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科在山洞中昏昏睡去，在那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见到了代表正义的忒弥斯与宙斯的孩子——阿特洛波斯、拉切西斯和克罗托。
厄科睁开眼，面前仍是一片散不去的浓稠暗色，宛如冥府污浊的漆黑。她周身缭绕的云雾似是带来不祥的征兆，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打消，因为另一个恐怖的想法在脑海中浮了出来。
难道她的内心已经被神明的双眼洞悉，众神裁决后她被拖入了浑浊不见光的冥界，去侍奉掌管死去魂灵的哈迪斯？
想到这里，厄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身为宁芙，她应该没机会被拖到奥林波斯上进行裁决。
脑中模糊的感觉再次袭来，厄科盯着面前的漆黑，她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
神祇周身强烈的金色光芒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温和的暖意。
掌管命运的女神宽大衣裙上散开纤细而繁复的褶皱，柔软的布料隐约描摹出健美的躯体，她们双眸睁着，像三尊平静而庄严的大理石塑像。
空气中似乎被施加了无形的压力，厄科垂下眼睛，本能地没有去直视女神的双眸，她的呼吸声浅了下来，心中蔓延上紧张的情绪。
三名神祇中，排名最小的克罗托首先开口：
“厄科，你的唇舌被天后种下诅咒，作为你擅自包庇放荡无度的宁芙伙伴们的惩罚。”
厄科面色惊诧，对于命运女神能够记住宁芙的名讳这件事有些意外。
阿特洛波斯出声，低沉犹如蛇嘶：“三年前，我与亲爱的拉切西斯和克罗托打赌，由于一个小小的失误，你被卷了进来。”
“不断死去，被重复的命运困扰。”
说着，那双散着金色光晕的眼瞳审视般打量着她。
脑中传来刺痛，从水中苏醒前的记忆猛地被记起，厄科的双眼忍不住睁大，女神口中“重复的命运”随着那些被她丢失的记忆一同涌来。
记忆中的人，除了她，便只有那个少年，纳西索斯。
她仿佛面对着倒映自己与纳西索斯命运的明镜。在这面镜子中，他们一遍遍重复着无可避免的死亡，正如盲人忒瑞西阿斯所言，在看到自己的影子后，少年没过多久便死去了，而她也难逃与他相同的命运。
然而，死去以后，她又一遍遍被命运卷回到原点，重蹈覆辙。而这一切，都是命运女神无意间的玩笑。
“这一次，你不会再重蹈轮回。”
”
厄科张口，忽然发现唇舌不再打结，能够活动自如，她顿了顿，轻声问道：“您是说…”
这是厄科自苏醒以来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她不禁抬眼望向高处的神祇。
宁芙死后会拥抱养育她们的自然，对于消逝本身，厄科并无什么恐惧。不过，她在镜中无数次目睹自己与那个少年的死亡，死去后的魂灵也被放逐于天地之间，无法改变被写好的结局，思及此，她无力又心痛。
厄科拨开围绕她的云雾，目光炯炯。
命运女神的锤音已然缓缓落下：
“偏移的命运会被扭转。”
“梦境将醒。”
那声音回响在光芒照不到的漆黑之中，却格外清晰地传到她耳边，震得耳膜发疼，似是命运的弓箭绷紧又松开时的回弹。
厄科抬头，神明冷若冰霜的面容上无端透出一股庄严与威压，令她不敢直视。
“即便是万神之王也要承受命运的愚弄，何况非不死不灭的生灵。既定的轨迹已经被改写，接下来的走向，要看你自己。”
闻言，厄科沉默下来，面上依旧平静，长长的眼睫微颤，掩盖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女神的声音在耳边淡了下去，面前的云雾却愈发浓郁灰暗，将视野中的一切挡住，命运灿金的光芒渐渐被墨色覆盖，隐没在云层的阴影中。
厄科感觉自己脚下发软，似乎一不小心就要跌落下去，空间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但她的内心却出奇平静。
既定的轨迹已然被改写。
她轻声念着这句话，似是在独自呢喃不成形的诗句。
*
一处幽静偏僻的山谷中，正在用草茎和鲜花编织冠冕的宁芙仙女们嬉戏打闹着，她们的姿态优美从容，长袍有些松散，溢散的热情活力令凡人也不禁驻足观望。
几个眼尖的看到了她的身影，朝她挥手喊着：“厄科，来这里！”
她们十分高兴，以拥抱亲吻表达欢迎，并担忧起她的状况来：“你和利里俄珀之子…他有没有再次刁难？”
“那个年轻人过于傲慢，迟早受到惩戒。”
另一个宁芙赞同地点头：“你把自己关起来的这几日他来了几回，有女孩追到这里，又因他躲在这里哭泣，虽然同情，但见多了也有些心烦。”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狂欢的节日马上就要到了。”
闻言，厄科启唇，她的声音轻柔婉转：“狂欢…那是什么样的节日？”
闻言，与她交好的宁芙们神情惊讶，她们面面相觑，担心她是不是睡傻了。
“当然是为了庆祝伟大的狄奥尼索斯…祂在尼萨的那段时光还历历在目。”
这么说着，她们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口中哼唱起不知名的歌谣。
厄科努力从脑中纠缠的记忆里提炼出关键所在。
这有些难，但她终于还是想到了什么。
阿开奥斯人对侍奉神祇有着超乎一切的忠诚，将为期三天的日子作为祭祀狂欢与庆典之神、歌颂其功劳的嘉节，黄金时期的极乐美好之风已经刮过，在疾病与复仇女神纵横大地的时代，能有哪怕片刻的狂欢也足以令凡人暂时忘却自身所受的疾苦。
不如说，这是人神共庆的节日。
厄科的眸光闪烁，她垂眼，宁芙们正因她的沉默而不解，这个小动作却化解了她们的疑心。
她们哧哧笑着，互相在彼此耳边悄声说着什么，并偷偷观察厄科的神色。
每当她露出这幅样子，就一定是在自己密谋着什么。
于是宁芙们上前推搡着她，面上的笑意不变，口中一边说着“去吧去吧”，一边跑到水塘或树后悄悄观望着她。
厄科顿了顿，有种心思被看穿的**与羞窘，她抬眸朝那几个与她关系好的宁芙们看去，又犹豫着转过身向远处张望，忒庇派城离这里不远，茂盛的树木挡住了城邦的影子，她可以想象出人们庆祝的热闹场景。
“………”
她假装没有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大胆地朝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