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夜幕方一显露,暮会也即将到了尾声。凤归云与润玉、邝露二人作别,便步履不停地往膳茶房赶去。
屋内,放置茶饼的两箱鸡翅木顶箱柜敞着门,各类茶饼堆迭在正中央的红木长桌上,峰峦叠嶂般连绵不绝。
“小玖!快来这儿看看!”今夕月欢喜地拉着凤归云,邀功似地抬手指向桌上整理齐备的茶饼,其上各贴一张字条,约摸上头写了对应的茶名,“我们用灵力化出这些字儿,可是费了不少工夫呢!”
今夕月随后又问道:“小玖,你可有从省经阁内找到那本茶经?”一见凤归云手中茶经,今夕月更加激动得一把拥住她,带着凤归云又是蹦又是跳。
豚豚将今夕月从凤归云身上拉开,赶紧止住她的兴头:“可别再蹦了,你忘了上次的教训吗?”
今夕月道:“你不提,我还差点把那回事儿给忘了。放心,我会尽量克制些。”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起哑谜来,反倒引得凤归云愈发想要揭开谜底。究竟何事需要克制?
凤归云欲开口问问,就被今夕月截了话头:“别光顾说话,我们也抓紧看看这茶经上讲了什么。要再拖下去,殿下就该下值了!”
今夕月倒是干劲十足。她撸起袖子,拉起凤归云与豚豚,说干就干。
是夜,润玉布星完毕后,已过午夜时分。推云童子奉水神之命将乌云撒在夜幕之上。顷刻间,乌云蔽月,预示明日凡间将迎来一场大雨。
阴沉的黑云似黑纱为苍穹蒙上一层阴翳,盖住星辰原本的星辉。润玉无法采集星露,又无处可去,无奈只得早早携邝露回到璇玑宫。
他不喜夜晚的璇玑宫。夜幕降临,周身漆黑一片,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冷寂得可怖。布星台却是不同,玉镜相陪,繁星作伴。它们从未有过只字片语,但至少能将心底的岑寂悲凉稍稍抚平,哪怕他心中疮痍分毫未减。
今夜的璇玑宫似与以往大相径庭。宫中某处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乘着午夜的习习晚风,徐徐吹入润玉耳中。恍惚间,他觉得那独自一人舔舐孤苦冷清的日夜才是一场幻梦。
行于他身侧的邝露踮起脚尖,微扬脖颈眺望,反复探寻那声音来处:“殿下,似乎是西南角传来的?”她想了想,复又续道,“好像只有膳茶房在那儿。”
桌上风炉正温着水壶,白雾从壶嘴中冉冉冒出,盘桓在膳茶房内久久不肯散去。烟雾缭绕,如至云间仙境。豚豚将壶中茶水分别注入三杯茶盏中。本在一旁碾茶的今夕月也抛却手中石臼,小跑到豚豚身边向她讨茶喝。
凤归云浅抿了口盏中茶水,细品其中滋味。入口清润却隐含一丝冷冽,恰合《六界茶典》中对昆仑夜寒的描述。
三人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满意之色,凤归云方提笔将此茶烹制的步骤详细记录在册。
“好啦。”凤归云的目光随着笔尖的方向缓缓移动,从右至左数了一遍:“岱舆的碧凝烟,员峤的玉露白毫,方壶的山月半,瀛洲的醉流霞,蓬莱的烟波碧空,还有刚咱们试出来的昆仑夜寒。这次就先择这些大殿下常喝的,其余找出来的茶饼,先收好放在柜中。等哪日得了空,拿出来再试不迟。”
听着三人的欢笑高呼声,润玉不由被屋内三人情绪所染。不经意间展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笑意。
润玉站在屋外窗边,已经听了有小半会儿。偷听旁人墙根,本非君子所为。可屋内总有什么牵引着他,让他愈发想要继续听下去。也许是那三人的笑语声;又或是屋内欢乐畅快的气氛;抑或是……
他看向那糊了软烟罗的轩窗。
屋内烛火通明,三人的剪影映在上头,似笼在烟雾中,缥缈不定,不甚分明。可润玉还是一眼就辨出她来,化作剪影的她一手捧着册子,一手持笔写着些什么。
润玉忆起昨日清晨,在七政殿中她仰起头问他,若是茶墨择优,他是否会高兴些。那时他十分抗拒,总觉她心怀不轨,所做一切无非为了天后,是对他有所图谋。
此时屋内,她开始讲起那些记录在册的法子,并将其认真细数。
润玉一向认为,但凡他认定的,便决计不会动摇分毫。润玉承认自己允她去做这些事儿,确实存了几分心软;可哪怕允了,他也在心中笃定,自己也绝不可能再为她迟疑心软。
而今,他的心一如那屋内烛影摇曳,投在软烟罗上的影子亦随之晃动般,已是一团乱麻,思绪难理,竟一时不知该怪谁。是该怪他自己,午后在省经阁时,见她勤勉向学,难免恻隐之心再起,便教导她握笔习字;又或是该怪她,那时笑靥盈盈且不自知地夸耀他,足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
屋内突然传出今夕月一声赛过一声的欢呼声,惊得屋外陷于思绪中的润玉后退了半步。他自觉失态,双唇紧抿在一起,又将身子稍稍绷紧了些,免得到时再被屋内人吓到。
倏然,“哐当——”好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紧跟着,又是“砰”的一声,仿佛是重物坠落,撞击某物的闷响,其中夹杂着女子吃痛的声音。
润玉一听,屋内势头不对,连忙夺门而入。待看清里头的场景,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随后,润玉又有些哭笑不得。
屋内尘土飞扬,三人皆是灰头土脸。
原是今夕月激动得过了头,一蹦三尺高,忘了她自己还在屋内。一不小心撞破了屋顶,那屋顶破了好大一个洞,连带数片白瓦被撞成齑粉,全部撒在三人头上。
今夕月意识到自己捅了篓子,连连道歉:“殿、殿下,小仙真不是有意的。我、我就是太兴奋,一时忘了压制住自己的力量……”
润玉见三人无事,便也没多加责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就好。”
他仰头看向屋顶的破洞。本盘旋在屋内的水汽找到了出去的破口,争先恐后地往那处涌去。一眨眼的工夫,便没了踪影。只有白玉瓦片的粉末从地上扬起,卷出滚滚白烟,宛若海中翻涌的白浪,在空中翻腾出好几个浪头来。
坐在地上的凤归云被尘土呛得咳了数声,硬是吐出了好几口白玉瓦片的粉末来。
邝露扶起她,关心地问道:“漓玖仙子,你没事吧?”
凤归云捂住额头,细微的呻吟从喉间溢出:“嗯?什么……”她迟钝地嘟哝了句。
凤归云昏昏沉沉地看着眼前景象。面前的一切在她眼中,如同雾里看花。任凭她再怎么撑开双眼,仍是看不清前方。她只得拼命摇晃脑袋,似乎唯有这样方能散去遮在眼前的白雾。
忽地,万千铁树银花在凤归云眼前炸开,姹紫嫣红,五颜六色,晃眼得厉害。她索性闭上眼睛,静待眼前纷乱色彩褪尽。
而合眼后,预想中的平静并未如约而至,耳边似有无数只蜜蜂围着脑袋嗡嗡直转。凤归云迷迷糊糊,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耳边的蜂鸣声是真是假。只觉那些蜜蜂真真讨厌,自己身上又没有抹蜜,嗡嗡地响个不停。她移开捂住额角的手,胡乱挥向耳边,试图驱赶走那些扰人的蜂儿。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小玖,你流血了!”
又有一人急急说道:“定是我适才撞破屋顶,瓦片落在了小玖的头上了。”
他们在说什么?听着好像是她在流血?她被瓦片砸到了?凤归云用她那已然有些迟钝地脑子想了又想。
好像的确是有这么回事。
凤归云不肯睁开眼,怕又看到那簇簇纷华缭乱,还不如阖眸清净,便依旧闭着眼,迷迷瞪瞪地伸手摸向额头。
她没能摸到湿润粘稠的液体,触手反是一温热中带了稍许凉意的物什,似一块暖玉。凤归云抬手正准备越过那个物什,立刻就被那东西挡了回去。
“哎,不要碰伤口。”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传来,朦朦胧胧,似从远处传来。这声音……是夜神?可他这个时候不该在这儿。
凤归云皱了下眉头,皮肉牵扯间,额角那处疼痛也越发明显。她疼地倒吸了口凉气,手上自也是加重了几分力道,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物什。
滑溜溜的,像光滑的丝绸,不知这究竟是何物?
她又把手往上移了几分。
硬邦邦的,像骨头。
可仍猜不透那是什么,凤归云干脆又捏了几下,那东西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活的?这回,凤归云不得不睁开眼,往那物什上望去。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细细长长的。
再沿那手往上看去——
凤归云登时灵台清明一片。
那只手的主人,竟是润玉。
她怔怔望着那只手,耳边那些烦扰许久的蜂鸣声,瞬间尽数消散,唯一能听见的只有心跳怦怦声。
她从未离一个男子如此近,亦从未握过男子的手。噢,不过还得刨去阿爹,她以前还握过阿爹的手哩!
凤归云偷摸瞥了眼润玉。他脸色倒是与平常一般无二,平静似水,只是耳跟处泛着不正常的淡粉,一直蔓延至脖颈,曝露了他真实的心境。
凤归云暗自思忖:他定是和自己一样,因头一次遇到这种事而感到尴尬。
她本欲挪开目光,不巧又与他的目光相撞。二人眼神甫一于空中交汇,润玉那双清眸划过几丝不自在。最终,还是他率先将目光错开,放到二人双手相交处。
凤归云顺着润玉的目光往那处看去,跟着意识到此举甚为不妥。她窘迫地咽了几口唾沫,掌心像是被火燎了下,灼得她立马松开润玉的手。
凤归云忽感脸颊上一股温热的液体蜿蜒而下,她抬手胡乱摸了一把。
摊手一看,鲜红一片。
“还是让我看下你的伤……”润玉担忧地眉头紧皱,伸出两指凝了些灵力在指尖上,往她那处探去。
凤归云本能往后撤了半步,她虽时常对他人伪装成亲昵模样,但事实上,她仍旧不习惯与旁人有如此亲近的举动。
润玉一怔,手还停在半空中,进退维谷。
她捂着伤口,一点点往门外蹭去:“大、大殿下,多谢大殿下关心!怎能劳您大驾?我自己去岐黄仙官那儿治就成。”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落荒而逃时,还绊了下门口的门槛,差点儿扑在地上。
润玉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向前抓去,可惜抓住的只有一片虚无。
最近把实习辞了,时间突然变多,准备挑战自己的码字极限,尝试一天一更,或是每隔一天更一章。如果更不了那么多,尽量每周至少两章保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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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章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