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书页,他为这位作者感到惋惜,要是他能藏起那些手稿,再忍耐几年,待到新帝国建立,这些文字或许会成为备受追捧的警世名言。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萨尔里克便暗自摇了摇头,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可笑。在那样一个时代,良知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这本书他看了整整一周才读完,书页间过于**的残酷与压抑的绝望,好几次几乎要将他吞没,让他想将书扔进壁炉,不再触碰那段沉重的过去。然而,每当他被文字间的黑暗攫住,几乎窒息时,书页边缘那些批注,便会适时地闯入眼帘。
那是伊卢多尔的字迹。
不同于正文的印刷体,这些手写的笔记带着穿越时光的奇异力量,将那些在阅读中反复咀嚼的无力感全盘托出。它们有时是冷静的史料补充,指出某处时间线的谬误;有时是尖锐的质问,针对某个被粉饰的暴行;更多时候,是一种沉郁而坚定的共鸣。
这些笔记像只稳有力的手,并非简单地安慰,而是以一种同行者的姿态,将他从文字的泥沼中拉出,为他指明继续阅读的路径。它们告诉他,他所感受到的愤怒与无力并非错觉,他所看到的黑暗确实存在,但并非无人知晓。更让他心灵为之震颤的是,批注间流露出的那种近乎固执的道德判断,那种纯粹的“正义感”。它不因利益而弯曲,不因恐惧而沉默,只是冷静地指出对错,铭记真实。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通过一本旧书,与一位早已逝去的灵魂,在关于是非与真相的基石上,达成如此深刻的默契。他原本以为,出身显赫、作为家族骄傲的伊卢多尔,或许会像莉莉安夫人那般冷漠,或像那个传闻中的父亲只知享乐。
这并非他对贵族抱有天然的偏见,在颠沛流离的几年里,他亲眼见过太多。贵族少爷因一杯酒的温度不合心意便挥手鞭打侍从,领主老爷为扩建猎场就能轻易夺走农夫世代耕种的土地……人命与尊严,在权力的喜怒面前,常常轻贱如尘。
想到这里,一股细微的愧疚感刺了他一下。因为就在被“请”回哈里斯家之前不久,他还曾拙劣地模仿过那些他厌恶的贵族作派。为了混一顿饱饭,他裹上母亲那件最体面的旧斗篷,溜进一家馅饼店。故作矜持地用完餐后,他学着记忆中那些少爷的神态,皱起眉,挑剔起厨师的手艺,说这馅饼的焦色不够均匀,一定是火候没掌握好,而且闻着香料味太冲,吃的他发晕。
铺主是个憨厚的胖男人,见他这架势,又是道歉又是忙不迭递重新烤了一个热乎的馅饼,他在接过时还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实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转身钻进巷子里,他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肉汁在齿间爆开,面皮酥得掉渣,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美味。
海神在上,他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很恶毒了,那是一个多么好吃的馅饼,而他利用了平民的恐惧,践踏了一份真诚的手艺。那个善良的店主,或许会为此难过许久。
这段并不光彩的回忆,在此刻与伊卢多尔的正直锋芒相遇,让他感到一阵无地自容。
带着一丝逃离的心态,他拿起了手边另一本书——《与我一起漫步守卫之森》,与《玛塞拉铁骑回忆录》不同的是,这本书有着充满生机的碧绿色封面,细细抚摸可以感受到精致的藤蔓刺绣和独角兽样的烫银图案。
书中描述的守卫之森,曾是玛塞拉帝国北方边境的传奇。当年玛塞拉帝国限于深渊来袭之后的天灾**,北部反抗军在一位兽人长老的带领下,与避世已久的精灵达成契约。精灵们以星辰为引、古树为媒,在山脉布下结界,将整片森林化作对抗帝国铁骑的天然堡垒,现在也依然矗立在玛塞拉与伊伦娜两个王国之间,形成分界线。
“守卫之森是大陆的心脉,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个生命,都有着自己的灵魂。走进这里,你会感受到生命的蓬勃与神奇,所有的烦恼都会被森林所治愈。”
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旅行家,他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守卫之森的奇妙景象,从参天的古木到潺潺的溪流,从奇异的动植物到神秘的精灵部落,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自然的热爱。
在作者描述森林中某种会发光的蘑菇时,旁边有一行稍显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的批注:“‘夜精灵的眼睛’?霍金斯爵士的《东境游记》里是这么叫的。我查阅过《守卫之森植物图鉴》,上面说这种蘑菇的光芒是由体内的荧光孢子产生的,在月圆之夜会变得格外明亮。真想亲眼看看它们是不是像书中写的那样,能在夜晚眨眼睛。” 字迹是用深蓝色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因为下笔过重而晕开,却依旧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
他继续往下读,在读到介绍林中精灵擅长用弓箭捕猎时,旁边又出现了批注:“弓箭课的老师说他能在百米外射中抛起的银币,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不知道精灵的箭可以射多远,也许一千米?他们的弓箭是不是用特殊的木材制成的?他们经常食用的又是什么动物?”
萨尔里克能想象到,伊卢多尔在写下这段批注时,眼睛里一定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精灵的充满好奇。
随着阅读的不断继续,伊卢多尔的批注越来越多。
他很向往精灵们的生活方式。精灵族注重与树共生,他们不砍伐活树,不捕杀怀孕的动物,他与精灵一样向往风,向往奔跑与自由,不喜欢贵族之间的虚与委蛇。
他仿佛能看到,就在几年前,一个少年坐在这间书房的同一把椅子上,就着同样的灯光,或许更明亮些,沉浸在这些书页里。那个少年的手指轻轻划过文字,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他的心早已飞越了城堡厚重的石墙,去往那片参天巨木。
这本书显然属于更年少的伊卢多尔,那时少年的博闻广识与蓬勃心性已清晰可辨。他如此不同,不同于萨尔里克所知的任何贵族。
那个他素未谋面,其 “死亡” 间接导致他被卷入这场噩梦的 “大哥”。
坦诚而言,萨尔里克对他确实有怨言。若不是他的死亡,哈里斯家就不会急需一个继承人,自己或许还在某个海边小镇上,靠着小聪明勉强糊口,虽然日子过得苦,却也自由快乐,而不是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中,成为别人的替身。
然而,指尖抚过书页上那些雀跃的字迹,那股怨气悄然消散,被一种更为绵长酸涩的情绪取代——遗憾。深深的遗憾。遗憾那些广阔的想法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他笔下畅想的冒险,他心中追问的答案,全都随棺椁一同沉入黑暗。
他不由自主地拉开书桌抽屉,在里面翻找片刻,终于摸到一支被遗忘的羽毛笔。笔杆是用某种深色木材制成的,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磨损痕迹,仿佛不久前才刚刚被人握在手中。或许,伊卢多尔也曾用这支笔写下那些批注。他小心翼翼地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感觉陌生又新奇。
重新翻开那本《玛塞拉铁骑回忆录》,他犹豫片刻,学着伊卢多尔的样子,在编者附注旁写下自己的话语。
“谢谢你记下真相。”
他编织不出什么有思想的话语,但是写下这些,就像他也站在了伊卢多尔身边,站在了这本书的作者这边。
可是……
笔尖悬停,一丝冰冷的疑虑,像地底渗出的寒气,悄然缠绕上来。
这些字迹里的热忱与纯粹,或许只因它们定格在了过去。他没见过长大后的伊卢多尔。时间与责任会改变太多东西。也许……也许再年长几岁,那个向往森林与风的少年,也会慢慢学会戴上家族的面具,将猎弓换成权杖,将自由的梦妥帖藏起,最终成为又一个游刃有余却面目模糊的贵族……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微微发闷。他有些仓促地翻过这一页,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个令人不快的假设。
萨尔里克合上书,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窗外的天色阴沉了下来,刮起了大风,树枝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逝去的灵魂哀悼。
今天天气真糟。
此时萨尔还并不知道好大哥只是“失踪”,以为对方已经收尸收好下葬了[闭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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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纸上的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