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户吹进来,响起一声尖锐呼啸,捏着手电趴在床边的技侦人员打个哆嗦,把外套拢得更紧,“今天还有点冷。”
卫诚眯着眼向窗户走去,队员还以为他温情属性大爆发,准备做个体贴入微的好队长关上窗户,刚想乐着说不用麻烦了,卫诚的手已经扶在窗框上。
他没把大敞的窗户关上,反而探出上半身张望。孙承栋家在六楼,没有防盗窗,一个成年男人能轻易探出身去。卫诚撑着窗框,不知看到了什么,向下伸手去够,整个人几乎是挂在窗户上。
屋里人被吓了一跳,余慎行大步冲上来按住他的腰,“你干什么?危险!”
“没事儿。”卫诚毫不在意道,把上身又压了压。他腿太长,上半身相应地就会短些,平日看上去极其美观的身材比例此刻居然显得有点不够用,好在臂展还能凑一凑。余慎行跟着他的动作向外看,发现窗户正下方是外墙腰线,和墙壁连接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平台,上面落着几个烟头,卫诚是发现了这个。
他的手搭在卫诚腰上,一边担忧一边心猿意马。卫诚的皮夹克随着动作向前伸,露出被黑T包裹的腰线。他是标准的倒三角型身材,宽肩窄腰,此刻肌肉紧绷,显得线条格外明显。
余慎行的手摁得更实了,把露出的地方遮住大半,皱眉道:“要不我来吧。”
言语间卫诚的手指已经夹住烟头,捡起扔进证物袋,“不用。”他终于放过所有人悬着的心脏,结束高空作死,撑着窗户收回身体,“我都够不到你们不更……”
余慎行看着他,轻轻歪了下头。
卫诚抬下巴看了他半晌,“忘了你比我高了。”
他对余慎行的身高一直没什么实感,因为余慎行喜欢站在他斜后方,有需要时就像背后灵一样冒出来,没需要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他来之前卫诚在队里是数一数二的高个子,他够不到的地方别人基本也没戏,就得老老实实用工具。
他握拳在余慎行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早说啊,看我搞这么狼狈。”
他把证物袋递给技侦,“回去查查上面的DNA,我记得孙承栋和他老婆都不抽烟。”
六楼是顶楼,烟头不会是上面人扔下的,肯定出自孙承栋家。卫诚在窗台外沿看见了烟灰的痕迹,才一路找下去,果不其然下面丢着烟头。
他用手肘撑在窗户上,假装手里夹烟,比划着拿烟人手部的高低,惊讶地发现这人不会太高,否则烟灰痕迹不会如此靠近窗内。
胡杨又一次走近卫诚,求知若渴地看着他。余慎行垂了垂眼皮,从另一侧绕过来,打开平板,“周澜发了昨晚的监控视频来,孙承栋喝多了,是一个男性朋友把他送回来的。”
卫诚容易随时随地爆冲出去,平板和笔记本这种高精度的脆弱电子产品通常不放在他身上。和他绑定的电子产品两天能摔坏仨,卫诚连自己都不敢保证全须全尾回来,更别提保护设备了。
他立刻看过来,用二指放大监控画面,“这也太模糊了,有没有楼道里的监控。”
所有监控昨晚就被地区队拷走了,今早又都打包传到市局。余慎行接手卫诚的动作,把人像放大,遗憾道:“他们楼内没装监控,这是单元门前的监控拍下的,十分钟后这位朋友出门又被拍到一次,时间很紧凑,应该是把他送上楼就离开了。”
卫诚摸着鼻梁不再说话,拧眉若有所思,过了一会道:“行,回头找昨晚和他一起吃饭的人问问,昨天是谁送他回来的。”
他一抬头就看见张望的胡杨,“诶,那个小树。”
胡杨站得板正,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树”是自己,没敢吐槽卫诚乱七八糟的叫法,睁大眼睛等他说话。
卫诚:“你为什么觉得这案子是刑事案件?我看了报告,静电引起的火灾,看着很像意外啊。你们队长说谋杀假设是你提出的,和刑侦联合办案也是你主动的,所以嘉定支队才来现场取的证,你当时是凭什么判断的?报告里怎么没说?”
消防递来的火场报告中并无卫诚想看的东西,作为刑警,比起起火原因,他更看重是谁放得火。
胡杨倏地立正,“报告!因为我在衣柜上方的其他床单上也检测出了松节油类有机溶剂残留。”
卫诚下意识看向靠门摆放的衣柜。因为柜门阻挡了大部分火焰,里面的东西勉强还能看出形状。下格净是些衣物残骸,上面似乎是床品一类的东西。
胡杨取走了一部分床单碎片,更多的还留在现场,和灰烬混杂,一碰就碎。
“最开始我也以为是意外,少量松节油洒在床单上,擦干后未清洗继续使用,这种情况很常见,有些人的确不会因为一小块污渍就清洗床单。但孙承栋家四套床品里有三套都发现了松节油痕迹,唯一没有助燃剂的床单被呕吐物污染,在卫生间。”
卫诚了然,“所以只要他吐在床上,这场火就肯定能烧起来?”
胡杨点了点头。
卫诚四下环顾一圈,“但这个条件是不是太偶发了?静电不像烟头,扔了就能着。靠静电杀人和天花板挂把刀等人路过掉下来把他砸死有什么区别。”
胡杨指着房间角落的加湿器,“是有点险,但静电其实比较可控。昨天夜间平均气温是零上7摄氏度,平均湿度27%,冷干环境中产生静电的概率更大,如果打开加湿器,保证屋内湿度在45%~55%之间,就基本不会产生静电,但如果有人关闭加湿器,打开空调,湿度下降温度降低,孙承栋又穿着羊毛毛衣,翻身过程中摩擦出现静电是必然现象,只是时间问题。”
提到专业知识,胡杨瞬间勃发出一种自信,他眼睛发亮,两道浓眉扬起,神采奕奕地盯着卫诚。
余慎行悲哀地发现这人虽然看着愣,但真不是个草包,更让人难过的是卫诚吃这一套,因为卫诚笑了。
卫诚:“行,难怪你们队长夸你呢,的确厉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房间仔仔细细打量一遍,发现现场比照片还要空旷,能看的东西少之又少,且大都焦黑瞧不出形状——比如那个加湿器,胡杨不说卫诚都没看出来那是个什么东西。
但走一遍现场总是好的,他知道了孙承栋近来心情不佳,常常酗酒——空啤酒瓶堆满阳台,被火一烤全都炸开了,崩得满地碎片;他虽然没孩子,但他或他妻子很想要个孩子——他们居住的地段是学区房,离武平小学和三中都近,且书房中有个婴儿床的遗骸;还有他和妻子最近爆发过争吵——主卧的门把手断掉一截,只剩半块茬子在门上,没准这才是蒋尚思回家的主要原因,能把门把手摔断的争吵,可想而知有多激烈。
“帮个忙,慎行。”汪程宇怕打扰卫诚思考,看着紧盯地面的队长压低声音,冲余慎行招了招手。
技侦想把八仙桌翻过来拍张桌脚,桌子太大,汪程宇抱不过来,小声向余慎行求助。
余慎行挽起袖子。胡杨自告奋勇道:“我也来帮忙!”
三人一人托住一边,汪程宇喊“一、二……”没等到三,就感觉余慎行的方向一轻,抬头发现他已经面无表情抬起来了,立刻跟着用劲。一张桌子三个人抬,场面堪称兴师动众,甚至吸引了卫诚,也跑来搭了把手。
汪程宇突然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劲,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弥漫在空气中。卫诚面色如常,胡杨叽叽喳喳,余慎行……余慎行还是那副平静样子,但好像不太爱搭理胡杨,胡杨说十句他只应付地接两句,剩下八句全掉地上,偏生还满脸认真专注的表情,让人感觉他不是不想理胡杨,只是不爱说话。
余慎行的确不爱主动说话,但绝对不是个沉默的人,正相反,他对许多领域都有涉猎,平日里钱匡赫缠着他俩说话,不管说到什么余慎行都能和他聊几句,让人非常有体验感。
汪程宇瞪大眼睛,眼神在三个人之间转悠,抿紧嘴唇,有了个猜测,但不敢深想。
卫诚又在叫他,“汪儿!”
“诶!”汪程宇立刻应道,从这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中脱身而出,走前还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胡杨是真的缺根筋,还在兴致勃勃地向余慎行介绍低位燃烧和高位燃烧的区别。余慎行压根没看他,低头研究客厅地毯。
地毯掀开,被盖住的地方留下一块方正的白印,和周边熏黑的地板泾渭分明。余慎行看了一会,突然抬手罩在其中一块地板上,胡杨没看懂他要干嘛,探头探脑伸过来。
他的手部阴影打在地板上,余慎行眯起眼,在其中看出了一条线。
长时间铺置地毯会留下痕迹,尤其是木质地板,铺地毯的地方颜色会比不铺的地方浅一些。余慎行用手遮住光,能看到地板的白印中其实还有个长方形,说明上一块地毯的尺寸比这块要小,所以才会留下痕迹。
他不确定这个发现是否有用,想叫卫诚看一眼,一抬头发现卫诚和汪程宇齐齐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