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区,墨田区。
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厦静静立在夜色里,它是这附近最好的五星级大酒店,曾接待过许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真正的产权归属于大财阀月山氏旗下,更鲜有人知,在某些时刻,它也会慷慨地接纳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嗜好特别的客人们。
“……所以,传说中的喰种餐厅就在这里吗?”戴着头套的怪人看着同伴缓缓放下手中已经晕过去的侍从,低声发问。J
“不对劲。”
回应他的是同伴犹疑地低语。雾岛董香直起身,即使戴着面具,永近英良也能想象她眉头轻拧的模样。
“太轻松了,月山家的安保力度不应该这么简单才对。”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陷阱?”
“嗯,也不知道西尾和入见小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呐,静观其变吧,我想那家伙应该也不会料到有喰种会来救一个普通人。”他蹲下身朝雾岛董香招招手。
“先把这家伙拖到隔间去,我把他衣服换下来。”
雾岛董香二话不说照办,即使永近不说她也要这么做。这个侍从和他们之前遭遇的都不一样,服饰更加精致,比起巡逻的安保人员更像是专于服侍的服务人员。她刚刚见他从走廊尽头的电梯上来就盯上了他,而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没想到办法更深入地下。
防得这么严实,真正的“喰种餐厅”恐怕就在下面。
运气不错,这件衣服对永近英良来说很合身,他扯下画着稻草人脸的怪异头套,墨镜一戴倒也像那回事。
永近英良一番折腾的时候,雾岛董香就倚着墙在一旁默默看着,即使先前已经狠狠震惊过,他现在还是觉得荒谬。
他们的计划中其实根本就没考虑过永近英良的加入。这并不奇怪,脆弱又无力的人类,就算面对的不是以他们为食的喰种,也不会主动去接近与自己无关的危险。因此,当这家伙带着灿烂的傻笑推开门,提出自己也想加入时,那轻松得仿佛加入的只是一场郊游的语气震得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静。若不是气氛不对,她是真想问问对方是不是脑子被雨淋坏了。
不过话虽如此,永近显然是认真的,而且早有预谋。四方莲示带回了喰种餐厅的相关消息,可酒店内的布局甚至某些隐藏房间却是永近英良根据网上的公开资料一点点推出来的。雾岛董香虽能一路硬闯,但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到深处,永近英良的判断可谓功不可没。
搞不清目的的怪家伙……
探究的目光太过炽热,黄发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了掩于兔子面具下的心思,兀自开口: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跟过来吧?我其实也是有私心的。”
手中动作没停,永近英良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应该也有要好的人类朋友吧?”
微不可察的一顿没被对方看见,黄发的青年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举着张卡片站了起来:
“找到了!”
——通往更下层空间的电梯卡。关乎人命的营救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两人都没了闲聊的心思,这话题也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
……
心脏在失重感中微微下沉,逼仄的空间内亮着暖色的灯光,晦暗的光线却不给人放松感,反射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映出两人失真的倒影。楼层显示屏上猩红数字闪动,在昏黄的电梯间里晕得人眼睛生痛。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随之扑来的是震耳的狂热声浪。
“嘶……”即使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从未真正直面过喰种的永近英良还是倒吸一口冷气。
电梯外连着一条黑暗的走廊,不算太长,尽头就是明亮的灯光,他透过入口看见无数身着奇装异服的“人”背对着他们,正忘我而狂热地呐喊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偶尔有家伙扭头与身边的同伴攀谈时,他甚至能看见他们毫不遮掩的猩红赫眼,它们嵌在一张张扭曲垂涎的面孔之上,如无间地狱里燃着不熄贪欲的鬼火。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永近英良也不是普通人,正好走廊边有一辆餐车,他顺手牵过来,不动声色地和雾岛董香一起向前面走去。
走出走廊,永近英良终于见到了“餐厅”完整的布局。
与其说是餐厅,不如说这是个巨大的斗兽场。圆形的斗场地铺设在整个大厅最下方,往上是层次分明、等级森严的观众席。永近英良所在的几层比较靠下,只安排了座位,而越往上装饰则越豪华。金碧辉煌的明亮灯光笼罩在众人头顶,最高层的观众甚至还带着属于自己的侍从,但不管坐在哪里,他们都睁着自己流露贪婪的赫眼,如国王般俯视着最下方猎物的挣扎。
披着文明皮的野蛮怪物而已。他在这一刻反胃到了极致。
一旁雾岛董香早就仗着自己灵活的身手挤进了前排,准备一有不对就冲下台,永近英良正要跟着靠过去,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喂!”
永近英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那个,请给我来一杯。”陌生喰种指了指他手边的推车。
他依言照办,很自然地从黑色的绒布下提出一瓶“酒”,瓶中的“酒液”呈深暗的红色,倒在酒杯里似乎比一般的液体还要黏稠些,散发出一阵血腥气,装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先生能站在这里为MM氏服务真是让人羡慕啊。”陌生喰种接过酒杯,还想攀谈几句就被场中的动静打断。
一束灯光突然亮起,照在最顶层中央的平台上,在那里,戴着半脸面具的紫发男人不知何时现身,带着优雅而自信的笑意,头顶的灯光不及他闪耀,此时此刻,他就是这个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明星。
“MM氏!MM氏——”
随着他的出场,整个大厅都随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恐怖的欢呼声,无一例外都在呼喊这位远近闻名的“美食家”。永近英良甚至看见了一个妆容妖艳的肥胖女人正捏着嗓子呐喊,那声音极富穿透力,杀伤力也同样如此,隔着老远都能刺得他耳膜生痛。
月山习——或者说CCG内部榜上有名的S级喰种“美食家”,别看等级评定似乎不高,但永近英良从安定区众人那里知道,这家伙作为月山家族的少爷,前不久才从国外回来,回国后不久就进入了CCG的视线,行事之张扬可见一斑。而若不是安定区众人告知?他恐怕不会猜到,掌握着月山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竟然是完完全全由喰种组成的家族。
不过在得知了这一切,甚至亲眼看见月山习属于喰种的那一面后,永近英良唯一关心的依然是他和金木的关系。他可不会忘记每次遇见月山习时他向自家幼驯染的眼神——满含食欲,却远不止于此。
“各位远道而来的女士先生们,很荣幸看见你们来参加今晚的这场盛宴!”高台上的喰种张开双手,说到此处时嘴角爬上一抹奇异的笑容,“我为此特意准备了一些小小惊喜,相信今夜过后,这将是各位最为印象深刻的一个夜晚!”
“哦!MM氏——”
“尊敬的MM氏!!”
“哈哈……”
……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高台,永近英良悄悄退出人群。之前在电梯里他和雾岛就商量好了计划,餐厅现场的喰种大多,大庭广众之下就算见到了西野小姐也很难救援成功,虽说最好的情况是西尾锦与入见萱在后台直接救走西野小姐,但若是那一边行动失败,他就需要趁机制造混乱,协助雾岛救人。
雾岛董香在那里盯着情况,永近英良则很自来熟地推着餐车绕着观众台“散步”,好在这里的地形不算复杂,他很快就钻进了一道无人的小门,找到了这个控制着整个场地的总电力室。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即可。
……
雾岛董香静静靠在观众台边缘,下方的屠虐还在继续,肥硕得甚至有些畸形的屠夫正趴在猎物的身上,用力扯拽下半条胳膊随之脱落,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在观众们疯狂的喝彩声中洒满地面,如同绽开的血色曼陀罗。浓郁的血腥气升腾——那甚至还是一只喰种。
她掩在面具后的双眉紧皱,又一次为自己喰种的身份作呕。同类相食,这比最野蛮的野兽还要原始的恶习,此刻却正在这个大厅里**裸地发生。雾岛董香有时会想,这个世界也许真的已经坏得彻底,要不然又怎么会创造出他们这种扭曲的怪物,创造出喰种这如此残酷的生存法则。
现场的气氛太狂热,让她感到浑身不适,明明已经见过那么多血腥场面,甚至其中有一些还是她亲手造成的,却没有一刻能比现在更让她动摇,以至于当感受到那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时,她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回事?”
“地震了?”
“不会吧……”
但这不是错觉,四周的喰种显然也感受到了这阵莫名的震动,纷纷转头私语起来。不知为何,雾岛董香内心有了股奇怪的预感。
无人看见,最上层的平台上,月山习笑容扩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咚!”
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比第一次更明显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兽在撞击他们所在的建筑一般,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大厅的天花板就那么突然地坍塌,沉重的巨石夹杂着尘土与碎砖一齐砸落,许多喰种反应不及,一时间竟然死伤无数。
这变故来得突然,已经没人有心思再坐在原地观望了,一时间场内尖叫彼此起伏,有人慌忙躲避,有人捂着伤口哀号,有人愤怒地叫骂,现场直接乱成了一锅粥。在最顶层一个离月山习比较近的喰种直接转过头质问:
“MM氏,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您为我们准备的惊喜吗?!”
月山习没有理她,只是带着那抹奇异的笑意喃喃自语:“他来了,他果然来了……”他身旁的护卫上前一步,挡住了对方又惊又怒的目光。
台上的变故雾岛董香一概不知,她只是怀着心中古怪的预感,死死盯着场中心被飞扬的尘土笼罩的废墟。
烟尘散去。
雾岛董香猛然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