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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松街医院(一)

踏入大门后不久,墨水发觉,身边的环境早已悄然改变。

幽暗闭塞的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地、天空和夕阳。不远处的大楼正面,猩红色灯牌上盘踞着扭曲的“门诊楼”三个大字。

“这里是……医院?”李禹的神情显然轻微紧张了起来。

“或许吧。”莎草毫无波澜地答道,从口袋里拿出了皱皱巴巴的两张纸。

“如果情报无误,这里的梦主应该醒了。也就是说,魇已经基本稳定。”

“梦主?”墨水询问道。

“对,这个梦的主人。……如果说,梦屿是‘海’之上的小岛,那么梦魇就是‘海’中被潮水带上来的垃圾。只有足够强的情绪才会制造魇,所以大部分魇都是噩梦的残留。”

莎草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些垃圾变得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危险了……唉,不说这些,先把眼前这个处理掉吧。”

把空洞的夕阳和庭院都抛在身后,三人前前后后走进了门,但很快被一个身着保安服的人拦住。他似乎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面部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中。

“过安检。”

保安指了指三人左手边的老式安检门。

很显然,已经开始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

不知何时,莎草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友善的表情,手中的纸张也不翼而飞。她快速地给了墨水和李禹一个眼神示意。

在保安的注视下,三人依次通过了安检门,并没出什么问题。随着三声检查通过的滴滴声响,保安点了点头,告知他们可以进入大厅。

向前走过几步后,墨水略微回头,保安果然已经不知所踪。

而这时——

莎草:咳咳,听得到吗。

李禹:?

墨水:?

莎草:队内语音^^触碰锚点时在脑内说话就行。

莎草:一会儿就派上用场了。

她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一点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就继续带着二人往大厅深处前进了。

莎草:你们看到了吗?刚刚那人就是很典型的魇造物,毫无生机,我们一般称之为梦偶。

李禹:好像有种说法是,梦中的人物一般都看不清脸。

李禹:不过他居然没有在安检的步骤上刁难我们吗?

莎草:就算是噩梦也不会从一开始就吓人啊,如果你很期待刺激的情节,那应该会在后面呢。

墨水:……要不还是算了吧。

“挂号吗?来这边。”

一个护士突然出现在了三人右前方,面部依旧隐藏在诡异的阴影中。

“有自助机器吗?”莎草笑眯眯地问道。

“挂号吗?来这边。”

护士没有理会,只是又有些僵硬地重复了一遍。

莎草:看到了吗?这就是稳定后的魇,基本上只能按照它的流程来走。

“那就麻烦护士小姐了。”短暂在队内语音解释了一下,她立刻不露声色地继续推进了。

护士点了点头,领着几人朝挂号处走去。

墨水:那如果不按照流程呢,会怎么样?

莎草:两种可能。

莎草:第一,进度被卡住。第二,导致魇进入应激状态。

莎草:不过有风险也会有机遇,我之前确实见过必须不走流程才能解梦的情况——但那些都是比较高级的魇,现在你们安心按流程走就好了。

李禹:应激状态……会怎么样?

莎草:环境攻击性显著提升,恶意梦偶变多,有时候魇核还会亲自跑出来,差不多就这样。

墨水:魇核?

莎草:刚刚说过,自生魇大多是极端梦境的残留,它的核心本质上是一种情绪。而魇核就是那种情绪的实体化产物。

和墨水刚刚进入梦屿时一样,他们似乎走在一条漫长无比的走廊上,以至于三人都开完一轮小会了,终点依然遥远。

不过话说,挂号处为什么会离门厅那么远?

莎草:梦嘛,不要太追求逻辑。

墨水:!

墨水:前辈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李禹:我好像也听到了……

墨水:可我并没有触碰锚点。

莎草:这项技术还在研发阶段,偶尔有些副作用、串个台什么的很正常。工程科的同志们在努力了,你们暂时忍耐一下吧。

没等第二轮小会开完,他们突然就来到了走廊尽头。场景切换几乎发生在一瞬间。

“请来这边。”

护士梦偶依旧很有礼貌地在前面带路,但众人的正前方……是一个长约十米的咖啡吧柜台。

这绝对是墨水有限记忆中见过最奇怪的场景。

一排排咖啡机里,本该是咖啡豆的位置,却装着五颜六色的药片胶囊;盛放糖浆的瓶瓶罐罐上贴着模糊扭曲的化学公式和符号;而柜台后巨大的展板上,罗列着各个科室的医师和挂号费用。

另一个护士梦偶站在柜台后面,她的外形和带路的那个护士完全一致。能看出是梦境素材重复利用。

“您好,欢迎来到五松街医院!要挂点什么?”

相比带路的护士,这个护士的语气要热情许多。

“挂三个号,谢谢。”

莎草瞥了一眼身旁不知所措的两人,笑着对护士说道。

“没问题!想挂哪个科室?今天精神科办活动,有三折优惠,您们要不要考虑一下?”

“那太好了,请给我们挂三个精神科的号吧。”

墨水&李禹:……?

“没问题!”护士的语气依旧平稳而热情,“请您们出示一下会员卡!”

“哎呀,我们第一次来,没有会员卡。”

“没关系!您打算怎么付费?”

“可以走医保吗?我的意思是,这单记在我们老板账上——她说工伤都给报销的。”

“不好意思,但精神科似乎不在报销范围内呢!”

“啊,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工作得精神出问题也算工伤呀。”

……

护士梦偶在原地卡了片刻。

“没问题!这是你们的号,请收好!”

她又一次恢复了热情,从咖啡机后端出了三杯形似咖啡的东西。药物、退烧贴和空白处方单泡在一起,竟呈现出了某种奇妙的恶心美感。

成功解决了。科室位置用红色油漆笔歪歪扭扭地标注在了被子外壁上。三人各自端了一杯“号”,准备前往诊室。

老实说,刚刚的对话简直像一出荒诞的小品。要不是梦偶阴影中混沌不清的面容,墨水真得要忘记他们此刻还在噩梦里的事实。

……可话又说回来,莎草的胡说八道如此自然,仿佛是这个诡异梦境的本地人一般,让墨水只得感叹——

前辈不愧是前辈啊。

再度步入漫长的医院走廊,这次顶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地板上,红色油漆涂出了一条粗长箭头。

“前往精神科方向”。

带路的护士梦偶不知何时也消失了。走着走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是安检处的保安梦偶。

“王主任?哎呦,可算找着您喽!手术快开始啦,您赶紧过去吧!”

王主任?

周围再没有其他人,很显然,保安梦偶就是在对他们说话。

愣神片刻后,墨水和莎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身着白大褂的李禹。

“快点来吧!王主任,就等您啦!”

保安重复催促着,一步步朝莎草身后的李禹逼过去。

“快去吧,大夫,祝您手术顺利。”莎草从身后把李禹拽出来,从他手中接过咖啡杯后轻轻向前一推,笑着对他说道。

李禹:???

李禹:等等,这到底什么情况?

莎草:梦有时候是这样的,习惯就好。跟着他去吧,说不定有线索呢。

莎草:哦对了,强调一下。一般解决一个魇的关键,在于找出魇核所对应的情绪并化解掉。类似于一个身临其境版精神分析过程,你们一会儿会更明白的。

最后犹豫了几秒,李禹终究还是放弃抵抗,跟着保安一同去了,身影渐渐消失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

他原先的“号”已然不知所踪。

“我们也继续去看病吧。”莎草毫无负担地对墨水说道,举了举手中剩余的那个杯子。护士不知何时又一次出现,两人一偶继续沿原路前进着。

莎草:都做好准备,估计魇很快就要开始躁动了。

李禹:!……谢天谢地。还能听到。

墨水:所以这就是需要脑内联络的原因吗?

莎草:一部分吧。小禹,你那边情况如何?

李禹显然被突然亲近的称呼吓了一跳,话语也有些慌乱起来。

李禹:啊,那个,还在走路。

莎草:我和小水这边已经到了。放轻松,有什么重要线索及时沟通就好,反正工伤渡鸦姐会给报销的。

的确是到了,只是这地方……

不过挂号处是咖啡吧台的话,诊室是公厕,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墨水:……

莎草:好了,正好一人一边,一会儿见。

随即她转身谢过带路的护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女厕。

墨水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凝视。

透过护士那张不存在的脸,魇大概也在注视着他的一切所作所为吧。

……

不知能不能借此机会确认下他的疑问呢?

于是他转过身,没有丝毫迟疑,快速而精准地扭断了护士梦偶的脖子。

嘎吱。

护士的躯体瞬间僵直,歪歪扭扭地倒下了,迅速化为一滩色泽奇异的脓血。

很遗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墨水无奈地笑了笑。

向地上的一滩护士微微鞠过躬,他缓步走向了那个挂着“男”字门帘的昏暗角落。

解梦。

面对着一排排狭小的厕所隔间,这个词汇依旧在墨水的脑海中徘徊着。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自己曾经多少接触过一点相关的知识。

什么来着……潜意识、隐喻、恋母恋父?

墨水一瞬间有被自己无语到。

罢了,还是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问题上吧。

他又一次仔细环顾了四周,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这个男厕并不是很正常。

没错,和传统的男士厕所完全不相同。不仅没有小便池的布设,隔间数量也过多了。可以说更像是女厕的布局。

所以梦主会不会是一位女性呢?因为对男厕并不熟悉,所以自动将女厕内部嫁接了过来。

墨水举起手中仍然端着的杯子,一行之前没见过的字出现在了。

“12”,他抬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隔间门,的确,每个门牌上都标有一个数字。

他要去的“诊室”应该是12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墨水短暂闭眼,轻轻叩响了厕所隔间的门。

“请进。”一个低沉的中年男性声音从隔间里传来。

推开门,但眼前的场景并不是狭小空间中的蹲坑或马桶。灯光明亮、空间开阔,远处还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蓝天白云和树影斑驳。墙上的时钟停滞在11:30,没有继续走。

皮革扶手椅上,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面容和其余梦偶一样隐藏在阴影中。

“你是来看病的。”

男人的语气并非疑问。

“是。”

“你的精神有问题。”

“或许吧。”

“过来坐下。”男人指了指扶手椅旁很近的一个小圆凳。

墨水坐了过去。这个这个圆凳比看上去要矮很多,导致他现在只能仰着脖子看男人。

“那么,我们开始治疗吧。”

男人的语气完全是冰冷的命令。

说实在的,这样已经让墨水相当不爽了。

“等等医生,难道不需要先检查再治疗吗?”墨水问道,不动声色地缓慢向后移动椅子。

“不需要。你已经承认了,你的精神有问题。”

“……”

“你的精神有问题。”

墨水又一次抬起头。

“你的精神有问题。”男人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墨水在意的已经不是这个了。

男人的脸。

他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