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我就和芥川打了个照面——完全是偶然。
在各种任务空档期的时候，我偶尔会去训练室逛逛，看看是否有人需要帮助。然而今天的训练室让我难得地有些惊讶——厚重结实能抗住中也一拳的墙壁被震得轰轰作响，看起来像是里面关了个邪神。
“小姐。”管理人向我欠身。
“嗯……在训练的人是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问。
“是太宰先生在教导他的学生。”
我无言地看了看颤动的墙体：“……教导么？”
驯兽都没这么吓人。
“是的，小姐。”管理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进去看看。”我想了想最终决定管这个闲事，走上前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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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巨大的噪声平息了。
“进——”太宰治懒洋洋地看着推开门的我，毫不意外的样子，“真是稀客啊小姐。”
我看向地上的那团黑色，说实话，如果不是人类的头发和鲜红的血迹，我会以为躺在那的是一个破破烂烂的黑色麻袋——少年瘦骨嶙峋的身子在黑外套下看不出一丝人形的弧度。
“芥川？”我疑心他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少年用力支起身子，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起来不像是这个病弱瘦小的身子能发出来的，这使我确定了他就是贫民窟里生长而出的人——破败的身体内着难以置信的生命力和不顾一切的搏斗勇气。
“嗯哼，向小姐介绍一下，这是芥川，我新收的学生。”太宰闲庭信步般走到那倒霉的学生旁边，毫无对待伤病者的自觉，一把将他提起来，“芥川，起来啦，抬头看看，这是小姐，□□的医师，无论多重的伤都能治好哦。”
一张病态的苍白的脸从一团黑色里被翻了出来，眼睛因为瘦削的脸颊显得很大——贫民窟的常见外貌特征——瞳内是令人心惊的坚定仇恨与愤怒，他半张着嘴，正急促而痛苦地喘息着。
还没等我向芥川打个招呼，太宰治就又继续说：“但是呢，芥川，小姐治疗是以自己受伤为代价的哦，芥川这么弱小的存在还不配得到医治！”
简直不可理喻。我想：如果非要说世界上谁不配得到我的医治，那第一个是我自己，第二个就是反异能者太宰治。
“你为什么这么跟他说话……”我蹙眉看向太宰笑眯眯的脸。
“嗯？我听不懂小姐的意思哦。”他神色无辜地歪歪头，“小姐更小的时候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芥川就做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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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说我刚被还是地下黑医的森先生抚养，被森先生训练救治伤患的日子。
那时候我大概十一二岁左右？我不知道太宰治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森先生是会和他扯这种家常的人么？
森先生把我从那个覆灭的小组织捞出来，安排我在他的地下室生活学习，循序渐进地教会我透彻掌握自己的异能力——我被从一个黑暗的地方接到了另一个黑暗的地方。
“□□中毒啊。”森先生的脸在惨白的无影灯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病床上呼吸微弱的病人，“小姐要试一试异能治愈范围包不包括这种化合物么？”
我点点头，接过调配完毕的药剂一饮而尽——几乎是立刻，死神就掐住了我的喉咙，呼吸困难，神智昏沉，强大的力量要拽着我的灵魂生生拖到另一个世界去。
“向前走。”森先生的声音仍旧清晰有力，穿透死亡的雾霭在我的耳畔炸响。
我瞪大眼睛，死死盯住手术台上的另一个濒死者，努力集中还未溃散殆尽的意志力，驱动我每一块肌肉里仅剩的控制力像个僵尸一样一步一步向前走，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扑到了那人身上发动异能。
“嗯，小姐记住，这是100毫克剂量，动作应当再快一些，保持清醒的时间是很可贵的……”他簌簌地一边记着笔记一边叮嘱我，“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可以试试轻度中毒——对毒性起效时间的把握需要更精准。”
就是通过这种实践出真知的方式，我慢慢学会了熟练治愈不同程度的烧伤、酸液灼伤、毒品成瘾、肢体残缺……总之几乎是各种千奇百怪的伤势我都有应对措施，甚至也包括一些持续性异能力，而且在外伤方面，我可以说能像扁鹊一样，看一眼就知道对方伤势的严重程度——不会再出现我估重了患者的伤，然后开枪把自己打得半死结果没能治好对方的愚蠢情况：这仅发生过一次，森先生请了另一位治愈异能者帮忙，我才捡回一命。
这也证明，每一次探索都是带着极大风险的尝试——如果有任何一种致死伤没能包含在我的治愈范围里，那我就必死无疑——而高风险投入也带来了众望所归的高回报。
森先生笑着说我可以出师了，我是个名副其实的神医。
而除此之外，他还拜托红叶姐训练我的体术，教会我躲枪口：“医师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子弹一击毙命可就麻烦了啊。”
回顾那些挨打的九死一生的日子，如果有人问我是否会因为这种严格训练回过头感谢森先生的话……我得说，我是不会的，我毕竟不是对痛苦甘之如饴的苦行僧，那些疼痛与死亡近在咫尺的气息，无论经历多少次我都不可能麻木。
可是我也不会因此不喜欢森先生，他照料我，在我身上倾注很多，他对我这个棋子并非一点感情也无。
他是个不错的人，如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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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芥川呢？他现在只能崇拜太宰治，对他惟命是从，做一个单纯的不会思考的盲信者……可等他从崇拜中清醒过来呢？奉若神明的崇拜会不会转为排山倒海的仇恨，还是信仰崩塌后的虚无绝望？
而太宰治在助长这种盲信。
“太宰，他和我不一样，芥川还是……”
我想说芥川还是个孩子——我的意思是，这种损害身心的严酷训练对我没造成什么伤害，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已经有理想了，为了理想什么都可以忍受，那些都不值一提；可是芥川还在各种观念的形成阶段，仇恨教育会摧残他的精神。
“芥川还是个弱者。”
太宰治不顾我的本意接上了我的话，砰地一声把芥川扔在了地上，漠然地看着他咳得缩成一团：“芥川，如果你承认自己是个懦夫，我就停止这种小姐认为的‘酷刑’。”
“不！请继续训练我，太宰先生！”芥川一下子被逼急了一样大吼，然后朝我转过头，“小姐，这是在下自愿的训练，请不要担心在下！”
“很好。”太宰治嘴角勾起，像个胜利者一般耀武扬威地望着我。
我被这对师徒堵得说不出话来：太宰治用这么强势而富有诱导力的话术还指望芥川回答什么啊？
“那最起码让他休息两天吧，至少把身体养好一些……”我忽然想起什么，对芥川问，“对了，你患的是某种病还是单纯的营养不良？”
“在下……并没有具体的病症。”他又咳了咳。
啊……那我就没办法治疗了。
“这些年辛苦了，芥川。”我垂下眼帘，他灼热又尖锐的目光让我难过，我转过身对太宰说，“可以给他批两天假么？太宰？”
太宰治面色不太好看，沉默了片刻开口：“芥川，你想要休……”
见太宰又要故技重施，我不得不打断他：“这是医生的建议，太宰，养好身体是一切的基础。”
太宰治抱臂阴晴不定地思索着什么。
芥川挨不住这种压抑的气氛，开口道：“小姐，我可以坚持……”
“芥川，你应该更珍惜自己一些。”我又打断了芥川的话。
“小姐说这种话毫无说服力。”太宰治像是终于发现了可以找回场子的地方，睨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我走上前把芥川扶了起来，检查了他的伤势——说实话比较严重，可是他的恢复力快得惊人……不过我还是打算治疗他，让他恢复一新之后多休息一会，太宰治很快肯定又要来抓人的。
拔出匕首在自己的腹部快速捅了两刀，然后抱住他瘦弱僵硬的身体——意外的十分温暖，像火炉一样——他恢复了，脸色也不是像死尸一样灰暗的惨白了，稍微有了点几不可见的血色。
“小姐……”他凸起明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嗫嚅。
我明白又到了为新人减轻心理负担的环节：“没关系芥川，我的异能就是这么用的，对我而言并不痛苦。”
□□上的痛苦是最不值一提的痛苦。
“快回去休息吧，我叫人给你安排营养餐……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对芥川尽可能地叮嘱更多事情，“我的办公室就在首领办公室下面，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还有……”走到门口时，我犹豫着开口，“芥川，你有独立的人格……没必要把……奉为圭臬。”
他垂下眼帘不发一语。
“那下次见了，芥川。”我在训练室门外与他道别。
他停住脚步，然后出乎我预料地，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好难过啊，明明都是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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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被偶然听到的芥川的“严父慈母”传言惊到了——人类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真是令人发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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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