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齐藤先生。”
爱人突然低落的情绪,就像梅雨季里弥漫的水汽,你虽看不见它的形状,却能真切感受到那抹扑面而来浓稠的忧愁,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齐藤先生垂下眼眸,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应了一句,“没什么。”
“......真的吗?”
刚刚的那句话竟然没有用他惯有的“Z”字做结尾,看来齐藤先生又把那些糟糕的情绪死死闷在了心底,连平时最习惯的语气词都忘了带上。
“......嗯。”
听到他这两次反常的回答,你呼吸微微一滞,当即转头望向他,试探地问道:“那我们......现在不如就好好休息吧。”
齐藤先生垂着头,没有再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贴心地重新盖回到你的身上。
随后,他便在黑暗里沉默地躺回你的身旁,见你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又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你。
今夜似乎除了那通电话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要不是你耳边隐隐传来小狗的呜咽声音,刚刚的对话就真的像是一场幻觉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你还没睁开眼,就听到他那压抑的呜咽声。
怎么会有这样的小狗呢?白天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在意得要命,到了晚上又不敢向主人抱怨,只能找个角落偷偷呜咽。
毛茸茸的脑袋随着抽泣一下一下地轻颤着,他原本挺拔的肩膀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他时不时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抽纸,就连擤鼻涕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你。
这样的齐藤先生,实在是可爱又可怜得紧啊!
你静静地盯着齐藤先生的后背好一会儿,发现他的呜咽声根本停不下来,你悄悄地伸出手,轻轻搭在了他那颤抖的肩膀。
哭其实是有用的,因为爱人是会心疼的。
你与齐藤先生在一起的时间里,无论有再多的争执,架都是吵不起来的。
一是他在笔记本上写字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你说话的节奏;二是他在你面前掉眼泪的频率,甚至比你还高。
以前,总是你在担心齐藤先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选择离开,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反了过来。
随着与他相处得越久,你对他的任何敏感之处早已了如指掌,反倒是齐藤先生,开始变得越来越患得患失。
在这一点上,你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自己的错误。
齐藤先生以前用手机发来的碎碎念,你都会逐句认真回复,可自从住到一起后,你忙碌的时间越来越多,留给回应他那些碎碎念的耐心也越来越少了。
怎么就稀里糊涂把自己变成了那种不负责任的浑蛋,连自己恋人委屈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来,还让他陷入了无尽的内耗之中。
你真是太失败啦——!
“抱歉,山奈......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哪怕在哭泣的时候,齐藤先生的脸上也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他不是刻意板着脸,只是习惯性地垂下眼帘,把自己的情绪藏了起来。
可齐藤先生在那刻又总会望向你,他那双被泪水浸得发亮的眼眸里,分明透着一种近乎被抛弃的破碎感。
不过幸好,比齐藤先生这句道歉先一步抵达的,是你毫不犹豫向他敞开的怀抱。
你应该早一点发现的,表达情绪对不善言辞的齐藤先生来说,其实是一件很疲惫的事情。
要是你们都选择对彼此的情绪视而不见,那些没被接住的情绪,就会变成往后余生里的一道道难以跨越的坎。
寂静的深夜里,齐藤先生那隐忍到极致的闷闷哽咽声,最终都消融在了你们彼此间压抑而沉重的呼吸里。
你怎么可以把小狗独自留在,那片只有他一人的黑暗情绪里呢?
在小狗的世界里,他的视线可是永远只会追随着有你的方向。
哪怕你身旁站着另一位资历更深的狗前辈,他也努力装作一副毫不在乎的大度模样,生怕自己多讨要哪怕一点点关注,就会成为被你嫌弃的理由。
当然在上面这段话里,齐藤先生坚称自己没有骂人的意思,只是字面描述,请不要过度解读。
毕竟,坂田前辈今天随口给他的那句忠告,此刻还像根刺一样正死死扎在他心口上。
想要让一段感情走得更长久,只有将爱意与利益死死绞缠在一起,因为在这世上,谁也无法掌控感情究竟能维持多久。
一回想起这句话,齐藤先生往你怀里又贴近了些,努力汲取着你身上的暖意,他心里想的是坂田前辈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齐藤先生比谁都要清楚,单凭一腔喜欢不足以支撑起长远的羁绊。
而他要努力的是成为你身边无可替代的助手,除了尽到伴侣的本分,更要让自己拥有足以让你永远无法割舍的筹码。
很明显,你家里的这只小狗,可从来都不傻呢。
他会摇着尾巴得寸进尺地试探着主人的底线,先是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再慢慢渗透到你的身边,直到成为能力层面的不可替代。
至于在此过程中,身为主人的你嘛......自然是要负起责任。
“明明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最近我只顾着忙工作,把齐藤先生给忽略了,还让你受了好大的委屈。”
你稳稳地接住自家恋人不安的情绪,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小卷毛,顺着他紧绷的后颈,安抚地向下滑道:“以后齐藤先生要是感到不舒服,就一定要和我说哦~”
在你的指尖安抚下,齐藤先生那紧绷的后颈逐渐放松下来。
“......那会打扰你吗?”
“不会的,齐藤先生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你的这句话对齐藤终而言,无异于是世间见效最快的止痛药。
他像只终于寻到避风港的幼犬般,先前一直强撑着的坚硬外壳,也随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在这一刻悄然碎裂了。
“山奈,你以后会不要......”
即使已经猜出齐藤先生后半句没说出口的心思,你也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柔声哄道:“不用着急,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好不好?”
“Z.....”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环着你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力道,把这句承诺连同你身上的气息一并揉进骨血的深处,而后沉沉睡去。
“副长,报告!”山崎退依照往日的工作时段,准时向土方十四郎汇报屯所的异常情况,“我发现齐藤队长最近有些反常。”
“嗯?!”
听到这个极少出现在侦察名单上的名字,土方从面前那一摞又一摞办公文件和资料中抬起头,活动了下自己久坐的身体,便懒懒地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详细说说。”
停顿几秒,一道疲惫冷淡的声音再次传到山崎退的耳边。
“唔.....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就是齐藤队长最近总爱找个没人的地方,用笔记本写着什么东西。”
“山崎,阿终每天的日常活动不一直就是这样吗?!”土方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中,整个人周身都弥漫着股社畜长期加班积攒的暴躁气息,“你要是实在没什么像样的报告,就给我滚回去干活!”
“副长,关键是齐藤队长总在我实验室附近写东西啊!写的还是我看不懂的字眼,这也太可疑了!”山崎为了证明自己的职业操守,还是说出了今天最后悔的一段话。
“哦,这个啊......”土方像是被山崎的话点醒了什么,在自己面前堆起来的文件里面翻了翻,“本来打算过几天再跟你说来着。”
山崎设想过会是副长特意派给齐藤队长的任务,也想过是齐藤队长为即将调岗提前做的准备,甚至到最后连齐藤队长叛变的可能性都想到了,结果没想到是......
“为什么我也要学啊?!”
山崎双手捧着《二十六个字母表》和《千字文》时,脑子还是蒙蒙的。
(注:《千字文》原名《次韵王羲之书千字》,由一千个不重复的汉字构成,与《三字经》《百家姓》并称为“三百千”,是中国传统的基础启蒙读物。
该文随儒学经典传入日本后,从皇室教学到江户时代的寺子屋,一直被广泛用作汉字学习的教材。)
“吵死啦!山崎,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学,是大家都得学!”土方不耐烦地把附带的练习册也递过去道,“只不过你刚好提前过来,就先开始学吧。”
“副长,我最近......”
“想都别想!”山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土方打断了。
“你老师特意让阿终过来和我交代过,为了日后化验室工作能更顺畅地沟通,你必须去学!”
“所以,山奈小姐还有说些其他什么的吗?”
山崎表示用手里的红豆包想也知道,你就不可能只交代这一句话。
“山奈说,你要是敢敷衍了事,就让我把你升职涨的薪水全都要回来,充公!”土方挑了挑眉,见山崎硬要刨根问底,只能告诉他这个悲痛的消息。
......很快,一阵蹩脚的朗读声就出来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山崎念完这最前面的八个字,发现其他就不认识了,抬头想了想自己的宝贵工资,又默默低头去翻辅助书,好继续学习。
《“......节、义、廉、退,颠、沛、匪、亏。”》
不知道为什么,这八个大字山崎读起来只觉格外吃力。
查了些关于《千字文》相关资料,我国原版在流传过程中出现了许多不同的版本和异体字,而日本在引入《千字文》后,通过古代僧侣学者的抄写,保留了大量早期写本。
因此,当我国学者进行古籍校勘研究时,日本保留的这些古老写本反而帮助中国学者还原了《千字文》及许多汉字在隋唐时期的真实面貌。
提到《千字文》的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就会想起《得闲谨制》里的日本兵企图用“中日文化同源”来为侵略洗白,结果嘴里却念叨着日本古代学习中华文化的铁证《千字文》,真是难改披着文明外衣却野蛮的本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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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〇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