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 81 章你以为我很容易？

直到晚上程慎行带着鼻梁上的一块淤青回来，程谨言才知道弟弟的解决办法是在放学后趁他们把自己拽进胡同时挨个揍了一顿。

在此之前程慎行从未和人打过架，多亏他冷静的性格和善于观察的本能，使他第一次出手就大获全胜，用一点小伤换得对面再也不敢欺负他们。

似乎这才是勇敢者解决问题的方式，与弟弟比起来，程谨言那点小聪明被衬得黯然失色，这在他心中不甘的天平上又添了一笔。

他弟弟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程谨言看不上弟弟，偶尔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中需要弟弟。不过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最需要的其实是父亲。

比起具体的某个人，父亲之于他更像一个抽象概念，班上每个人都有父亲，就连那个讨厌的小男孩都有父亲，为什么就他没有呢。他自认为自己配得到一个完整的家庭，父亲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父亲。

他知道这些话不能在母亲面前说。

程霜是个疼爱孩子的妈妈，但不算个脾气很好的妈妈。家中的温情时刻有，更多的却是因鸡零狗碎引得母亲大发雷霆的时候。

他们两个长得像余恩煜，程霜恨余恩煜，爱两个儿子，可是看着他们就会想起他们的父亲，爱中又难免带一点怨，常常是发完脾气后搂着他们大哭。程慎行隐约记得兄弟小时候似乎不像现在这样沉默，不知是兄弟俩哪次挨打后，才寡言少语起来，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做每件事都专注非常，仿佛为自己筑起一道墙，只在偶尔画作被母亲表扬时才露出一点笑容。

程谨言一直以为弟弟是真的喜欢画画，现在想来他可能也只是需要母亲温情的赞扬。

不过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心疼弟弟。他爱母亲，可母亲起伏不定的情绪也让他疲惫。这个家并不牢固，程谨言心中清楚。

他是家中唯一会和母亲吵架的人，程慎行每次只是退却，只有程谨言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母子俩爆发一场又一场的争吵后又抱头痛哭。所以他总疑心母亲更偏心弟弟一点，毕竟比起会提出相反观点的他，弟弟看着更乖顺。

只有他知道，弟弟驯顺的外表下面是谁都不在乎的淡漠，他甚至怀疑过他爱不爱自己，爱不爱妈妈。

直到现在，那双平静的眼睛中也无甚多余情感。

“你要是想去的话就去吧。”弟弟的话回响在程谨言耳中，他对迎来新生活的机会有些心动，又像所有孩子一样舍不得妈妈。

“到底想得怎么样了？”余恩煜用皮鞋鞋跟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下，语气里满是不耐。

程慎行眼睛很亮，他看着哥哥，一句话都没说。在血脉至亲的注视下，程谨言的脸开始发热，仿佛脑海中那些隐秘的想法无处遁形。

他拉着母亲的手，没敢抬头，小声道：“如果弟弟不想去的话，就我去吧。”

程霜抽泣着拉住儿子，“小言……”

她的哭声是程谨言整个童年最痛的记忆。

“这么说，这个归我了？”后面的记忆不太清晰，他只记得余恩煜对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像拎一只流浪狗似得把他领回家。

管家管他叫少爷，四五个保姆围着他转，操劳他的一日三餐，家里上下要坐电梯，程慎行没等进门，就被花园正中光可鉴人的雕塑晃了眼。余恩煜见他满眼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嗤”了一声。

新妈妈面无表情坐在正厅，程谨言想给她留一个好印象，小心翼翼地笑着。小孩笑得其实很可爱，可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扭头上楼，那天再没下来过。

程谨言把他丢给管家，自己换了套衣服又出去寻欢作乐，留下的唯一一句话是，“过两天让辉叔给你办入学，你先在这待着吧。”

等到爸爸也离开，捧着新衣服的程谨言才发现这和他想象的家庭生活不一样，他大失所望，却不能要求回家，只能在无数个夜晚抱着被子偷偷抽泣。

新学校是所私立学校，同学们的家庭非富即贵，而他与之相匹配的身份是余家唯一的少爷。这在外人眼中是个光鲜亮丽的身份，身边也从来不缺少阿谀奉承的人，只是这个身份缺少独特性，并不专属于他。

这些年来余恩煜以一种稳定的频率不时往家认私生子，人一多难免和程谨言这个住家私生子比较起来。

好在比程谨言聪明的没他好看，和他差不多好看的又没他聪明，最后删删减减，在程谨言十三岁时家里留下了一个他和两个备选方案，那两人和他不住一起，三个人分居三处。而他也在这个争锋夺嫡的过程中，为自己挣得一个被父亲正视的机会。

看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实则只有程谨言自己知道他马上就要被逼疯了。外人眼里他这个年纪正值轻松童年，可他每天回家放下书包就要面对养母的苛责，父亲的迁怒和祖父狼性教育下的刁难。程谨言拿出一个十三岁孩子所能有的全部耐心安抚他们，却仍会毫无征兆地迎来一顿毒打，有时原因可能只是余恩煜赌错了一匹马。

他的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天一黑就神经质般无法入睡，连成绩也逐步下降，某次考试居然被另一位私生子胜过。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了，否则一定会失去继承权的。

他私下找到程慎行，余恩煜不允许他联系母亲，但对于另一个儿子看护得却没有那么严。他找到弟弟，不等说话眼泪先留了出来，程慎行不知所措，兄弟俩许久未见，他一时愣住了。

“咱们俩能交换一段时间吗小行。”他哽咽着拽着弟弟的袖子，即使分开三年，兄弟俩的模样也分毫不差。程慎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静静看了哥哥一会，突然道：“他打你了？他对你不好？”

被他猛地猜中，程谨言心里一空，“你……怎么知道？”

对面的人朝他的袖口点了下下巴，“已经夏天了，这么热你还穿着外套，看着就不正常。”

程谨言又扁嘴想哭，他怕弟弟拒绝，这次哭得更凄惨，鼻涕一把泪一把，白净的小脸好不可怜，“求你了小行，你就帮哥一把，不用你替我很长时间，我就是想休息一下。”

或许是那天的看着哥哥实在凄惨，被勾起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是想起了母亲对于兄弟俩要相互扶持的嘱托。总之，程慎行答应了他的要求，在程谨言事无巨细的嘱托后，换上衣服替他进了贼窝。

程谨言穿上弟弟的校服，背起书包回家，他们早就搬了新家，新地址在一个有些旧但设施很好的小区。推开门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久违的饭菜香，那是母亲做出的独特味道。程霜正好端菜走出厨房，听到开门声回头笑道，“回来了，小行。”

程谨言拼命把眼泪吸了回去，想抱住母亲又怕被拒绝，只能一个劲地扒饭。

美中不足是程霜的厨艺不如余家的大厨，让程谨言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胃一时不适应两菜一汤的简单生活。

饭后他来到弟弟房间，搬新家后程慎行有了自己的房间，墙上贴着的是他这些年的画。铺着蓝色床单的单人床，简单得有些旧的卡其色书桌，还有些石膏模型玩具，一切都散发着平凡的味道，却让程谨言羡慕不已。

他想，当年是他主动去余家才换来那笔钱，妈妈和弟弟才能换上新房子。程霜现在开了间小画室，教上小学的孩子画画，每个月的收入也算可观。这些幸福都是因他的牺牲得来的，理应也属于他。

半个月后，余家传出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余恩煜的结发妻子上吊自杀了。

据说她死时吊在房间的窗户上，所有人一进花园就能看见她菱形窗旁苍白的脸。程谨言被继母动辄打骂两三年，一时间很难将这个“恐怖”的女人与死亡联结起来，收到弟弟的消息时还愣了一会，直到程霜问他，“怎么了小行，今天的菜不好吃吗。”他才猛地回神，夹了几大口菜说好吃。

他藏在桌子下的手在屏幕上打道：“明天我们见一面吧。”

“这是你干的吗？”他猛地一拍桌子，对弟弟怒道。

“不是。”程慎行要了杯热可可，把奶油顶上做装饰的巧克力吃了，又抿了口奶油，冷静道：“我杀她干吗，我刚认识她半个月。”

“你！”程谨言用力喘着气，突然狐疑，“她没打过你吗？你把袖子挽起来。”

听到这句话，程慎行犹豫着抬头看了哥哥一眼，似乎不确定他的话外意是不是自己听出的那个。

程谨言没注意他的表情，还在催促，“快啊，袖子挽起来。”

程慎行的校服是英伦风衬衫和制式外套，他脱了外套，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的小臂光洁如新，没有一点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