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提示:汪家人支线,邪、瓶均不出场。
霍宇检查了弹匣,确实有两枚子弹,顿感踏实。
他向着三个洞穴做了个扫射的动作,瞄天指地装了一会儿酷,坐回地上。
最右侧的洞穴里偶尔会传来什么东西正在蜕皮的声音,他猜想不是蛇。洞内,通道里呼啸的风把铁管吹得框框作响,来回撞击着洞壁,掩盖了麻袋状的腹部拖曳在地上爬动的声音。
他没有挽留那二人,迫不及待拥抱了独属于自己的时间,他需要独处,暂时脱离这些走走窜窜的人影和从不断绝的话音,活在这些声音里,他听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他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烟,啪一声响,燃起一缕烟,火机放回腰包。
霍宇高一时摸过他爹的烟,不敢在家抽,他也不是天天去网吧,大多时候只能在学校男厕所里刺激一下,后来想起没多大意思,当青春期的叛逆得以实现之后,爽感就成了虚无。
时隔一年半,钻着鼻孔往上冲的干燥味儿卷土重来,他一直弄不明白,这种又呛人又不难闻的东西,竟能惹得那么多男人吃戒烟糖、贴戒烟贴都难以摆脱,除了装X和消磨时间,这些人的乐趣在哪呢?吴邪说着说着就要掏出一根烟,认识了张家小孩之后,掏烟频率有所减少,说明他也知道在心上人面前制造垃圾空气是不对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吴邪烟也不捡就急忙拉着人走了。
想起这点他就很无语,自己陡然从黑吃黑网文大跨步到了断背山前传里,饶是他思路活跃、接受良好,也难免有点笑不出来,他原以为吴邪有娈童的倾向,结果居然恋老,还是个男的,癖好真够小众的,过于奇形怪状了。按常理分析,最合理的情况应该是:吴邪是从某个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才会把上个世纪的盗墓家族恩怨安到一个小孩头上,还给他编了个耄耋老人的身份。
然而,比起常理他更在乎直觉,从吴邪叙述开始的某一刻起,霍宇感觉自己看到了山的另一边——他和吴邪不再像以前那样是罪犯和受害者的关系了,他们之间的地位不再悬殊,就好像某一天受害人从牢房门口张望,发现那个周密行事的凶徒,突然变成了一个小肠挂在腹腔外面的普通人。
弄清这一点后,吴邪讲的那些虚无缥缈的字眼,霍宇都是以看八卦的心态听的,那些话在他耳中只是一段旋律,一则超现实主义故事,一首风格少见的歌,直到曲中蹦出了一段震耳欲聋的音符,掺杂着自己的姓氏,夹带在所谓“上三门”、“平三门”和“下三门”之间。
有些事,霍宇不打算跟任何人提起,吴邪没有能够与他交换的东西,因为他从未想要过。霍宇不能否认自己是个感性的人,王盟用钱买不了他的顺服,吴邪拿命威胁也无济于事,他热爱骑士小说,他可以为一段蹩脚的爱情故事感动而向求爱者提供帮助,但只要从中嗅到功利性质的东西,他就会失去动力,心想你也不过如此。
如果吴邪看中的是我的姓氏,霍宇丢掉烟屁股想,大不了我当场改姓。
霍宇出了会儿神,站起来抖抖胳膊,环顾四周,动物蜕皮和走动的嘈杂消失了,仿佛它们的主人只是路过,时间凝固一般,看着手上的火器,脑中一片空白:
真要他一个人去骗汪家人?
可他不知道汪家人是谁,还是说,只要有人进来,就把他骗到吴邪说的陷阱里?
陷阱又在哪?
这人只顾着谈恋爱,也不腾点时间提示自己,霍宇有点气,埋怨地想,吴邪对自己的事都不积极,我还冲个什么劲,不如找地方躲躲。
他捞起行李准备开溜,发现背包底下压着一个瘪烟盒。
整包都忘带?霍宇想着,捡起烟盒揭开了纸盖。
盒里没一根烟,四面写满了字。
覃燕是被冷醒的,四周一片黑,只有滴答的水声。
她依稀记得有人扶她小解,给她换药,拉她坐靠着石壁,勺子递到嘴边,睁眼却不见人影。黑暗中,地上两人躺着,脸上各罩了一个面罩,面罩连着管子接在两个钢罐上,她自己脸上没有。
她拢共醒来睡去五次,每次醒转都会动动身体,手脚绑了铅一般,动弹不得,第四次醒来时,看见胡娟手边亮起一道光,女人平躺着,缓慢地握着电筒,照亮周围。
在他们头顶上,从长厅通向水池的连棺棺底破掉的大洞还在,但不透光,胡娟捡了一枚石子往上砸,石子弹回到她手臂上。
封住了,覃燕想,王盟应该是从上面逃跑了,跑之前用重物压住了棺底的洞。他走后,水池边再也没有热气,也没有蛇。
过了半天,胡娟缓缓从地上坐了起来,摘下了氧气面罩,她长久地凝视地上的男人,最终确定对方还有呼吸,舒了一口气,转回头看向覃燕的方向,看上去很惊讶。
覃燕坐在地上看她试着慢慢站立,她扶着氧气罐,行李,洞壁,一切她够得到的东西,直直往上挺,伸直了双腿,颤抖地靠着墙,咬紧牙齿,朝覃燕迈了一步。
“你怎么……还在?”
胡娟没有得到回应,走了两步,撑不住,重心下移,半蹲在地上,花了很久才坐回去,又戴上面罩,拖着身体和钢罐,挪动到洞壁上睡去了。
又过了半天,胡娟再次站起,这次她不需要扶了,能用龟速进食,给自己清创,解决生理问题。覃燕还是不能动,反倒需要胡娟在解决私事时顺手拉一把。胡娟用池水清洗了没有创口的皮肤,解下裹胸,打开了化妆包,从一包面膜里取出一个摊开,把那团糊状物涂在莽五右手上,又拿手电直射莽五的眼睛,直到对方睁开眼。
一开始,男人直瞪瞪地看着胡娟,认不出她是谁,胡娟不断地叫着一个字眼,覃燕听了又听,是“宁”,男人没反应,胡娟无法,只好又叫他的假名字,仍旧没反应。
宁?覃燕默想,名不副实。
“起来,吴邪他们跑了!”
莽五眨了眨眼,瞳孔下移,左手举起一根指头,指着氧气罐的方向,继而松开搭在胡娟手腕上,脸涨得通红,胡娟猜想氧用完了,忙扶他改成坐姿,拍背顺气。
莽五身体前倾,垂着头吐了几口黄水,血丝混着食物的碎末溅到裤子上,胡娟用换下来的绷带擦去,喘了半天,缓过劲来,神情倦怠地将头靠回洞壁上。
覃燕看见他们的正脸,胡娟脸上的裂口被血痂填满,不那么可怕了,她又把左眼和左脸颊缠了起来,高挑的个子加上瘦削的身形,像个陌生男人,但只一开口就能听出是年轻女子的嗓音。莽五的状态很不好,异常无力,半点看不出之前的神气,溃烂的皮肤部分脱落,部分骇人地黏在身上。
过了没几分钟,莽五又开始窒息,不管姿势怎么调整,他总是喘不上气,胡娟换了各种方法,只把人折腾得更没气。
要死了吗?覃燕想。
她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
胡娟让莽五平躺,开始心肺复苏,她还没有完全恢复,动作很慢,只做了一分多钟,就恐惧地退了下来,咳个不停,在两人的包里胡翻乱找,什么也没有拿,又爬去翻王盟留下的氧气罐,那气罐是袖珍便携式,早就耗尽了。胡娟最后在化妆包里捡了两瓶眼药水大小的药剂,配好药,拿了针管,看看男人,又看看药剂,突然朝覃燕转过身来,病急乱投医道:“他快死了,怎么办?”
覃燕只是看着。
胡娟转了回去,针管插入药剂里,抽出,针头凑到颈边,又移开,把针管和药剂收起来,颓然地坐着。
覃燕在看着,有那么几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她确定那人已经死了,一动不动,为了急救,他的上衣被扒掉了,可以清楚地看见胸前没有起伏。
胡娟不能接受现实,她又拿出了针管,双手颤巍巍地举针要插。
就在这时,莽五右腿上的肌肉一阵痉挛,身体诈尸般从地上弹了起来,坐得笔直,胡娟离他太近,吓掉了针筒,差点把他撞跌回去。
莽五捏着自己的脖子,趴在地上连连作呕,吐出了一团红中带黄的血块,摸索着胡娟的手,被搀扶着靠回洞壁。他接连吐了四回,第三回时,覃燕失望地垂下了眼睛,她看出,他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对自己而言则相反。
半个小时后,他说出了第一句话:“还有……多久?”
胡娟马上回答:“三天了,还有一个星期,如果我们再歇一天,那就剩六天。”
莽五尝试站立未果,立刻放弃了逞强:“等我一天。”
覃燕发现他们尽管行动吃力,带着该住院治疗的伤,或倚靠或平躺地歇息,但神智都很清醒,偶有交流。
胡娟仰脸看着棺底的大洞,叹气说:“我试过了,上面推不开。关于吴邪的资料和判断,要全部推倒重来。”
莽五恢复了一点精神,也恢复了之前那种令覃燕讨厌的语气:“你想多了。”
他们开始交换情报,说话非常简洁。
胡娟说:“多少?”
“刚进来,三个,扎营湖底,两个,刮风那天,三个,流沙,一个,”莽五说,“下古庙,三个。”
覃燕从那句话里找到了“流沙,一个”,安静地继续往下听。
“吴邪的。”胡娟问。
“四个。”
胡娟点点头:“队伍一共二十五人,除了进来的,外面有十九个,再除掉你的十二个,吴邪的四个,还有三个一进沙漠就甩脱了。”
胡娟又问:“咱们折了四个,吴邪折了多少?”
莽五想了想:“黄严死了。”
“黄严?黄严也来了?”
“最早提议要下庙,”莽五说,“老跟吴邪作对那个。”
“那是黄严?”胡娟怀疑,“我只认识王盟。你确定他死了?”
“改名换姓老一套,”莽五嘁了一声,“我跟着下庙,一人一枪,出口堵死了。”
“所以,”胡娟说,“你没有亲眼确认他的死亡。”
莽五烦得不行:“你以为老子没别的事?我跑了多久才赶上……你除了长个耳朵还啥了?有屁用?”
“我是没听着什么,”胡娟振振有词,“吴邪把那小屁孩骗得团团转,除了征子没半句真话。”
“蒸什么?”
胡娟解释了几句,莽五听完啐了一口:“也是假的。”
胡娟惊了:“这都能假,这不是很形象么?”
“征子又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词,”莽五说,“下过两手棋就知道,俗称扭羊头。大风天牧羊人驱赶羊群回羊圈时,左右掰转领头羊的羊角,羊角往左朝右掰,羊角往右朝左掰,把羊逼回羊圈。这是句讽刺,懂吗?他觉得自己这一代人被围猎,现在想反过来围猎牧羊人了,就是说给你听的,没什么信息量。”
胡娟沉默了几秒,把手电砸到地上:“什么破玩意!逮到人先把嘴给他嘶了。”
莽五扭头活动酸疼的脖颈,看到几米外坐着一个人。
他问胡娟:“那是啥?”
“人,”胡娟说,“吴邪没带进去,丢这了。”
莽五看了看覃燕,又问胡娟:“这不是——”
胡娟点头:“怎么处理?”
“麻烦,”莽五说,“丢这儿过两天就跑了,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