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茗的感冒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平静被一个电话打破。
来电显示是一个叶茗几乎快要忘记的名字:林无恙。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
“小茗,”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我在你公寓楼下。方便上来吗?或者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
叶茗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身影正倚在车边,抬头望向她窗口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什么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关于你最近三次季度体检,都缺席了。”林无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我需要知道原因。”
叶茗抿了抿唇。果然是为了这个。
“我最近忙,忘了。”她找了个最敷衍的理由。
“现在有空吗?”林无恙似乎没打算在电话里纠缠,“五分钟,我上来。”
说完,不等叶茗回应,电话就挂断了。
几分钟后,门铃响起。叶茗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林无恙。
他比记忆中似乎更高了,也更瘦削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后面的眼神锐利而平静,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
“不请我进去?”他开口,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也没什么温度。
叶茗侧身让他进来。
林无恙扫了一眼她略显凌乱但还算整洁的客厅,目光在沙发上堆着的游戏机和零食包装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坐。”他对还站在原地的叶茗说。
叶茗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抱着一个靠枕,没看他。
“为什么不去体检?”林无恙直接切入主题,没有寒暄。
“我说了,忘了。”叶茗重复道,声音闷闷的。
“连续三次都忘?”林无恙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表象,“叶茗,你知道你的身体状况需要定期监测。这不是可以忘的事情。”
“我知道!”叶茗突然抬高了声音,抱着靠枕的手指收紧,“我知道我从小就是个药罐子,我知道我身上带着病,我知道我动不动就要去医院闻消毒水的味道!我知道得够清楚了!”
她很少这样情绪外露,尤其是对着林无恙。
童年那些模糊的记忆里,偶尔出现的这个哥哥总是冷冷淡淡的,母亲去世后,他接管了公司,更是忙得不见人影。
一年到头,除了必要的家族事务通知和打来的、足够她衣食无忧的生活费,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她一直觉得,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大概并不喜欢她这个拖油瓶,只是出于责任才管着她。
林无恙被她突然的爆发弄得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少女、却依然单薄瘦弱的妹妹,她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和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用错了方式。
“我不是来责备你的。”他放缓了语气,尽管听起来依旧生硬,“体检是为了确保你的健康。小时候你生病的次数太多,身体底子受损,有些后遗症需要长期观察和干预。叶家的私人医院有最针对性的研究和治疗方案,这不是普通体检能替代的。”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解释,但叶茗只是别开脸,不吭声。
医院的记忆对她来说,是冰冷的仪器,刺鼻的药水,无尽的针头,和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孤独。
她讨厌那种感觉。现在身体好不容易感觉像个正常人了,她只想离那些地方越远越好。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林无恙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虽然语气依旧干巴巴的。
叶茗怔了怔,转过脸看他。
林无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神似乎不像刚才那么锐利了,反而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担心?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叶茗才低声说:“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后遗症未必会让你立刻感到不舒服。”林无恙站起身,“走吧,现在就去医院。全套检查,今天之内做完。我陪你。”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叶茗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她慢慢放下抱枕,站起身,没说什么,回房间拿了外套。
车子驶向城郊。
叶家的私立医院坐落在一片安静的森林边,环境清幽,不像普通医院那样嘈杂。
但一走进那栋大楼,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还是让叶茗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林无恙似乎察觉到了,走在她身边,步伐放缓了些。
他没有像小时候偶尔陪她来时那样,走在前面或者和医生交谈,而是一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陪着她完成一项又一项检查。
抽血的时候,叶茗习惯性地把头扭向一边,咬紧牙关。
林无恙就站在她视线可及的侧前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主治医生是位头发花白、态度和蔼的老教授,他拿着厚厚的报告,对着灯光仔细看了许久,然后转向坐在对面的叶茗和林无恙。
“小姐目前的各项指标都非常稳定。”老教授开口,语气带着欣慰,“基因病本身的活性,根据我们最新的检测模型评估,已经进入长期休眠期。简单来说,它再次引发严重临床症状的概率,已经极低极低。”
叶茗悄悄松了口气。
“但是,”老教授话锋一转,看向叶茗略显单薄的身形,“由于幼年时期长期患病,身体消耗大,加上可能,嗯,活动量不足。”
他措辞很委婉,“导致肌肉量偏低,基础代谢较弱,心肺功能和骨骼密度也只是勉强达到同龄人下限。这些属于后遗症范畴,虽然不致命,但会影响长期的生活质量和抵抗力。”
林无恙微微蹙眉:“有什么建议?”
“最直接有效的,就是进行规律、适度的体育锻炼。”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不需要非常剧烈,但一定要坚持。目的是增强肌肉力量,改善心肺功能,促进骨骼健康。游泳、慢跑、快走,或者一些球类运动都可以。关键是找到一项你能坚持、并且不排斥的运动。”
运动……
叶茗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羽生在冰上滑行的身影。
流畅,有力,带着一种驾驭冰雪的自由感。他也说过,他小时候因为哮喘,身体不好,是为了锻炼身体才走上花滑这条路。
老教授接着说:“不过,尤其需要特别注意安全,避免受伤。务必在有专业指导和安全保护的条件下进行。”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坐回车上,林无恙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听到医生的话了?”他问。
“嗯。”叶茗看着窗外的树木。
“有什么打算?”
叶茗沉默了一会儿。
冰面,那个曾经被羽生带着体验过的世界。冰冷,坚硬,需要技巧和力量。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羽生提起滑冰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想到他说的“在冰上会觉得自由”,她心里那点对运动的排斥,似乎被一丝微弱的好奇取代了。
也许她也可以试试?
不是要成为运动员,只是想让自己这具总是显得有点弱的身体,变得更有力一点。想体验一下,那种靠自己的力量在冰上移动,甚至也许未来某天,能稍微跟上一点他步伐的感觉?
“我会考虑的。”她最终给了这样一个回答。
林无恙没再追问。
他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上回城的路。车内一片安静,但之前那种紧绷的、对抗的气氛,似乎消散了不少。
叶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着。
医生的建议,羽生的榜样,还有内心深处一丝想要改变现状的微弱冲动,慢慢交织在一起。
或许,是时候走出舒适圈,去接触一下真实世界里的寒冷与挑战了。
而冰面,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