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
叶茗很早就醒了。
窗外天很蓝，阳光照在酒店的窗帘上，透进来暖洋洋的光。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点昨晚没睡好的青。
她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拍脸。
今天要去看花火大会。
和他一起。
她想起那个拥抱，他身上的味道，他手臂的力度。
后来她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睡着。
手机响了一下。
[yu]：起了吗？
叶茗擦干脸，打字。
[meiko]：起了。
[yu]：下午去接你，别忘了。
[meiko]：知道。
[yu]：穿暖和点。
叶茗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她联系了一家店，租了和服。店员说可以上门帮忙穿，顺便做发型。
[meiko]：嗯。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去吃了点东西，又回来躺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来。
叶茗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点，手里提着箱子，一个年纪大一点，笑眯眯的。
年轻的那个用日语说：“您好，我们是和服店的。”
叶茗点点头，让她们进来。
年轻店员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和服。淡淡的蓝，像清晨的天空，上面绣着细细的白色花纹，像云，又像浪花。腰带是银灰色的，上面有隐隐的光泽。
叶茗站在镜子前，任由她们摆弄。
穿和服的过程很复杂，一层又一层，系了又系，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穿好了，她们开始弄头发。
叶茗的头发不算太长，到蝴蝶骨下面一点。年轻的那个把她的头发盘起来，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然后用簪子固定住。年纪大的那个从箱子里拿出几个发饰，在她头上比划。
叶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那个女孩是她吗？
脸还是那张脸，但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平时总扎着的马尾放下来，盘成一个温柔的发髻。
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被和服的颜色衬得白了一点。浅蓝色的衣领下，露出一小截脖颈。
她忽然有点紧张。
羽生看到她，会是什么表情？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叶茗站在酒店门口，阳光斜斜的照在她身上。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羽生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黑色的裤子，很日常的打扮。
他抬头看向酒店门口，然后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叶茗。
他愣住了。
那个动作和琦玉那天一模一样，脚停在原地，眼睛睁大，嘴巴微微张开。
叶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羽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叶茗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好看？”
“不是，”羽生说，声音有点奇怪，“是……”
他没说下去。
叶茗抬起头，看着他。
羽生忽然抬手揉了揉脸。
“怎么突然想着，”他顿了顿，“穿和服？”
“嗯。”叶茗说，“昨天订的。”
羽生看着她，眼睛还是睁得很大。
“我差点没认出来。”
叶茗愣了一下。
“有那么夸张吗？”
“有。”羽生说，“平时你都是运动服，现在……”
他没说完，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茗被他看得有点想笑。
“那你呢？”她问，“你就穿这个？”
羽生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他顿了顿，“我没想那么多。”
他突然有些后悔。
叶茗笑了一下。
羽生看着她那个笑，忽然又抬手揉了揉脸。
“走吧。”他说，“车等着。”
车往河岸开。
仙台的街道在窗外慢慢后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叶茗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羽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窗外，但那个视线好像没落在什么地方。
“想什么呢？”
羽生愣了一下，转过来。
“没什么。”
叶茗看着他。
羽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就是……”他说，“你这身打扮，我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
“嗯。”羽生说，“第一次看你打扮得这么……”
他没说下去。
叶茗想了想。
“那我下次还穿运动服？”
羽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他说，“这样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没看她。
但叶茗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河岸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他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离人群不远不近。天还没有完全黑，河面上映着晚霞，橙红色的，一层一层荡开。
两人小声说着这些日子发生的趣事。
天渐渐暗下来。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嗡嗡的，有小孩跑来跑去，大人在喊他们别跑太远。
叶茗看着那些小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家附近的河边，每到周末就会放烟花。只是她身体不太好，不能挤到河边人多的地方去，只能隔着玻璃，远远看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羽生，他抬着头，五官在黑暗中逐渐模糊，只能大致看清侧脸轮廓。
她忽然笑了一下。
羽生看向她。
“笑什么？”
“没什么。”叶茗说。
羽生看着她，没追问。
天完全黑了。
第一朵烟花升上天空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
砰的一声，金色的光在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菊花，然后慢慢散落下来，变成无数条细细的金线。
叶茗仰着头，看着那些光。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一朵接一朵，在空中绽放，又消失。
她看着那些烟花，眼睛一眨不眨。
真好看。
比她在窗户里看到的那些，好看太多了。
又是一朵金色的，这次炸开之后，还留下一串细细的火星，像流星一样往下落。
叶茗盯着那些火星，一直到它们消失在夜空里。
羽生侧着头，看着她。
烟花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盯着天空，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那些光迷住了。
平时扎着的头发现在盘起来，露出耳后的弧度。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脖颈，被烟花的光照得有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忽然发现，她好像瘦了一点。
巴黎那一个月，是不是太累了？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五官好像比之前更分明了，不是那种稚嫩的孩子气，是另一种……
他说不上来。
砰的一声，又一朵烟花炸开。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被烟花吓了一跳，是另一种。很轻，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冒出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烟花下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知道了。
他喜欢她。
不是那种好朋友的喜欢，是另一种。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也许是昨天，她站在灯柱下面等他，脸藏在毛茸茸的帽子里。也许是更早，某个训练完后一起散步的夜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得很厉害。
叶茗忽然转过头来。
“你看什么？”
羽生愣了一下。
“没什么。”
叶茗看着他。
“你脸红了。”
羽生慌乱抬手摸了摸脸。
“热的。”
叶茗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烟花。
又是一朵炸开，蓝色的，很大，像是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羽生看着她，没再看烟花。
他想起昨天的那个拥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抱住她，那时候看见她站在灯柱下面，脸冻得有点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他就想抱她。
不是那种礼貌的拥抱，是真的想把她圈在怀里，想让她暖和一点，想确认她真的在那儿。
他从来没那样过。
后来松开她，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乱乱的。回到车上，他还在想那个拥抱，晚上躺在床上，他还在想。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太久没见，是因为她突然出现在埼玉，太惊喜了。是因为……
但现在他看着她的侧脸，听着自己的心跳，他知道那些理由都不是真的。
是因为他喜欢她。
砰的一声，又一朵烟花炸开。
叶茗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真好啊，自己喜欢的人在身边。
又一朵烟花升上去，粉色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烟花还在放。
他的心还在跳。
最后一朵烟花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
叶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结束了。”
羽生也站起来。
“嗯。”
他们往回走，穿过人群，往停车的地方去。路上很多人，叶茗走在他旁边，和服的袖子偶尔蹭到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袖子，又移开视线。
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
关上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
叶茗抬头看他。
“什么？”
“昨天那个拥抱，”他说，“我……”
叶茗看着他。
羽生顿了顿。
“我不是故意的。”
叶茗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羽生说，“昨天看见你，有点太高兴了，就……”
他没说下去。
叶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羽生看着她。
“你知道？”
“嗯。”叶茗说，“我也是。”
羽生愣住了。
叶茗已经把车门关上了。
他站在车外，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窗外，嘴角还弯着。
他也弯了弯嘴角。
车开动了。
窗外的仙台夜色慢慢往后退。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