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闷油瓶视线从吴邪身上移开,低了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强迫自己在回答吴邪之前,先梳理所听闻的庞杂信息,分明是自己的未来,他则如同听了发生在别人身上的逸闻,除了最开始的片段有些实感,其余尽是一片朦胧,那些事真是他会做的么?吴邪基于这些信息提出的反问,就更莫名。
理出头绪之后,他想,不能完全依赖吴邪提供的信息,同他说辞的真假与否无关,首先他从叙述伊始情绪就很强烈,对人对事做出的评价很可能是偏向自己的。
就算完全依照吴邪的说法,自己作为张家最后一任族长,在家族沉浮的年月里,不是被人利用,就是旧疾复发,显然难当大任,且总是一人做事——吴邪没有提到未来的自己周围有扶植任何本家的势力。小闷油瓶又想,不过,这一点倒可与“张家没人了”互相佐证。
那吴邪进入这里,难道是为了报答未来的自己?是因为未来自己对他有恩,还是他想替前人赎罪?
小闷油瓶咬紧了唇,他是想了解自己经历何事,但吴邪说出来时的语气,让一团不能说清的感觉压在胸口,他不认识未来的自己,却像提前占了以后的自己的好处。
吴邪站起身来,看向最右侧的那个洞,这时,霍宇拽住了他的手肘:“等一下,你讲了那么久的聊斋,一句话总结,不就是你返老还童的明恋对象从一个叫青铜门的秘密机构里出来找你了吗。”
吴邪瞟了瞟霍宇,不知什么时候霍宇从睡袋里出来了,披着外套,脸上是他未见过的冷漠神色。
吴邪坐回了原位,听到霍宇说——
“我已经决定了,我决定帮你。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吴邪心里诧异,他以为说服年轻人还需要时间。
“不是出来找我,里面的还在里面,在这里的,是……”
他想说,是时间的礼物。
霍宇打断了他。
“好了不要抠字眼了,就穿越嘛,我又不是没看过网文,”霍宇看着吴邪,“我决定帮你,这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你听清楚了,我一个人!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吴邪决定不答应。
“我就是我,我不管你是神经病还是恋爱脑,是不是想在你说的那九个家族里一家抓一个给张家的族长谢罪,我和九门没有关系,跟霍家也没有关系。你说的人和事,我全都没听过。你不用跟我长篇大论了,有什么任务我做就是。”
这下两个人都放下心事看着他。
霍宇也知道,大声嚷嚷跟某事没关系,通常在别人眼里就是关系可大了,他不管他们会怎样误会,执意说:“我从小都是正常长大的,不懂倒斗,你不用专门跟我提什么霍家——你最后那段话,是冲着我说的吧,我就直说了:我家只有我一个人姓霍。”
“你是捡来的?”吴邪问。
“你才是捡的,”霍宇气红了脸,“听到了没?帮你可以,你要是把我跟霍家扯到一起,我马上翻脸去找你的死对头。”
吴邪两手一摊:“行啊,我只是看你和蛇很投缘才找的你。”
吴邪心想,全家只一人姓霍肯定是不合理的,说不定他是在统计全家的时候漏了谁,对羽翼未丰就急于离巢的青少年来说,这种遗漏再正常不过了,不太妥当地说,正是这种遗漏背后缺乏安全感的心理,便宜了自己。人心里要是没有个缺,他哪来的机会直钩钓鱼?
吴邪一路忽悠着人过来,自有张弛的节奏,点到即止,不再刺激这个激动得啥也藏不住的毛头小子,权当看了次地方台亲情节目。
“你能想通正好,那就聊聊你需要帮我哪些事,首先……”
霍宇发作一通后,坐在睡袋上心绪难平,赌气似的坐着听吴邪交代。
忽而,小闷油瓶食指点了点吴邪皮衣的袖子,力道太轻男人没感觉,他又点了点。
“我想先说。”
吴邪转过来,看他像个总算想好怎么答题的初中生,立刻在炮仗和小孩之间选了后者:“说吧。”
小闷油瓶缓缓吸了口气,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不能判断九门的‘背叛’的起始终了,你只说了一个方面,于我,或如此。但……许多事发生不只一个原因。在我印象中,未曾有九门,许是张家与九门的渊源本不悠久,联系亦不牢固。并且,张家与九门之事,既在你出生前,则与你无关。”
“你没有错。”
“他们……也没错。”
“人总要生存。”
他靠近了吴邪,站到吴邪的身前,看到了男人头顶的发旋,只有自己站着、对方坐着才能有这样的俯视视角。他站着,突然不知该做什么,而吴邪好像正在等他做什么,于是,他急急忙忙说下去:“你不用让我原谅你,我不想……”
——不想让你感到亏欠我。
想到吴邪是因亏欠才如此照拂自己,他更不自在了,吴邪说他是礼物,听完往事后他却感觉自己像是包袱。吴邪曾说,希望他在知晓一切后能够原谅自己,原来是这个意思。
霍宇心累地看着他们,他有一种脱节感,对这些煽情和解的戏码提不起兴趣,吴邪才说完,这小孩没花几分钟就轻而易举开释了他,显得那些本就离谱的前尘往事更加没有份量,按理说他既然是张家未来的族长,不是应该有点家族荣誉感,有点不怒自威的气场,说一番震慑人的中二发言?比如,“背叛张家的人,只要我还在,有朝一日要你们血债血偿”吗?话说回来,要是张家的小孩真这样想,他也可能胡乱迁怒到自己身上。
霍宇歇了心思,默默钻进睡袋,然而睡不着,还耳鸣,右耳缭绕着扒拉窗帘的余音。
尽管对小闷油瓶的回话有心理预期,吴邪还是小小愣怔了一瞬,他没想到,小闷油瓶对旧事会接受得如此快,在这个时空他们相识不过十二天,是什么让他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站到了自己这边?
他想起自己简略讲述的过去,百年的纷扰压缩进几段话中,自己认识张起灵的时间,从03年三叔楼下的擦肩,到他进门,往多算了有两年,去掉中途好几次杳无音讯的失联,也就一年多,却几乎撬动了他的余生,张起灵——那个现在与自己天涯相隔的他,又会怎样看待在他百年人生中这短短的一两年?他其实很想知道,若有一天张起灵想起了一切,会如何评价自己的一生。
“你说得对,”吴邪说,“我得说,在动荡的时候,张家没有力量庇护九门;而九门以盗墓之类的下九流营生起家,后来想洗手不干,脱身过程十分不易,相互出卖的事从来不少,为了把像我这样的第三代解脱出来,前两辈人付出了很大代价,以致我在二十六七岁还对过去一无所知,作为直接受益人,要是认为他们做得不对,我就是不肖子孙了。”
“我也有我的目的,不单是为了你,更是为我自己,为九门的第三代人,下一代人——如果还有的话——不必被早就腐朽的旧制牵累,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终结。”
“所以,这不是牺牲,我有义务把我解脱出来,再看九门的同辈人,有的束手束脚深陷其中,有的成为过去的帮凶,没有别人比我更合适做这件事。”
小闷油瓶沉沉看着吴邪,微微一点头,两人又一齐陷入了沉默,在和解的沉默里他们共尝了一斛由时间酿就的怅然,对半分取愁绪后,各自都觉愁淡了些。
小闷油瓶恍惚记起忽略了什么,吴邪说他年轻时对过去一无所知,为何中年时又介入旧事了?他想了又想,打破了短暂的安适:“你只说了一半,还有你的过往。”
吴邪淡淡道:“过去我的状态,比这个睡在地上的小子好不了多少。你怎么救他的,就是怎么救我的。”
在小闷油瓶眼里,心理上的偏向让他认为吴邪比其他人要出挑些,刨除他的经验和狡诈给自己留下的鲜明印象,平心而论,吴邪霍宇等人的身体素质都属寻常人,寻常人竟主动介入张家的一系列事,其中苦楚不难想象,这也是他想知道吴邪过去的初衷。
“这是我唯一不想告诉你的,”吴邪看着洞壁,“你得让我有点**。”
过度渲染回忆不能让人从中找到方向,只会让人迷失其中。吴邪从未想让张起灵知道自己这些年的变化,如果他依然是七年前的他,就永远不可能让命运发生改变,人不是什么事都适合分享,就算张起灵本人想起了过往,也不会给自己细说每一段时光。
这话提醒了小闷油瓶,他拉一拉吴邪的袖子:“有件事,跟我的年龄有关,还有我如何找到你,我……我想告诉你。”
“这些都不要紧,待会儿再说,”吴邪站了起来,他计划里没有为在洞里跟人交代旧事预留时间,现在必须立即行动,他转向霍宇,“起来,不是一直馋我刀吗,给你个机会练手。”
霍宇慢吞吞爬起来,伸手去接刀鞘,放进手心的却是一把更加小巧的武器。
“天心粉和弹匣我全给王盟了,他跟我们不同路,这里面只有两发子弹,其中一颗是给你失败后自杀用的。”
“我准备了两个陷阱,你的目标就是让陷阱发挥作用。”
霍宇摸到枪,感到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颈处,他谨慎地问:“你是说,这把给我,另一把你给了王盟?”
“对。”
他站直了身,举枪抬手指向吴邪,偏身闪过小闷油瓶的侧踢,重心不稳趴在了地上,对小孩笑了笑:“别激动,我没什么意思,耍个帅而已,只是试试瞄准别人是什么感觉。”
吴邪也笑:“浪费了子弹谁也救不了你,拜拜,我带他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