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暝,晨雾尚未散尽。
一辆寻常青布小轿停在晋王府侧门,无仪仗,无声势,连轿夫都衣着朴素,一望便知是刻意掩人耳目。少东家按约而来,青衫如常,腰间长剑敛尽锋芒,只作一介寻常清客。
晋中原已在轿旁等候。他依旧一身素白衣衫,未佩冠冕,未带饰物,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温雅得如同出门访友的文人雅士。见ta来,只浅浅颔首,不言多余之语。
“上车吧。”声音轻淡,被晨雾浸得微凉。
两人同乘一轿,却分坐两端,互不触碰,只隔一方小小的空间。轿帘落下,内外隔绝,彻底隐入汴梁晨雾之中。
一路寂静,只闻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轻响。
少东家端坐如松,闭目凝神。秘阁二字,在江湖人心中,向来是禁地、是险地、是深不可测的帝王暗室。今日一入,不知将面对何等机关、何等眼线、何等暗流。
ta能清晰感觉到,晋中原的目光,正落在ta身上。
轻淡,沉静,不扰人,却又无处不在。
“你在紧张。”晋王忽然开口,语气不是疑问,是笃定。
少东家睁开眼,眸中清光浅现:“入禁地,查命案,面对的是殿下都未能察觉的内鬼,ta为何不紧张?”
晋中原轻轻一笑,笑声在轿中轻浅回荡:“你与旁人不同。”
“旁人入秘阁,怕的是机关,是禁律,是帝王之怒。”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剩两人可闻,“你怕的,是自己那一剑,真的错了。”
少东家指尖微紧,一语戳中心事。
ta不怕死,不怕险,不怕阴谋环伺。
ta怕的是,在那段被抹去的时光里,自己真的错杀无辜,真的成了别人手中的屠刀。
那是清河一脉,绝不能容的污名。
“ 我不会错。”ta低声道,语气坚定,“剑不会错,心不会错。”
“我信你。”
晋中原应声极快,没有半分迟疑。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如飞絮,却重似山岳,在狭小的轿中轻轻落下。
少东家抬眸,看向对方。
白衣人坐于雾色深处,眉眼温静,眼底似藏着一整片不动波澜的深湖。那一刻,ta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晋王,或许并非全是算计与权谋。
他身上,亦有一份可托生死的稳,轿身忽然一停。
“到了。”
车轮静息,晨雾缭绕在轿帘之外。
少东家与晋中原对视一眼,各自收敛起周身气息。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先后走出小轿,立于一片森严高墙之下。
眼前便是秘阁。
无匾额,无标识,无华美建筑,只一堵堵青灰色高墙连绵而立,墙顶覆着暗瓦,墙下隐有暗哨气息,连风掠过,都带着一股沉肃的冷。
寻常人路过,只会以为是一处闲置官仓,绝想不到,这便是大宋最机密的暗心所在。
晋中原抬手,亮出一枚金牌。
暗处守卫气息微动,随即伏地行礼,无声无息,退入阴影。紧闭的铁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幽深通道,灯火昏黄,一眼望不到尽头。
“随我来。”
晋王率先举步,白衣轻扬,走入秘阁深处。
少东家紧随其后,长剑在手,心神提到极致。通道两侧石壁冰凉,灯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拉长、交叠、又分开,像一段无声的宿命纹路。
越往内走,空气越冷。
冷得不是温度,是气息。
无数卷宗、密档、禁物、奇香,被封存在一 间间石室之中,岁月沉淀,化作一股化不开的沉寒,压在人心头。
这里藏着大宋的底牌,也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人命与秘密。
“忆落香,在第三层。”晋中原边走边低声道,“密图原档,在最内间守藏室。当晚所有经手之人,档册皆在偏殿。”
少东家微微颔首,目光四扫,将路径、机关、明暗气息一一记在心底。江湖人行事,先记退路,再谋前路。
就在即将转入偏殿之时——前方廊下,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者身着紫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气质沉稳,一望便知是身居高位多年之人。ta见到晋中原,立刻躬身行礼,神态恭敬至极。
“臣,秘阁首臣,恭迎殿下。”身后一众属官亦齐齐俯身,不敢仰视。晋中原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无波:“免礼。本王带一位客卿,查阅旧档。”
秘阁首臣缓缓起身,目光极轻、极快地从少东家身上一掠而过,眼底深处微不可查地一闪,随即又恢复沉稳。
“殿下驾临,臣自当配合。”ta语气恭顺,“不知殿下要查阅哪一卷档册?臣即刻令人取来。”
“不必。”晋中原淡淡拒绝,“我与ta自行查阅,你们退下,不许任何人靠近。”
首臣眸色微动,却不敢违逆,躬身应道:“是。臣等在外等候,殿下有需,随时传唤。”
说罢,ta带着一众属官,依次退走,脚步声沉稳有序,渐渐远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少东家分明感觉到——
首臣最后看ta的那一眼,冷如冰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ta没有回头,只脚步微顿,与晋中原一同转入偏殿。
门被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界一切视线与气息。
晋中原转过身,看向少东家,眸中温雅尽去,只剩一片沉冷:“你感觉到了。”
少东家点头,声音低沉:“这在戒备,也在……杀人。”
“是。”晋中原声音微冷,“秘阁首臣,林首臣。”
“知晓望月阁之约,掌管忆落香,掌管制式密档,能调动掌图官……”少东家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剑,“所有条件,他全都符合。”
晋中原望着紧闭的殿门,眸底雾色深不见底。
“ta跟随本王多年,深得信任。”ta轻声道,“若他是内鬼……”
那便意味着,晋王身边最核心的一环,早已被人蛀空。
望月阁那一夜,不是意外,不是突袭。是一场,从内部被啃噬干净的,彻头彻尾的背叛。
少东家走到案前,抬手抚过一卷卷尘封的旧档,指尖微凉。
“是不是内鬼,一查便知。”
ta抬眸,迎向晋王的目光,清光坚定:
“忆落香领用记录、密图调阅痕迹、掌图官生前往来、林首臣近一月行踪……
这些东西,不会说谎。”
晋中原看着ta挺拔如竹的身影,看着ta身陷险境依旧不改的清锐,眸底忽然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好。”
ta轻轻应一声,白衣一拂,与少东家并肩立于卷宗之前。
一者清,一者深。
一者执剑心,一者掌棋局。
秘阁偏殿之内,灯火昏黄,纸页微颤。
一段被掩埋的真相,一层被撕开的伪装,一条通往幕后黑手的路,
就在这满室尘封的卷宗之中,缓缓露出第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