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沈生形相清癯，肩薄背瘦，鼻梁上夹着一副细框眼镜，半长发在脑后扎成个小辫，是当时最时兴的文艺青年模样。蒋尚思每天过目的模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饶是这样第一次见沈生时也被唬得愣了下，暗想流年真是不景气，艺术家也得来做点贩卖姿容的工作。
她一翻简历，发现附带的图片中仅有一张是沈生的个人照，其余全是过往画作。她越看越皱眉，直到翻至最后一页，确信这人连张公式照都没往里放，才恼着把助理叫过来，“他怎么回事？一点从业经验都没有？他是来当模特的，又不是来当画家的，发这么多没用的图干什么，你们当时怎么没把他筛出去？”
助理急忙翻出自己的小组会议记录，对比半晌，小心翼翼出声：“这人是您上次说加进来的，蒋总。”
蒋尚思愣了，“我？”
“对啊。”助理将一轮报告给蒋尚思看，通过第一轮选拔的人中确实没有沈生，“他昨天来公司找您，没有预约，就在外面等，后来等睡着了，您出来时正好看见，说他长得很有特色，适合小众风格服装的平面推广，让我把简历发给您。我就把他和第一批通过筛选的人一块发给您了。”
被她一提醒，蒋尚思才想起来，昨天她下班时确实在大厅看到了个靠着玻璃迷糊的小帅哥，鼻梁高挺眼帘半垂，还留着半长不短的齐肩发，十分有阴郁气质，看得蒋尚思的市场雷达直响，立刻招手让助理把这人资料发他一份。
她对着资料看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沈生的生活照水平不太行，看着虽然也有点帅，但比不上昨晚惊鸿一瞥的氛围感。
不过来都来了，蒋尚思还是说：“让他进来吧。”
“那个。”在听蒋尚思用不下三次外貌描述形容年轻的沈生多么鲜嫩娇艳后，陈可笑容可掬地开了口，“咱们跳过描述阶段，直接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吧。”
蒋尚思又扫了眼卫诚。卫诚头都没抬，手中翻阅着沈生这些年的收支明细和俱乐部经营的大小细则，背后长眼睛似得点了点头赞成陈可的话。
“好吧。”蒋尚思拢了下外套，“然后我见了他，但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认不认识沈峰，能联系上他吗。”
陈可：“所以他找你是为了联系沈峰？他们怎么认识的。”
蒋尚思：“他说阿峰以前帮过他，更详细的我没问过，每次提到这件事我们两个人都会很伤心。”
从严格意义上讲，沈生的长相不是蒋尚思的菜，如果真让她从手下人中选一个潜规则，他也不会选沈生。更别提蒋尚思其实是个恪守职业准则的人，不推荐手下搞卖身求荣那一套，严格杜绝办公室潜规则。
所以沈生能和蒋尚思在一起，靠得完全是自己的死缠烂打和温柔体贴，在蒋尚思明确表示自己已婚的前提下，他也依然能做小伏低：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这不算喜欢，你也不是出轨，我不要名分，你偶尔陪陪我就行。
一边是酗酒出轨夜不归宿的丈夫，一边是温柔贤淑年轻英俊的新人，蒋尚思本身也不是什么道德底线特别高尚的人，工作之余不太能经得起考验，理所当然就犯了错。
陈可的眼皮跳了又跳，自从当上警察后，他的认知底线被一次次刷新，有时候甚至暗暗庆幸还好自己结婚早，否则已经不相信婚姻了。
卫诚：“你是因为和孙承栋吵架才回娘家的，你们为什么吵架？你们不是默认互不干涉的关系了吗。”
“其实不算默认吧。”蒋尚思皱着眉，艰难道：“他对我的事不太了解，我也没和他说过，毕竟我们还是夫妻，有些事不好拿到明面上说。结果前段时间他知道了沈生的事，回家居然逼问我，说以为我在沈峰死了以后就改了，结果又出来个姓沈的……贱人。他怎么好意思提沈峰？”
蒋尚思满脸轻蔑，认领遗体时的悲伤与温和荡然无存，要不是陈可真的见过她眼角含泪的模样，几乎会以为她和那位女士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卫诚眉毛轻挑，漫不经心问道：“他和沈峰有矛盾吗？”
“当然！”蒋尚思眼中飘过一丝嫌恶，语调冰冷，“他脑子有病，他全家人都有病，他和他亲爸一个样，既要出轨又要猜忌。他们太敏感了，每天想东想西，要不是外面有个人消耗他的精力，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他过这么多年。”她冷哼一声，“从某些方面讲，其实我还得感谢那些女人。”
蒋尚思：“他只是装得很成熟，假装是个大人，实则根本处理不好家庭矛盾、个人行为还有他脆弱的男性自尊之间的关系，他就该永远活在他妈眼皮子底下。我接受不了他质问我，他凭什么质问我？最先出轨的是我吗？不负责任的是我吗？他还想要个孩子稳定婚姻？他那个样子我凭什么和他要孩子？出生在这种家庭孩子会幸福吗！”
蒋尚思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随意搁在桌上的手逐渐捏成拳状。这一次没人打断她，所有人都摆出洗耳恭听和十分理解的表情，并且希望她在震怒中多抖落些实情，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适合深入了解夫妻矛盾了。
女人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高昂的情绪有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跌落，似乎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肚子里。
“他最近在筹备和你离婚你知道吗？”余慎行猝不及防开口，陈可想拦却没拦住，只能任由顾问在会客室满脸真挚地和问询对象口吐实情，“我们找到了他的外遇对象，她怀孕了，也许他是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名分，正在联系律师。”余慎行审视她的表情，选择性地加上一句，“他很看重这个孩子。”
他话音甫一落下，蒋尚思的表情中出现一丝不明显的悲怆，就像坚硬面具上的一线裂痕，本来毫无破绽的外壳正顺着致命的缝隙逐渐剥落，她看上去冷静地出奇，还撇头轻笑了一下，一字一顿看向余慎行确认，“他，看重孩子？”
阳光透过会客室窗户洒在余慎行脸上，照亮了的五官。他没有半点犹豫，五官纯真到近乎圣洁，“从他的表现看，我认为是的。”
蒋尚思又咧开嘴，和听到孙承栋出轨时露出的苦笑不同，这一次的笑容中掺杂了许多哀怨和愤怒。她上下牙齿咬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终于从喉咙里推出一个音，“好。”
她没有失态，只是用力抿着嘴，不断点头，“难怪他要找我吵架，原来是他心心念念的孩子来了。那我的孩子呢？”她恨恨看向隔壁，那些曾经被婚姻关系强压下的积怨和恨意在此刻蓦地爆发，蒋尚思无法改变他人，所以只能改变自己，减缓这段非正常的婚姻关系带给她的痛苦，沈峰是她的舒缓手段，沈生亦然。毕竟如果将时间拨到一切之初，如果孙承栋能肩负起作为丈夫的责任，哪怕他笨拙、生涩，只要他有想要维系这个家庭的态度，坚守住底线，那么无论沈峰多么温柔，沈生多么年轻，蒋尚思都不会动摇的。
即使她没那么爱，起码她会承担起一个妻子的责任，决不会主动做出破坏家庭稳定的事。
“所以她其实还是恨孙承栋的吧。”陈可关上会客室的门，若有所思道：“虽然她一直说自己不恨，自己已经不在乎了，表现出来的也像是全都放下了。但你听她说的话，因为孙承栋出轨，所以她和沈峰在一起了，因为孙承栋出轨，所以她接受了沈生。这怎么看都是报复啊，而且孙承栋这几年都换过好几个了，她就一个沈生，虽说都是出轨吧，但她比她老公还是好点。”陈可将门推实，彻底掩住蒋尚思的吸气声，又开始左右脑互搏，“不对不对，都是出轨，也不能这么比，都是错的都是错的。”
卫诚嘱咐周澜，“等她情绪稳定稳定就送她走吧。”
“这就让她走吗？”周澜听说了他们是怎么把撒丫子就跑的沈生逮回来的，蒋尚思作为和他最亲近的人，嫌疑指数理应直线增长。
“让她走吧。”卫诚不自觉叹了口气，“她确实没什么报复动机。像老陈说的，她不一定有多爱沈峰，主要还是较劲。喜欢可能确实是喜欢，但不是爱得不管不顾，不然也不会接受沈生了。而且沈峰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她既没生病也没经历重大变故，没理由今年突然报复。”
从蒋尚思迟来的哽咽能看出她是那种非常注重外在形象的人，不论讲述时情绪如何跌宕，她硬是等到卫诚等人踏出房间才小小吸了口气，然后用纸掩住鼻子。她是那种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她本人也确实符合这个标准，成绩不错，父母对她也好，有体面的相貌、体面的学历和体面的工作。所以她再怨恨也不会歇斯底里，因为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自己体面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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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