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微风在橡树叶上翻动，我的心为之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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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藤已经复苏、逐渐展藤，这对城邦的人们而言是不可忽略的讯息。取成熟饱满的果实，将汁液与香料放在酒翁中，顶端用石膏封锁，静等一些时日之后便酿造出香甜的酒液，与祭祀用的牛羊一同准备好。
盛装的人们欢呼雀跃着，游行在城中浩浩荡荡地举办，巨大的人流将条条道路占据封锁，远观仿若涌动的海浪，浪花时不时拍上民居门前低矮的台阶，击起一些不和谐的单音。
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面容迥异的脸上皆露出了同一种喜悦的神情。
站在中央的年长者身披华丽长袍，头上的常青藤格外显眼，举至半空的杯盏盛满酒液，随着身体律动的节奏，深色的芳香液体自金杯中滑落，洒在土地上，衣着同样夸张的人们围绕着他舞蹈。
那舞步不甚优美，却充满技巧，欢快而富有活力。
厄科夹在人群之中，人们并未注意她这个陌生的面孔，只是自顾自地饮酒、狂欢，陷入暂时的美梦。
这是一个人神共庆的节日，在这个短暂的时刻，狂欢的帷幕被缓缓拉下。厄科朝着巨大的游行队伍望去，却一时难以从一张张陌生面孔中找出熟悉的人。
神庙前，人们正设宴饮酒。狂欢通常会持续几天几夜，到了夜晚则会升起篝火，载歌载舞一醉到天明。
她的目光略过宴饮的一行人，最终落到其中一人身上。
少年斜倚在软垫上，漂亮的面孔带着熟悉的矜傲。她不由得一滞，纳西索斯还是穿着那身长袍，金黄色的穗带系在左上臂，浅色的眼眸注视着面前的热闹景象，手握酒杯，正听着身旁人讲话。
相比之下，与他对话的另一人倒显得平平无奇。少年周身似是被太阳的金光笼罩，即使落到人群中，也能叫人一眼就看到他，似乎除了天上发光的神祇，没人比他更耀眼了，身边人那点仅有的光芒都被夺了去，沦落为黯淡的星星，只能作为明月的陪衬。
厄科情不自禁地走近，少年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看了过来，之后，他似是怔愣住了，脸上冷漠的神情也不禁凝滞。
注意到少年的走神，身旁的人也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短暂的停顿之后，那人张张口，又要说什么。
少年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厌烦地挥了挥手，看了一眼身边人：
“停下你聒噪的舌头，阿弥尼俄斯。”
他微扬下巴，语调缓慢而不耐烦。
闻言，阿弥尼俄斯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掩盖不住脸上的失望，他离开时，愤恨又冰冷的目光隐隐落到他们的身上。
厄科一顿，她选择在不远处站定，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用目光含蓄地打量着他。
她察觉到少年的视线停留在她的头上，忽然想起在出发前，宁芙们用嫩枝和百花编成冠冕，戴到了她的头上。
她鼓起勇气，朝少年笑了笑：“葡萄酒，有吗？”
纳西索斯沉默，他将壶中的酒倒在另一个杯盏中，深色的酒液微微摇晃。厄科在他身旁的软垫上坐下，接过那杯酒后，她什么也没说，小小尝了一口，清甜过后带来辛辣的回味。
这时，她听到身边人忽然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闻言，厄科侧过头凝视着他：“想必是你的错觉。”
只要你开口，我就会来。不过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她缺少的不仅仅是那份勇气。厄科想起在不知道多少个轮回前，纳西索斯被示爱后，他下意识显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那画面久久在脑海中浮现，害怕又一次被刺痛，她再也没有了那份勇气。
“错觉？”纳西索斯喃喃地说道，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和你见面之后，我不止有过一次错觉。”
厄科停了下来，她从没见过纳西索斯这副模样，他脸上骄傲的神色褪去，神情似是迷茫，又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在上次之前，我似乎见过你。”
厄科被这句话怔住，听到少年继续说着：“没人能让我感到这么熟悉，可惜的是，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久而久之，现实反而叫我陌生。”
纳西索斯顿了顿，轻轻说道：“直到你出现。”
话音刚落，他便抿起双唇。
厄科完全愣住了，她没有说话，却感到一股几乎让人发狂的情感。
炽热的暖流从脚底顺着血管流至全身，那温度一点点附上她的脊椎，不同于太阳照在身上的暖和，更为炽烈。
厄科掐灭了自胸腔内升腾而起的火焰，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想到，他还能记住自己，尽管魂魄被一次次丢弃在冥界之外，记忆已经破碎不堪。
“我还没有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纳西索斯看着她：“你是谁？”
这一次，她终于能好好回答：“厄科。”
那是诞生之初便存在于她的意识之中的，令她倍感熟悉与亲切的，大地之母赋予的名讳。
厄科顿了顿，道：“你是伟大的河神刻菲索斯与利里俄珀之子…”
少年打断了她：“纳西索斯。”
说完，纳西索斯抬手，再一次为她斟满了酒。
“是你救了我。”他说着，“我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如果不是你，我难逃一死。”
厄科摇了摇头：“你可以当作一场意外。”
她不需要心爱之人的报答。
“不。”纳西索斯十分果决，“你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他很难一下子说出来。
不过，面对她，那些厌恶的情感立刻无影无踪。
这是否是命运女神降下的福祉？
周围已经隐约有数十双目光望过来，少年则置若罔闻，将那些全都视作空气。不再面对厄科时，他的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不远处，人们开始吟唱酒神颂，采用的是传统乐调。笛声悠扬、穿插在欢快的旋律中，带着不可捉摸的灵动俏皮。乐器鸣奏的同时，赞颂神祇的古老诗句自耳畔响起。
那乐声庄严中透着欢快，富有激情，仿佛有汹涌暗流藏在曲音之下，稍不留神，便会山崩地裂、漫出洪水，庆祝节日与祭祀的风格糅杂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曲调。
厄科静静听着人们诵唱的调子，有些出神。
身旁的人却恰好相反。
“很吵。”
纳西索斯的声音响起。
厄科回过神：“你不喜欢？”
“人多的地方，再好的表演也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厄科笑了笑：“可是，无论是凡间还是奥林波斯的宴饮，表演本就为欢闹而生。”
她敏锐地注意到，纳西索斯讨厌被人围绕，吵闹的事物更令他联想到那些难缠的人。人们追逐他，无非是因他的容颜亦或是缠着他的传言，一切都是被**驱使，那些人自然也想从他身上得到**浅薄的回馈。
厄科想到了什么，微微压低嗓音：“我会弹琴。”
“我可以弹给你听，怎么样？”
她又重复了一遍：“只为你一人。”
纳西索斯顿了顿，神情先是迷茫的空白，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后，那双浅浅的双眸无言地看向她。
短短几秒，他看起来像是做了一番思想搏斗，好在最后他站起身来，缓缓朝厄科伸出手。
纳西索斯的动作在她眼中变得极慢，盯着那伸来的手掌看了几秒，厄科顿了顿，将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接着，她被拉着离开宴席，离去时的清风带起长袍的一角。
宴席的欢闹渐渐被抛到脑后，街上挤满了游行的人群，歌声不绝于耳。
这样盛大的节日，整座城的人恐怕都在狂欢，路过他们时，仿佛路过一个个黑漆漆并且看不清的影子，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是明晰的。
直到那些欢闹的声音变小了，纳西索斯停了下来。
厄科垂下眼，手中出现了一把里拉琴。
宁芙善于歌唱与舞蹈，乐器是她们歌声的搭档。厄科伸手去拨弄琴弦，她的手指动作轻柔，里拉琴以几声准确柔和的单音作为回应。
琴声出来时，少年紧张的神色有所缓解，抿起的嘴唇也逐渐松开，他盯着那搭在琴弦上的纤细手指，眸中是从所未有的茫然。
宁芙的歌喉他不止一次从森林中听到，人们常用妖异等词来形容，那并非褒义，他也未曾多去注意这些美丽的生物。
但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同。
纳西索斯紧抿嘴唇，盯着厄科拨弄琴弦的手指。
在开始弹奏之前，厄科抬头看着他，一双眼睛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她忽然说道：“我们来打个赌。”
闻言，纳西索斯挑了挑眉。
“倘若琴声合你心意，就算我赢；反之，就算我输。”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逐渐压低：“你赢了，我把里拉琴赠予你。”
“至于输了——下次见面时，你要为我弹琴。”
“怎么样？”
要知道，纳西索斯可从没给旁人弹过琴。
心中抱着渺茫的希望，却听到他没怎么犹豫地答应下来：“可以。”
少年始终看着她，静静等待琴声响起。
厄科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头顶悬着的利剑终于落下，某种窃喜在她心中升起，四肢百骸都重新涌出力量。
接下来，她只需专注于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