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胡杨过往二十六年人生，艺术造诣的巅峰是小学三年级，小小的胡杨在手抄报大赛中荣获了第二名的好成绩，可惜天赋宛如昙花一现，打那往后艺术的殿堂再也没向他开过门。此刻对着走廊两侧明显价值不菲的画作，他看了半天也只能干巴巴冒出一句，“真厉害。”
“哈哈哈。”沈生被他逗笑了，脱下大衣挂在臂弯里，眉目间神态温和，“你真有趣，是第一次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是的！”胡杨忙不迭点头。他身后陆陆续续有人走过，大部分都认识沈生，路过时会叫声“沈老师”打个招呼，捎带也扫胡杨一眼。陌生人的目光让他坐立难安，偏偏沈生是个热情的自来熟，非要拉着胡杨详细介绍墙上的每一幅画作，据说都是俱乐部的学员们画的，此举有自卖自夸的嫌疑。
胡杨的计划本是做个躲在暗处的英雄，在卫诚和余慎行碰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时再宛如神兵天降般出现，救队友于水火，没想到自己先一步混到了嫌疑人面前，甚至被他拉着手挣不脱，迫不得已只能僵笑着听他侃侃而谈。再往前走不到十米就是举行活动的大厅，卫诚他们肯定在那，和沈生一起出现的自己会瞬间变成全场焦点，那两人只要没瞎就能发现自己。
他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却还得维持滴水不漏的表情，自己的第一次联合办案不会止步于此吧？卫诚不会把他打包退回去吧？
“你怎么了？”沈生的脚步突然停住，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啊……我有点紧张。”胡杨用力抿了下嘴唇，使自己看上去有些血色，他硬着头皮胡扯，“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一直是当画家，但家里人不同意，就没学下去，没想到现在还能从零开始学习，感觉挺奇妙的。”
沈生微微勾起嘴角，“那我们俱乐部正适合你，来这的很多人都是零基础，你看——”他指向墙上的一幅日下瀑布图，“这就是一位学员画的，她才学了两年，已经不需要老师指导就能独立完成画作了。”
胡杨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洁白的画布上印着一轮红色的太阳，流水在日光的照耀下着泛着银色的光，胡杨努力想要夸赞，可惜完全看不懂，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不自觉朝着挂画走了几步，随着距离拉近，一股微妙的味道传进他的鼻腔。
“你怎么了？”看着他眉头逐渐拧起，沈生好奇地问道。
“我好像闻到了……”胡杨努力在记忆中发掘这股味道，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来不及多加思考，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松节油？”
沈生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随后嘴角有一个下撇的弧度，很快又再次扬起来，轻快地笑着，“是啊，大面积铺色时确实会用到松节油，你不是没了解过绘画吗，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和我藏私了？”
他开了句玩笑。
话出口那刻胡杨意识到错处，松节油是案件中的重要细节，他不该在嫌疑人面前随便提及。看着沈生表情微变，他感觉后背的寒毛都竖起了，心脏砰砰直跳。好在沈生似乎没怀疑什么。
沈生：“活动快开始了，我们进去吧，我带你去拿今天要用的材料。”
胡杨战战兢兢跟着他进了大厅，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居然没发现卫诚他们。他心下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却又有点不安。沈生将他领到一处空位，“你在这吧，离我比较近，等会我会在你们中间讲，有什么不会的直接问我就好。”
他递来一包东西，透明的袋子中放着几支笔，一块海绵，几个小的泡沫块和一瓶不明液体。
“这两支是钢刀，分别是宽头的和窄头的，虽然不太锋利，但用的时候还是小心一些。”沈生向他介绍，“这是松节油，铺色时会用到，可能还会用到海绵擦，我会在那演示。”他指向旁边一处空位。
大厅被装饰物简单分成几个部分，大致能看出是由几位老师负责。胡杨的位置离沈生最近，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画室墙壁上也挂着装裱好的画作，比起外面，屋内的明显更有质感，就连胡杨这种对绘画一窍不通的人也能察觉到其含金量。他小心地看着沈生， “我可以四处看看吗？”
沈生没有立刻回答，眼神落在胡杨身后，像被某些东西吸引了目光。
“当然，当然。”他心不在焉地答道：“你请便，有什么想要详细了解的找在场任何一位老师都可以，我们的短期班现在还有优惠。”
沈生匆匆扔下一句，大步朝前走去，胡杨被扔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抬头发现几张熟悉的脸凑在一块。卫诚和蒋尚思有说有笑地从休息室中走出来，余慎行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正四处打量，而沈生就是奔着他去的。
沈生个头不矮，一个成年男性穿过人群直冲自己而来，任谁都会有所感觉，更别说余慎行是对他人目光格外敏感的一类人，几乎是沈生刚迈开步子，他的眼神就扫过来。
胡杨不可避免地和他打了个照面，却没从那双眼睛中看到太多惊讶，余慎行的视线很快就挪开，警惕地打量迎面而来的沈生。反而是同样循声看来的卫诚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胡杨自知瞒不过去，只能对着他讨好地笑笑，被卫诚恶狠狠瞪了一眼。
“请问是余老师吗？”
沈生脚步急切，像看见了什么珍稀动物或梦中偶像似的，三步并作两步滑到余慎行面前，最后还因冲得太猛差点没刹住车，往前踉跄一下，险些栽在余慎行身上，被余慎行侧身躲过了。
“你认错人了吧？”
余慎行眯起眼，手插进外套口袋，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啊？”沈生表情迟疑，仔仔细细地将余慎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搞画画的大部分很擅长记人脸，沈生又自认为在这方面出类拔萃，但余慎行的拒绝太坚定，以至于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
“您真的不是余老师吗？我看画展时见过您一次。”
沈生还想挣扎，眼中满是不解，喃喃道：“就是很像啊。”
“你见过？在哪见的？”余慎行确信自己绝对没在画展上见过这人，否则看见沈生照片那一刻他就能想起来。
沈生乖巧道：“五年前，米兰的一个慈善展，您当时没来，助理把您的照片挂在墙上，非常……”沈生停顿了下，“惊为天人。”
肯定是周宏谦，余慎行在心中狠狠记了他一笔。沈生口中那个慈善展他有印象，有人给他递了帖子，但余慎行本人深知这些钱根本流通不到它该去的地方，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就拒绝了。没想到周宏谦屁颠屁颠捡起他的废稿想去赚一笔，他这人喜欢在钱眼里畅游，余慎行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他也没有多余时间管周宏谦拿他的名声做了什么，这人就是在外面欺男霸女他也不知道。
余慎行深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今天遇到沈生，他还不知道周宏谦拿自己这张脸镇过宅。外人面前他也不便露出太多情绪，只能端庄地摇了下头，“真……”
“咳。”卫诚突然短促地咳嗽一声。
“真巧啊。”余慎行立刻换上笑意，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那个言之凿凿说你认错了的是别人，“就是我，没想到能在这遇见。”
卫诚满意地笑了。
蒋尚思本来在向两人介绍俱乐部的主要活动内容，却见沈生急匆匆跑来，朝着那个一直跟在后面没说过话的青年打起招呼，两人甚至还聊了几句，感觉有些奇怪。
她走向沈生，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生生，这位是？”
沈生的神情旋即柔和了，“这是余老师，你还记得《花园》吗？峰哥说喜欢的那幅，那就是余老师的作品。”
蒋尚思显然知道，她没想到作为作者的余慎行这么年轻，惊讶地睁大眼睛，“啊……啊！我想起来了。”沈生还想说点什么，但蒋尚思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你是不是累了亲爱的？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照顾。”
她的声音温柔且不容置辩，沈生有些犹豫，但架不住蒋尚思非常坚持，最终听话地点了点头，朝另外二人歉意一笑，走向休息室。
“您能来参加我们的活动真是太荣幸了。”蒋尚思自然地上前来和余慎行握手，余慎行没想到沈生会听话，作为一个成年人，且是俱乐部明面上的负责人，他以为沈生在外人面前多少会抗争一下，没想到居然如此唯蒋尚思是从。
蒋尚思言辞热情，眼神中却有一丝隐秘的探究，“不知道您来我们俱乐部是为了什么？”
以余慎行的水平，断不可能是来学画的，如果没有正当理由，那他一位曾经的现象级画家，出现在这必大有古怪。
余慎行慢条斯理道：“是我弟弟，他最近对刀画很感兴趣，我没深入研究过这个画种，就想找个专业人士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