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野回到宿舍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晨露的潮气,手里拎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早餐。
他看了一眼,书桌前一个人都没有,室友们床上的遮光帘都拉着,可能还在睡觉,也可能已经出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打包袋放在书桌上,拿了换洗的衣物进浴室。
等他出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亮堂了许多。
程砚深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光,整个人笼在一层浅淡的阴影里。
他应该是刚醒不久,头发还翘着几缕,身上套着皱巴巴的T恤,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却没有喝,正看着路行野,目光复杂得很。
这很难得,程砚深向来把自己收拾的风流散漫。
路行野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却只是把早餐拿过去,笑道:“砚深,我给你们带了早餐,一起吃呀。”
程砚深看着他。
路行野的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嘴角扬起的弧度,眼里弯起的笑意,连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都一模一样。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砚深张了张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哑声道:“……嗯。”
“那我先去上课了。”
路行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没等回应,就已经飞快地拉开门出去了。
程砚深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水杯攥得更紧了。
之后的几天,除了回来洗漱沐浴,宿舍里再也见不到路行野的身影。
直到易感期过去后的第二天傍晚,路行野才再次回了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夕阳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谢凛坐在书桌前看书,侧脸被光线勾勒出一层浅淡的金边。
靳琛和程砚深不见踪影,应该是还没回来。
路行野反手关上门,笑着打招呼:“谢凛。”
谢凛冷淡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路行野也不恼,自然的走到他身边。
谢凛今日穿的是黑色衬衣,衣领被刻意竖起,路行野看不到他脖颈上的瘀痕是不是消了,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向他的右手。
谢凛先前看书时总是会用右手拿着笔,在书页边缘写笔记,字迹凌厉而漂亮。可如今他只是用左手翻动书页,右手自然垂落下去,放在膝盖上。
还没好吗?
路行野有些意外,也有些愧疚,关心道:“谢凛,你手怎么样?”
谢凛淡声道:“还好。”
“你以前看书都做笔记的。”
路行野凑过去,声音放轻了些,“还不能写字吗?”
谢凛低头,原本自然垂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指轻轻握紧,然后松开,没说话。
路行野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抬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谢凛的手指冰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路行野皱了皱眉,掌心贴上去,轻轻揉着对方的手指:“好凉啊。”
他半蹲在对方身侧,指尖从对方的指节滑到指腹,又滑到手腕,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比之前还凉。”
他顿了顿,仰头看向谢凛的侧脸。
夕阳的光落在谢凛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还很痛吗?”
谢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揉按上来的手指。路行野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淡淡的薄茧。
那层薄茧按上来时有一点粗糙的痒意,可掌心的温度却温热舒缓,像是一小簇火,慢慢熨帖着他冰凉的皮肤。
“我帮你按一按吧,会好很多。”
路行野笑着说,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放心,我手法很好的。”
谢凛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你以前帮谁按过?”
“我自己啊。”
路行野头也没抬,把谢凛的袖子往上撸,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皮糙肉厚,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把袖子撸到手肘处,开始揉按对方的手腕,指尖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打着圈,“我要是力气重了,你就和我说。”
路行野话虽这么说,按揉的力度却很轻,除了薄茧带来的那点轻微的痒意,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谢凛皱眉:“你力气这么轻,淤血根本散不开。”
谢凛的手臂从手肘往下,还残留着或青或紫的瘀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像是一幅被粗暴涂抹的油画。
路行野的手指覆上小臂内侧的那个瘀痕,慢慢加大力道。指尖下的皮肤先是柔软,然后随着力道的增加,他能感觉到下面僵硬的肌肉,和血管在皮肤下的跳动。
“痛的话和我说。”
他力道越来越大,从揉按变成了按压,拇指的薄茧在瘀痕上打着圈。
可谢凛却始终没开口,连呼吸都没有变过。
路行野有些奇怪,干脆抬头看过去。
只看见谢凛绷直的侧脸,下颌线咬得死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痛就说。”
路行野又说了一遍,突然放柔了力道,指尖轻轻抚过那片瘀痕,像是在安抚。
然后,猝不及防的,他用先前的力道按下去,谢凛的唇角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书页。
路行野这才稍稍收了点力,拇指的力道变得均匀而和缓:“现在这个力度可以吗?”
谢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再轻一点。”
路行野依言放轻了力度,指尖在瘀痕周围打着圈,慢慢揉按。他的动作很专注,目光落在那片青紫上,眉头微微皱着。
按完小臂,他把手移向手肘,想把谢凛的袖口从手肘往上撸,看看上面的情况。可袖口刚往上推了一截,他就愣住了。
谢凛的右肩上戴着一个肩托,黑色的固定带从腋下穿过,在肩头扣紧,金属支架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路行野的手指顿在半空,试探性地碰了碰那冰凉的器具:“还不能取吗?”
“……已经能取了。”
谢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冷淡平静,“为了保险,我才多佩戴几天。”
路行野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肩托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谢凛的右手袖子放下来,动作比之前更轻了些。
他又抓住对方搁在书桌上的左手,把袖子撸上去,左手的情况比右手好一些,除了几个颜色已经变淡的青紫瘀痕,还有些细碎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
路行野想像刚刚一样揉按,又怕碰到那些结痂的伤口,指尖在伤口上方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对方的手放了下来。
他犹豫了会,然后抬手伸向谢凛的脖颈。
谢凛的身体微微往后躲了躲,只是一瞬,像是本能的反应。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停下来,脊背绷直,任由对方的手伸过来,只是垂下了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路行野没有掐他的脖颈。
他的手指落在谢凛竖起的衣领上,指尖捏住那片布料,悄然翻平。
衣领翻平后,谢凛的颈部完全暴露在夕阳下。
路行野凝视着那片皮肤,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里还残留着深重的瘀痕,比手臂上的严重很多,呈深紫色到黑色的渐变,在白皙的脖颈上像是狰狞的烙印。
指印的形状清晰可见,有的地方甚至破皮结痂,可以想象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路行野的手指轻轻从那些掐痕上划过,指尖微微颤抖。
“谢凛,”
他的声音很轻,“怕吗?”
谢凛垂眸:“已经过去了。”
“我不是说那天。”
半蹲不太好使力,路行野干脆改为了半跪。
他单膝抵在地板上,膝盖传来冰凉的触感。原本划过对方掐痕的手指慢慢收紧,又变为了掐住对方脖颈的姿势,他的拇指按在谢凛的喉结上,能感受到那里急促的跳动。
他仰头看向谢凛,眼神亮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谢凛,或许有一天,我会真的杀了你。”
路行野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拢着。
可这样的姿势,足够让谢凛想起那一晚濒死的窒息感。
他没有躲,而是伸出左手,抚向路行野的后颈。他的指尖很凉,隔着那层薄薄的阻隔贴点上腺体,能感受到下面蓬勃跳动的生命力。
“你醒了。”
路行野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烧,可眼底却什么都没有。
他弯了弯唇角,笑容温和,却冷得可怕:“我睡觉时不杀生。”
他的手指在谢凛的脖颈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谢凛,醒着的我才会下杀手。”
谢凛第一次在路行野身上看到这个表情。
明明在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和平时一样温和明亮,可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不知为何,明明路行野没有释放信息素,可谢凛却好像再次闻到了那阵冷厉又锋锐的风。
他垂眸,声音平静:“醒着的你为什么要杀我?”
路行野说:“你要杀我。”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却仍是半跪着仰头看向谢凛。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谢凛,我很喜欢你,我不想杀你,但我更想活着。”
谢凛的手不自觉的按住路行野的腺体,指尖用力,眼里带了点戾气,声音却压得很低:“我没有要杀你。”
路行野只是笑,依旧是那样的温和明亮:“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动手,还请务必一击毙命。”
“否则……”
他拂开谢凛按在他腺体上的左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底的那片冰冷却更深了。
“你会死。”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夕阳移动的光影在地板上缓慢爬行。
“你能不能别在这杀来杀去的。”
一个慵懒又烦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靳琛床上的遮光帘被猛地一把掀开,顶着一头乱糟糟金发的少年正睡眼惺忪地翻身下床,满脸不耐的开口:“路行野,你还没清醒呢?”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松垮歪斜,精致的锁骨与修长脖颈大半敞露在外。
他颈间的淤痕远浅于谢凛,淡紫糅着暗红,色泽交错,即便痕迹淡了几分,依旧清晰可见曾被用力掐过的印记。
“想杀人是吧?”
靳琛抓了抓头发,金色的发丝被他揉得更乱了。
他对着路行野勾了勾手,动作带着点挑衅的慵懒,指着自己颈间的瘀痕,一脸烦躁的嘲讽道,“过来,现在就杀了我。”
“靳琛。”
路行野抬脚走过去,脸上的冰冷瞬间消散,又变回温和明亮的模样,“你在宿舍啊。”
“你还好意思说呢?”
靳琛皱着眉,蓝色的眼睛里燃着怒火,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一脸不爽。
他在椅子上坐下,指着自己颈间的瘀痕就开始兴师问罪,“顶着这痕迹我能去哪?”
他的手指戳在那些瘀痕上,疼得自己嘶了一声,表情更烦了,“你人呢?这几天哪去了?把我掐成这样一句对不起就行了?”
“我这几天在外面待着呢。”
路行野歪头想了想,回答他的问题,“不行吧?”
他顿了顿,问道,“靳琛,你需要什么?”
靳琛正在拆营养液的盖子,闻言干脆把手里的营养液丢过去,动作带着点发泄的意味:“拆了。”
路行野接住,把盖子拧开,重新递回去:“还有吗?”
靳琛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眉宇间的烦躁似乎慢慢泄掉了:“没想好。”
“路行野。”
他看着对方,忽然笑了,声音懒洋洋的,却又意味深长,“你慢慢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