着是底妆，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
叶茗闭着眼睛，听见刷子碰在盘子上的轻微声响，还有赛琳偶尔停下来、把东西放下又拿起来的动静。
她闻到了赛琳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咖啡和某种木质香水的味道。
“眉毛不用改太多。”赛琳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眉形配这套节目刚好。”
她的手指按在叶茗的眉骨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拿笔顺着眉形描了几笔。
她化妆的速度很快，不多时就完成了。
“好了。”她退后两步，看着叶茗的脸，歪了一下头，又正过来，看了一会儿。
“还行。”
叶茗转过去看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和她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眼睛被淡淡的灰绿色眼影拉长了，睫毛翘翘的，多了几分神秘感。
赛琳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换好考斯滕出来的时候，阿廖沙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也有打理过。
看见叶茗的时候，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叶茗往走廊尽头走。拐角的地方，羽生靠墙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看见叶茗走过来的时候，他站直了身体，视线从她的考斯滕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拍。
“紧张吗？”他问。
叶茗想了想：“有一点。”
羽生点点头，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我第一次比赛的时候，紧张到饭都吃不下。”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呢？”叶茗问。
“然后比完了。”羽生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靠回墙上。
“后来慢慢就好了。”他说，“还是会紧张，但不会吃不下饭了。有时候还是会做噩梦，梦到比赛，梦到跳不好，梦到拿不到冠军。”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醒过来之后发现是梦，就松了一口气。”羽生转过头看她，“紧张很正常，但别让它影响你大脑的判断。”
叶茗听着他的话，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放在心里。
羽生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去吧。”他说，“我在下面看着呢。”
叶茗点点头。
上场之前她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能听见冰场那边传来的音乐声，是前面那个选手在滑。
前面的音乐停了，观众席传来掌声，稀稀落落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她这组可以上场了。
叶茗滑出去。
灯光很亮，照得冰面白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看台上人不算多，她一眼就看到了羽生和赛琳。
她开始热身，在冰场上走一遍，感受冰面的硬度，感受灯光的位置，感受空气的温度。
她滑了一圈，压步，交叉，转三。刀刃划过冰面，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场上回响。冰面的反馈和多伦多不太一样，更软一点，但没关系。
六分钟热身结束，她滑到场边，等着叫名字。阿廖沙站在挡板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广播里念出她的名字。
叶茗滑到冰场中央，站定，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放在胸前。
深呼吸，空气凉凉的，熟悉的领域让她的大脑冷静下来。她想起羽生说的话，紧张很正常，但别让它影响大脑思考。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就是这套节目。
音乐响了。
《绿袖子》的旋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她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身体跟着转过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刀刃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个跳跃，后外点冰三周。起跳的瞬间她的身体收紧，肩膀绷住，膝盖发力。腾空的高度刚好，足够她在空中完成三圈旋转。
身体在空气中收紧成一个点，手臂贴着胸口，腿收拢。落冰的时候右脚的刀刃落在冰面，冰花溅起。左腿向后甩开，手臂打开，身体重心稳稳地落在右腿上。
没有晃动。
滑出去的时候她的膝盖微微弯曲，把落冰的冲击卸掉，动作干净。
步法开始。身体的重心在两腿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切换都恰好卡在音乐的拍子上。
蹲踞旋转开始的时候她的身体压得很低，然后慢慢站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手臂先是收在胸前，然后展开，裙摆随着旋转扬起来。
她的头微微仰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整个人像一棵从土里新长出来的嫩芽，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茁壮成长着。
最后一段旋转，接贝尔曼。
音乐缓缓消失。
她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起伏着。
掌声响起来，不算响亮，但观众本就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冲着自己喜欢的选手来的，但叶茗这场比赛，让他们看到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叶茗向四面看台鞠躬，直起身的时候她往看台上看了一眼，羽生就在那，他站起来为她鼓掌。
滑下场，走进通道。阿廖沙站在通道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走过来。他的脸上带了点笑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
“滑得不错。”他说。
走进等分区，面前的屏幕上还是一片空白，分数还没出来。
叶茗坐在那里，身上还残留着冰面的凉意。
她盯着那块屏幕，心跳比刚才滑的时候还快一点。阿廖沙坐在她左边，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技术分，节目内容分，总分。叶茗看着那行数字，心里其实没什么数，她不确定这个分数在国内可以排在什么位置，只是目前，她暂列第一。
走出等分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叶茗走在前头，阿廖沙跟在后面。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往那边看了一眼，羽生正靠墙站着。
阿廖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自己先出去了。
叶茗凑近了些：“怎么样？”
“很完美的发挥，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羽生给出了非常客观的评价。
叶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在这里。”她上前一步，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很轻的一下，眉眼弯弯。
羽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还带着比赛时的妆容，少女的脸颊已经逐渐褪去稚气，明媚的五官在此刻显得格外动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