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丑陋、每一条皱纹和斑痕都被放大聚焦。
那是一张极其令人厌恶的脸。
厌恶会是这个魇的情绪之一吗?……不,现在来不及考虑这些。男人的脸在一点点逼近,墨水干脆起身退至墙边。
转头发现,门的位置已经被墙壁替代。他走进了一条死路。
墨水:喂,前辈,你还在吗?
无人应答。
墨水:……
可能是联络技术本身不稳定,也可能是魇阻断了通讯。
不论如何,墨水迅速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开始想办法应对眼前的情况。
要顺着梦境流程走。
那么下一步是不是配合接受治疗呢?
男人依旧坐在扶手椅上,面对墨水的突然远离并没什么反应。那张丑恶的脸上只有从容,仿佛告诉来客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论如何,先装个傻吧。
“医生,……请您至少告诉我治疗的内容。”
墨水紧盯着男人,一面说话,一面移步到了原先门的位置。
他将手背至身后触摸着墙面。质地均匀粗糙,并没有任何暗门或机关的痕迹。
也合理。毕竟这是梦境,说封闭就封闭了,不需要理由。
“治疗。”男人的脸僵硬地转向墨水,“学会放下。学会听话。你很快就能好了。”
“抱歉,我还是不明白。”
……真是个烦人的老东西。
“你会明白。”
女性的声音突兀响起。
墨水猛地转过头,从房间左侧的高大文件柜里走出了一个年轻女人,面容清晰可见。那是一张死人的脸,浮肿青灰、脓疮密布,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曾经的美丽。
有脸、没脸。
估计并不只是李禹说的那么简单。
经过快速思考,墨水初步做出了猜测。
有面孔的角色很可能是梦主生活中认识的人。
这些面孔中都带有情绪。并不是角色本身的,而是梦主投射的情绪……所以男人的脸令人作呕,女人的脸令人恐惧而唏嘘。
当然,情绪是他瞎猜的——毕竟他连梦主是谁都不清楚。
梦境也并不允许墨水继续瞎猜下去。
女人迈着扭曲的步伐朝墨水走了过来。她枯瘦的手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又像是在挽回些什么。
不知何时,浓密的黑雾笼罩了房间。
办公桌和扶手椅横在房间中央,隔绝了前往房间另一侧的可能,墨水只得快速赶往落地窗所在的房间最远端。空气中愈发腐朽的气味几乎令他窒息。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你的精神有问题。”男人的声音愈发尖锐,而女人仍旧逼近着。
“是的。”她附和道,大约是嗓子里卡了不少脓血,以至于声音黏滞模糊,还隐约带着令人作呕的咕噜气音,“亲爱的,你需要治疗。”
精神病、医院、治疗……
虽然快要被呛得半死,墨水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身看向落地窗外。
11:30的蓝天白云,永恒不变。并不再是他们进入医院时的夕阳,说明,这个梦的情景不只有一个重要时间节点。
各种设想都还不算完全成型,但至少流程的下一步不会是“接受治疗”,他已经愈发确信这一点了。
要是平日,墨水定然不会这么拼命的。
但此刻他下定决心,直接朝落地窗外冲了出去。
……
想象中玻璃的阻力并没有出现,等他睁开眼,自己已经处在某种虚空之中了。
坠落。失重感。
他一时并不能分辨出这种路径正确与否,一切都从视野中消失,医院、房间、面目狰狞的人们。
只有声音还在。响彻耳畔,和风声一道,永不终结。
【你的精神有问题。】
它们被拖得很长,直到音调扭曲,渐渐成了另一句话。
【又见面了。】
并不是梦境的声音。
它细小、微弱,仿佛来自脑海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
【这个名字果然很适合你。】
……
墨水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任何字句。他依旧在跌落,跌向梦境的更深处。
或许是一个世纪之后,声音消失了,连带着周遭的一切。仿佛他们都从未存在过。
他终于回过神来,世界已然充满11:30的蓝天和阳光。只从环境来看,他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医院的露天停车场。
不见任何人影,这里只余下一黑一白两只麻雀站在不远处的树梢上。
“哦,天哪!这人精神有问题!”
“跳楼啦!有人跳楼啦!”
它们叽叽喳喳,左顾右盼。
而同时,一阵剧痛马后炮般地传来。
墨水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断了。干净利落,截面蒙着皮肤,甚至没留下一丝伤痕。冷汗沿脸颊滴落,他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早已失去血色。
并不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
其实,哪怕只是听到刚刚脑海里那家伙的声音,墨水就已经要两眼一黑了。更何况看见这双腿。
老天啊,开眼吧。让这些都只是幻觉和碰巧好不好。……比起那混蛋真的以某种形式出现,他宁愿接受是自己在思念对方。
不对,什么玩意儿。
明明是这该死的魇从他记忆里挑了些阴间东西吓唬他,仅此而已。墨水恼火地想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也要抽痛起来。
莎草:第130节点联络测试,收到请回应。
那个柔和而冷静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出现了,终于让墨水绷紧的神经略微放松。
墨水:……收到了。
即便是脑海中,他此刻的声音也显得虚弱无比。
莎草:!
莎草:我差点以为我这次带新人要出问题了。
莎草:等一下,你的坐标为什么依然是不明状态?你现在在哪里?
墨水:前辈……我想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并不相同。
莎草:唉……看来是真的了。
莎草:刚刚收到紧急联络,情报科观测到了外部来的未知信号,那东西似乎改变了魇的结构。
莎草:真是的,我们原本特意选择了稳定的线性魇作为新人考核内容,现在还是变成非线性了。
莎草:小禹到现在还没联系上……你那边情况如何?
墨水低头看了眼连着裤子一并被截断的腿。
墨水:算是…有点问题。
墨水:腿断了。
莎草了沉默片刻。
莎草:告诉我你所处的时间,我现在过来。
墨水:没关系的,前辈。我现在应该还在所谓的流程里,这可能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莎草:不行。再怎么说你们也还是新人,让你们单独面对非线性魇风险太大了。
莎草:更何况这次有未知因素的影响,对方有恶意的可能。我说过,我要确保你们的安全。
莎草:等我们汇合后,优先把小禹找到。清理和流程什么的都可以再说。
墨水:……明白了。
墨水:我在中午11:30。
莎草:你就在原地不要走动,我马上到。
现在这个状态还能怎么走动?爬行吗?
墨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莎草:抱歉,我的意思是不要移动。
……
偏偏在这个时候串台。
阳光刺眼,墨水用手撑着地,朝树阴下挪动了些许距离。
莎草透露的信息,瞬间让他的自我安慰显得苍白无力。因此脑海中也再度盘旋起了方才的声音。不明信号干扰,会不会有关呢?
但那就意味着……真的是他。
-
“您费大劲把我叫过来,就为了干这个?”
昏暗无光。
这实在是一间过于体面的卧室,每件家具都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安静、美观、身价不菲。让他总是有一种错觉,这屋子里躺的该是一个同样身价不菲的死物。
这样的房间他倒也算见过不少。
墨水软在床上,内心却早已怒火中烧。
但对方并没什么言语,只是背对着他扣那该死的衬衫扣子。一颗接一颗,他仿佛能看见那些小玩意渐渐回到正确的位置上,每多一颗,那背影就捡起了一份名贵的体面。
但尊贵的统帅大人又何时缺过体面?真是可笑。
墨水实在无法忍受这位装聋作哑的大人物。他也顾不得洗澡,干脆利落地把自己塞进了衣服里。
“阮统帅,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他依然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管他的呢,就算是预谋好的永别又怎样。也可以就这么草草收尾。
“等等。”
阮巳仓转过身。他的神情隐匿在傍晚的淡蓝色之中,晦暗不明。
“别去。”
……
“应付上头而已。”墨水看向远处的宽大玻璃窗。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市区内最为繁奢的地段睁开了它冷漠无情的眼睛。仍旧是寂静一片。
“倒是您,”他的语气瞬间又没心没肺起来。
“我都是您的人了,还用得着这么防备吗?把监视我的眼线撤了呗。”
“你觉得自己很重要?”
阮巳仓冷冷抛下一句,踱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墨水。
墨水回了他一个委屈的皮笑肉不笑。
“嗯,是我自作多情了。您什么人啊,想必是要忙着收集情报拯救世界。失敬失敬,我还是先不打扰您了——”
“你会死的,知道吗?”
阮巳仓猛地按住了墨水起身的动作,语气急迫起来。
“还是说你打算背叛我,继续做你组织的走狗?”
“您千万别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墨水掀开了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语气逐渐冰冷。
“我不是您,可没有为了什么牺牲的觉悟。”
做集团的走狗和做协会的走狗到底有什么区别,难道做你阮巳仓的走狗能多吃上一口残羹剩饭?
不如说,对面这混蛋才是那个觉得自己很重要的家伙。
墨水在心中嗤笑一声,略微踉跄地翻身下床。托阮巳仓的福,它们现在依旧不是很利索。
而那体面的男人此刻愣在了原地。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再见了,阮统帅。”
永别。
-
……永别,没错。
墨水从回忆中脱身,突然乐观起来。
那混蛋不敢来这里的。就算用他那点高科技小把戏找再多麻烦又有什么用?只要不杀到墨水面前,一律当做鸟语花香的背景音。
他早已受够了所谓体面的现实。常年行走在光鲜亮丽的背面,其下是怎样腐朽的败絮没人会比他这个“走狗”更了解。
“死”,的确不假。但那又如何呢?
梦是失败者最后的逃避之处,他对这种死亡甘之若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