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怎么会是他?
没了烟尘的遮挡,最中心的人影显出真容来,戴着古怪面具的白发喰种立在碎石上,唯一露出的一只赫眼流露出毫不遮掩的慑人杀意。他腰间四条鳞赫如般舞动,光泽的漆黑鳞皮下流动着危险的血色幽光,虽然雾岛董香只见过一面这个样子的他,但仅仅那一面,她就再无法忘却。
金木研、不对,应该说是自称“蜈蚣”的危险家伙,与上一次相比,他这次没有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只是不经意间对视,冰冷的死意便缓缓爬上背脊,让人手脚发凉,动弹不得——那是属于上位捕食者的气息。
不止雾岛董香一人发现了废墟之上的喰种,随着烟尘散尽,所有喰种都看见了这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现场再次哗动,有人从栏杆里探出身喝问:
“你是谁——”
回应他的是如蟒般横扫过来的赫子。
这就像某种开关,众喰种显然明白了来者不善,纷纷尖叫着从各自的座位上离开,向场地出口涌去,人满为患的观众席再无原先的秩序,也有人释放了自己的赫子,不过也大都是为了自保。废话,在MM氏的地盘上挑衅的家伙需要他们来作对吗?能在人类世界存活至今的喰种可都不是什么傻子。
戴着兔子面具的紫发喰种同样混在撤离的大部队里,掏出手机联系永近英良。“蜈蚣”的闯入不在他们所有人的预料之内,雾岛董香直觉有什么变故发生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危险的……疯子,单刀闯入所造成的混乱某种程度上都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便利。她和永近英良这边已经没有关注的必要,接下来只需看西尾那边的情况就可以了。
和对面描述了下大致情况,让对方按计划行事,之后在原地等她汇合,她看见永近很快回了消息,下一刻,她便敏锐地听见混乱骚动中“啪”的一下,随即整个大厅陷入了突如其来的黑暗,所有的照明都在电源切断的一瞬间熄灭,只剩下最顶层一道微弱的灯束,照耀在仍无动于衷立在原地的“MM氏”身上,他身后的侍从已经组织起初步的防御阵型。雾岛董香在离去前最后一刻下意识回头,听见远处有人惊恐地惨叫着“共喰”的字眼,看见最高处身着紫西装的喰种在灯下晦暗不明的微笑。
有越来越多的保安赶到了这里,其他地方的防卫应该会松懈许多,只希望西尾锦能顺利救出贵未小姐。
雾岛董香暗暗松了口气,可又想到不知何故出现在这里的“蜈蚣”,想到对方和永近英良的奇怪关系,又由衷地感到头疼起来。
……希望一切顺利吧。
与另一边的突发变故不同,西尾锦和四方莲示这一边的行动倒是很顺利,他们很快到达了关押猎物的牢房,看见了那抹靠坐在墙边的熟悉身影。
“贵未!”西尾锦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冲进了黑暗的房间。沉重的锁链在喰种的怪力下轻而易举地断开,他压低声音呼唤对方,仔仔细细地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什么伤口。直到确认怀中的人面色红润,除了正昏睡之外并无大碍之后,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先离开这里,剩下的以后再说。”四方莲示站在房间外警戒,混乱的骚动与惊恐的尖叫突然从远处传来,他皱紧眉,沉声提醒道。
“好。”
西尾锦也听见了那突如其来的动静,二话不说便背起西野贵未,跟着四方向出口奔去。
“给我住手,你这胆敢冒犯MM氏的家伙。”身为月山家得力的下属,月山少爷最忠诚的贴身侍卫,叶死死盯着面前白发的喰种,双眼几乎要喷涌出实质的怒火。如玫瑰般绽开片片鳞甲的尾赫横扫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却连对方一条赫子都无法撼动。巨力传来,她踉跄着后退。
“退下吧。”有人按住了她的肩,紫发紧西装的喰种一如往日般从容,不减半分优雅,“客人独自赴约,我这个身为主人的不去接待一下,就显得太不礼貌了。”他朝对方微微行礼,仿佛对方真是一位礼貌赴约的客人,而他则是那位等候已久,早已迫不及待的主人。
话音落下,白发喰种适时转头,冰冷的目光落在月山习身上。
“大人……”叶心中焦急,她虽然愤怒,但经过刚刚那次交手,她也明白对面实力可怖,哪怕是强大的少爷……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月山习已经释放出赫子,朝对面早已等候多时的白发喰种冲了过去。
叶闭上嘴退至一旁,虽不知少爷为何要这样做,但忠于月山氏的人,无条件听从少爷的安排是她行动的唯一原则。
甲赫与鳞赫缠斗在一起,月山习拭去伤口中渗出的血,几乎可以说是陶醉:
“这才对嘛独眼君……就该这么强大,我早就期待与你真正的交手了!”
泛着幽光的黑红赫子抵住再次攻来的甲赫,月山习戴着面具的面孔近在咫尺,金木研几乎可以想象到他面具后狂热的表情。不管是前世今生见过的喰种餐厅的惨状,还是对方不曾有丝毫改变的对“美食”的狂热追求,如果不是前世对方曾充满善意地帮过他,如果不是对方后来确实有所改变,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掉这样的疯子。
他沉声开口:“即使我可能会杀了你?”
月山习笑容加深:“我的荣幸。”
不等金木研回应,他突然扬手,直冲他的脸而去。
金木研反应很快,四条赫子一齐暴动,想要抢回自己的东西。但已经迟了,那张古怪的面具“啪”的一下掉在地上,在偌大的场馆内砸出清脆的回响,一时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月山习的声音还在笑着低语:
“多么美丽的眼睛,喰种与人类的伟大奇迹!研君,为什么要将它隐藏起来呢?”
但金木研没分半点注意力给他,早在月山习动手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就被强烈的不安所淹没。这一片寂静中,像被未知的存在所操纵一般,金木研下意识扭头,旋即就如同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事物一样猛地睁大双眼。
视线的尽头,头戴鸭舌帽的青年也正巧抬头,那帽子遮住了张扬的发色,但他此刻刚好用手抬起了墨镜,于是那抹熟悉得令人恐惧的焦糖色眼睛便和那张脸一同暴露无遗。
昏暗的顶光下,那双眼睛映出他苍白的身影,反射出无比复杂的思绪。
“……英?”
他几乎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那就是我和你提过的蜈蚣,一个实力恐怖的喰种,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先——”雾岛董香拉着永近英良在席位间穿梭。察觉到身后人的停顿,她下意识回头,却在看清对方的目光所及之后骤然卡壳。
永近英良看见了那道立于高远的昏暗灯光下幽魂般苍白的身影。
“金木……”
是了,朝夕相处十多年,他们早已熟悉彼此的全部,金木研认出了永近英良,永近英良又怎么会认不出金木研。即使对方不知为何变了发色,出现在这个理应只有喰种知晓的“餐厅”、嗯,还和那个紫毛变态打起来了,他默默吐槽,搞不清自己是否在借此转移注意,好平复看见这一切的惊吓心理。心中的问题在看见对方的赫子赫眼后有了确切的答案,错综复杂的谜团里又有新的线头浮现——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再清楚自家幼驯染不过了,不希望被看见的秘密暴露在亲近之人面前,他一定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起来的。
和永近英良对视的那一刻,金木研也看见了永近英良的口型,“被英认出来了”这个念头在他已混沌成一团的脑子里盘旋,他的身心几乎瞬息坠至冰点,浪潮般的杂音将理智撕咬得粉碎,搅得他头晕目眩,几乎思考不能。
“轰隆!”已经破了洞的大厅天花板突然传来巨响,剧烈的战斗让它终于不堪重负,塌碎成无数巨石砸落,溅起巨量烟尘。
雾岛董香扯着永近英良飞快离开,烟台尘还未散去,里面的喰种却早已不见踪影。
……
“小心!”
四方莲示又放倒一个巡逻的侍卫,转头就看见数块碎石从身后两人头顶坠落,砸向还抱着贵未行动不便的西尾锦。
远处的战斗显然波及了这里,不时有碎石在他们身侧滚落,它们对于身体强度非人、自愈能力恐怖的喰种来说不疼不痒,但对于脆弱的人类来说,这则是可以致命的危险。
来不及躲避,情急之下西尾锦只能蜷起身体,用自己的身躯牢牢护住怀中的人。单薄的尾赫只能堪堪将对方圈住,于是那些碎石便尽数砸在他身上,带来绵绵不绝的阵痛。
似乎是被这动静吵醒,西尾锦感受到怀中传来细碎的响动。
他几乎在瞬间僵在了原地,心脏揪紧,屏住呼吸,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不知何时变得干涩无比,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这一天的到来他早就应该有了准备不是吗?从出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才对,暴露身份,暴露出他食人怪物的本质,然后被厌恶、被恐惧。只是、只是刚刚贵未还昏睡着,他尚且还怀着不可言说的侥幸……但现在他已经瞒了对方太久,如今是时候揭穿自己这个骗子的谎言了。
该死,明明只是储备粮而已。他曾经一直暗暗嘲笑这个爱上了喰种的傻女人,但或许没认清自己内心的其实从来都是他自己。他看见西野贵未缓缓睁开眼,还有些朦胧的视线定在了他的眼睛上、是了,他的赫眼还没来得及收起,这一定吓到她了,还有他的赫子——
“西尾……?”
思绪停滞,他静待达摩克利斯之剑的落下。
“你受伤了?”有手指轻轻抚上他的额角。
西尾锦瞪大了眼睛。
他额角还渗着血,那是刚刚战斗中不慎被敌人划伤的地方。而现在有些冰凉的手指抚过那里,所到之处似乎连疼痛都消弭,这并非他预料中的发展,西尾锦瞬间语无伦次起来:
“没、没事,我、只是不小心弄的,我没事……”
“噗。”怀中女孩被他这副样子逗笑,还有些冰凉的手顺着额角抚下,轻柔又专注地摩挲着那张带着灰尘和血迹,显得分外狼狈的脸,随即抵住对方的唇,将西尾锦剩下的话数尽抵在唇齿间。
“没关系,没关系的。还有什么,能比一睁眼能再看见自己的爱人更幸福的呢?”
“傻东西,我早就知道啦,你是人是喰种,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