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横滨西区,某条弥漫着铁锈味和过期啤酒味的小巷深处。
黑暗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绰号“锈钉”的男人刚刚结束一笔不太光彩的交易,手里攥着个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小物件——据卖家神神秘秘地透露,这玩意儿和几年前港口区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寂静”有点关系,是从当年封锁区外围的下水道里淘换出来的“纪念品”。
他正盘算着能把这烫手山芋转卖给哪个好奇心过剩的冤大头,巷口唯一的光源——那盏年久失修的路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降临。
“锈钉”的心脏猛地一缩,手立刻摸向腰后的匕首。但动作只做到一半。
脖颈侧传来一阵尖锐冰凉的刺痛,并非刀锋,更像某种高压注射器的触感。麻痹感像闪电般窜遍全身,肌肉瞬间僵死。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像一袋湿水泥般沉重地瘫倒在地,意识清醒,却无法控制哪怕一根手指。
一个比黑暗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旁。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极其稳定地掰开他痉挛的手指,取走了那个油布包裹。动作精准、高效、毫无多余。影子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地上的一块石头。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锈钉”的耳膜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几乎幻听般的低语,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他骨髓发寒:
“不想死但警惕性这么低,被袭击也难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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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晚,港口□□总部,尾崎红叶的临时指挥室。
线香燃烧的细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天花板时被无形的凝重气氛搅乱。
红叶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并排放着三份紧急报告。她的指尖依次点过报告上的关键词:“目标失能”、“物品丢失”、“目击情报为零”、“手法干净得异常”。
“第三个了。”她的声音依旧优雅,但室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都是我们名单上可能与‘寂静回响’残留物有关联的人物。在我们收网前,被人抢先一步。东西拿走,人活着,但什么也问不出来。”她抬起妩媚的眼眸,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湖,“这种风格……不像外来者。倒像是对我们的流程、对这些人的习性,都了如指掌。”
下属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都知道红叶大人在暗示什么。这种精准到冷酷、高效到诡异的作风,在港口□□的历史上,只与一个名字紧密相连——那个已经离开,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幽灵。
“查。”红叶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带着刀刃般的寒气,“所有近期有异常动向、尤其是对旧档案表现出……‘额外兴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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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黄昏,横滨某条废弃的货运铁路桥下。
河水泛着油腻的暗光,空气中是潮湿的泥土和铁锈味。太宰治倚在一根锈蚀的桥墩上,砂色风衣下摆浸在浅水里也浑不在意。他似乎在看着天空出神,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脚步声从堆满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枝藏走到他身旁几米外停下,没有靠近。她今天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脖颈。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将一个小巧的密封袋抛了过去。袋子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在太宰治脚边的浅水里,溅起细小水花。
太宰治低头看了一眼。密封袋里是个不起眼的金属部件,边缘有腐蚀的痕迹,表面似乎附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黯淡的物质。
“从‘锈钉’手里拿的。”枝藏的声音响起,干涩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第七码头区,旧综合滤网残片。表面附着的有机物降解残留,其同位素衰变异常曲线,与港口□□档案中‘寂静回响’的记录有重叠。”
太宰治弯腰,用两根手指将湿漉漉的密封袋拎了起来,举到眼前。河水顺着袋子滴落。他看了几秒,然后随手将它塞进了风衣口袋,动作随意得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些懒散,目光却仍落在水面上,没有看枝藏。
“‘寂静回响’,四年前,旧港区第七码头综合处理厂及周边区域发生的超规格异能灾害事件。官方记录语焉不详”
她顿了顿,接着说。“港口□□内部绝密档案摘要显示:事件起因疑似为某非法异能改造实验失控。实验核心催化剂,指向一种提取自高适应性、强规则系异能力者的生物基质。”
枝藏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当时,符合‘高适应性、强规则系’描述,且频繁出入港口□□地下医疗设施提供‘样本’的异能者,据我所知,只有一位。”
她终于将目光投向太宰治的侧脸。
“你的血,太宰治。或者说,异能‘人间失格’的活性载体,被用来做了什么?”
铁路桥下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空气。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太宰治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暮色将他鸢色的眼眸染成一种近乎晦暗的深褐,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或者说,空洞。
“森先生的兴趣爱好一向广泛。”他淡淡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了什么。
“试图从我的血里榨出点别的用途,不奇怪。失败了,弄出点动静,也不奇怪。□□嘛,哪天不炸点什么东西,反而奇怪了。”
他在避重就轻,用玩世不恭的态度包裹住那段可能并不愉快的记忆。
“只是‘弄出点动静’?”枝藏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那场‘大寂静’扭曲了任务地点周边超过三百人的实时认知,造成十七人永久性精神损伤,五人失踪。这不像普通的实验事故,更像……打开了不该打开的盒子。”
她步步紧逼,将血腥的后果和“书”的介入**裸地摆在他面前。
太宰治脸上那层轻浮的伪装,几不可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也变得有些僵硬。
“盒子……”他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谁打开的,重要吗?结果已经在那里了。死的人不会复活,疯的人不会清醒。”
他顿了顿,看向枝藏,眼神复杂,“你现在挖这些,是想给我定罪,还是想给你的‘存在’找个更具体的‘原罪’来依附?”
他的话像一把双刃剑,既切割他自己,也切割她。将她自身的谜团与他的“罪孽”强行捆绑,质问她的动机。
枝藏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我不需要依附什么。”她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我需要知道‘盒子’里原本装着什么,又是怎么和‘书’扯上关系的。我的一切,甚至我这具身体可能被‘书写’的痕迹……所有这些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盒子’。不打开它,我永远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下一个‘寂静’会不会在我身上‘回响’。”
恐惧。她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深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而是对自身存在本质的未知与可能的失控。
太宰治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下,隐约燃烧的、孤注一掷的火焰。那火焰灼烧的,是他们共同的噩梦。
许久,他移开视线,望向铁路桥远处延伸的、没入黑暗的铁轨。
“那个实验的主要负责人,真名不明,是森先生从某个境外地下研究所挖来的疯子。‘寂静回响’事件后,他和大部分核心数据一起消失了。森先生对外宣称他已死于事故,但……”太宰治顿了顿,“我离开前,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说他可能没死,只是被‘处理’到了别的地方,或者……被更麻烦的‘东西’盯上了。”
他提供了一条模糊但关键的线索。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接问。
“红叶已经开始察觉有人介入。”枝藏也恢复了冷静,“我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继续调查,也需要有人在外围牵制她的视线。你追查‘医生’的下落,调查当年实验的真正目的和‘书’介入的细节。我会继续从内部和这些人入手,寻找更多碎片。信息共享。”
她提出了一个危险的合作方案。将彼此置于不同层面的风险中,却又因共同的目标而暂时捆绑。
太宰治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合作?我们俩?”他摇摇头,“枝藏,我们更像是互相拿着引爆器站在对方雷区里的共犯。一不小心,就会把彼此炸得粉身碎骨。”
“那就小心点。”枝藏毫不退让,“或者,你更愿意看着我继续在森鸥外手里,当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却连自己是什么炸弹都不知道的‘危险品’?”
她走上前整理了一下太宰治有些细小褶皱的衣领,抬眸直视那双宛若枯井的眼睛“引爆的时候,冲击波会不会波及到你现在努力维持的‘光明’生活,波及到你费心伪装的那些‘过去’……”她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可就难说了。”
她在威胁,用她自己,也用他可能在意的东西。
太宰治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冰锥一样刺向她。但枝藏坦然回视,没有丝毫动摇。
僵持。只有河水在脚下汩汩作响。
最终,太宰治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密封袋里的东西,我会让侦探社的技术部门做个详细分析,看能不能找到实验原料的线索。”他让步了,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倦意的平淡,“至于‘合作’你挖你的,我查我的。别指望我会为你冒险,你也最好别拖我下水。”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有限且充满防备的“合作”框架。
枝藏点了点头。“可以。”她没有要求更多,“‘锈钉’那个下水道的详细构造图和近五年的维护记录,明天我会发到一个加密线路。里面有当年滤网更换的批次编号,或许能追溯到‘垃圾’的初始位置。”
交换了初步的“筹码”,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目的已达,再无话可说。
“走了。”太宰治直起身,甩了甩风衣上的水渍,虽然并没什么用,转身朝着铁路桥另一端走去,砂色的身影很快被浓重的暮色吞没。
枝藏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冰冷。
清理“垃圾”的行动开始了。而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尘封的实验和危险的谜团,更是彼此心中那片不愿触及的、由血与寂静构筑的废墟。每一步,都可能踩响深埋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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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横滨某废弃地下医疗设施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陈年血锈和某种电子元件烧焦后的刺鼻气味。
枝藏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布满灰尘和弹孔的走廊。根据太宰治那边零碎传递过来的线索,代价是她也“共享”了几处红叶小组的预定行动时间和路线,她终于锁定了这个被多层伪装覆盖的巢穴。
这里就是当年“寂静回响”实验的备用场地之一,也是那个代号“D”的疯子可能的藏身之处。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枝藏贴在门边,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体内的“污染”正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仿佛嗅到了同源或宿敌的气息。
没有犹豫,她将异能“虚构之夏”的力量压缩到极致,像一根无形的探针,刺向门后的空间。并非覆盖认知,而是极其精微地“感知”和“编织”
在守卫大脑皮层最表层的意识里,瞬间植入一个“一切正常”的虚假信号。门内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现在,只剩她和“D”了。
枝藏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如同生物实验室与刑房结合体的空间。复杂的仪器闪烁着幽光,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组织样本令人作呕。
而房间中央,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白大褂、头发稀疏、眼睛在厚镜片后闪烁着狂乱光芒的干瘦男人,正猛地转过身。
“D”
“啊……看看这是谁?”医生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枝藏全身,尤其在脖颈和手腕处流连。
“完美的……载体。不,比完美更……有趣。你体内有‘人间失格’的味道,但更多……更多是太宰的印?还有你自己的……‘故事’?”
他果然知道。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更清楚。
“‘寂静回响’,”枝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冰冷而稳定,“你的实验。用太宰治的血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医生痴迷般地笑了起来,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空气中无形的成果。
“不是‘做’了什么,是‘揭示’了什么!‘人间失格’……那不仅仅是无效化,孩子!那是规则的‘否定’,是可能性的‘空白’!我用它作为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书写’现实本身的门的缝隙!”
他的话语癫狂,却直指核心。
“然后呢?”枝藏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门后有什么?”
医生的笑容变得诡异:“门后?门后是‘注视’。是‘书’本身投来的一瞥。那一瞥……扭曲了现实,让所有实验体的认知崩解,但也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回响’。而你……”
他死死盯着枝藏,“你就是唯一成功的、最大的‘回响’!一个被‘书’的力量和‘人间失格’的残响共同塑造的……**矛盾!一个行走的‘虚构’!”
枝藏的心脏像是被冰手攥紧。但她表情未变。“我的异能,‘虚构之夏’,也是‘回响’的一部分?”
“一部分?不!”医生狂热地摇头,“它是‘回响’的……核心体现!是那场事故中,被‘书’瞥见的‘可能性’在你身上的具现!你能覆盖认知,编织‘故事’,因为你的本质,就接近于‘书’的低语!只是你还不会听,不会用!”
就在医生沉浸于狂热的解说时,枝藏猛地感觉到,体内那股一直被她压制、与太宰治同源的“污染”,像是被医生的话语或这个空间里的某种残留力量彻底激活了。
它不再仅仅是共鸣或翻涌,而是开始沸腾,咆哮,试图冲破她的控制,与周围空间里残留的、同样源于太宰治的“寂静回响”力量产生某种毁灭性的共振!
实验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墙壁上浮现出诡异的、如同记忆回放般的模糊光影——是当年那些实验体扭曲的面孔,是他们认知崩解前最后的尖叫。
“对!就是这样!”医生不仅不害怕,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释放它!让你的‘污染’和这里的‘回响’共鸣!让我看看,真正的‘虚构’之力完全觉醒,会是什么样子!说不定……能再次引来‘书’的注视!”
枝藏咬牙,全力压制体内暴走的力量。她不能被这疯子牵着鼻子走。
然而,就在这时——
一种无法形容的、宏大、冰冷、非人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实验室的杂音、医生的狂叫、甚至枝藏体内沸腾的“污染”,在这一刻都仿佛被冻结、被稀释。
“书”。它“看”过来了。
不是因为医生的实验,也不是因为“污染”的共鸣。那股意志的焦点,无比清晰地落在了……枝藏身上。不,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她意识深处,那两份与“大庭叶藏”紧密相连的、温暖的“痕迹”上。
静子…繁子…
仿佛有一双至高无上的眼睛,穿透了时空,瞬间锁定了那对正在横滨某个隐秘安全屋里安然入睡的母女。
在“书”的感知中,她们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与“大庭枝藏”存在深刻因果联结的“异常点”。是未被“书写”却影响着“被书写者”的“冗余信息”。是可能干扰“故事”走向的……“错误”。
就像当年,它“处理”掉可能影响太宰治走向的织田作之助一样。
冰冷的“处理”意图,如同最终审判,清晰地传递到枝藏的意识中。
不……
这个念头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的、最原始最狂暴的否定。
静子和繁子是她与那个充满痛苦与绝望的“过去”之间,唯一的、干净的连接,是她作为“大庭枝藏”这个人,尚且存有“人性”的证明。是她在无边黑暗中,仅有的、想要守护的光。
绝不允许!
“滚开!”枝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她不再压制体内沸腾的“污染”,反而主动放开了对“虚构之夏”的全部束缚!不是小心翼翼地编织认知,而是将那股源于“书”之瞥见、混合了“人间失格”残响与自身绝望执念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倾泻而出!
目标不是医生,不是实验室,而是那股笼罩此地的、冰冷的“书”之意志!
她用她的“虚构”,去对抗“书”的“现实”!
实验室的空间开始扭曲、碎裂。墙壁上的光影不再是回放,而是变成了无数混乱、重叠、互相矛盾的“可能性”碎片——静子被带走的画面,繁子哭泣的画面,她们安然生活的画面,她们消失的画面……无数种“故事”在瞬间生成又湮灭,如同沸腾的信息乱流,疯狂地冲击、干扰着“书”那试图“修正”的单一意志。
“这……这是……直接对抗‘书’的书写权?!”医生惊呆了,随即爆发出近乎癫狂的狂笑和尖叫,“太美了!太疯狂了!你果然是最完美的作品!”
枝藏对医生的狂叫充耳不闻。她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存在意义,都凝聚在这一刻的对抗上。
耳朵开始轰鸣,嘴角开始渗出鲜血,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活物般蠕动凸起,那是力量超载、身体濒临崩溃的征兆。但她眼神里的光芒却燃烧到了极致,那是一种混合着疯狂、绝望与无比坚定守护欲的火焰。
她不是在攻击“书”,那不可能。
她是在用自己的“故事”——一个由无数混乱、矛盾、痛苦与微弱温暖构成的、关于“大庭枝藏”的“故事”——去污染、去混淆、去短暂地遮蔽“书”对静子母女这条“线”的清晰“阅读”和“处理”意图。
她在用自己不愿回忆的痛苦,去保护另外两个在异乡飘荡的……无助且恐惧的灵魂。
空间震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成信息尘埃。
那股冰冷的“意志”似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评估这突如其来的、不讲道理的“噪音”干扰。然后,如同潮水退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了。
“书”的“注视”移开了。或许是因为觉得暂时“处理”成本过高,或许是因为枝藏这混乱狂暴的“虚构洪流”造成了足够的信息扰动,或许……有别的考量。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短路冒出的青烟,和枝藏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她单膝跪地,鲜血从口鼻不断滴落,染红了地面。体内力量被彻底掏空,眼前阵阵发黑。
医生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狂热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惊惧取代。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唤醒了一个比实验失控更可怕的东西。
而此刻,横滨那个隐秘的安全屋里,熟睡的静子仿佛感应到什么,不安地动了一下,将怀中的繁子搂得更紧。窗外月色宁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枝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医生,沾血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笑容。
“现在,”她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轮到你了,D先生。把你知道的,关于‘书’,关于我,关于这一切……全都吐出来。”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燃烧过后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为了守护那点光,她不惜让自己彻底沉入更深的黑暗,甚至……与“书”的意志短暂交锋。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实验室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刺耳的警报声由远及近,混杂着密集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不是太宰治,也不是侦探社——是港口□□。红叶的人来了,而且来得太快,时机掐得精准到令人齿冷。
枝藏瞬间明白了。
从她第二次截胡那些“垃圾”,再到今夜找到这个巢穴……或许从头到尾,都在森鸥外的预料甚至引导之中。陷阱早就布下,只等她这个自以为是的“棋子”,带着最大的秘密,踏入核心区域,然后……收网。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荒谬与暴怒的情绪在她胸中炸开。她被耍了。被森鸥外,被红叶,或许……也被那个看似提供帮助的太宰治,彻底地当成了诱饵和探路石。
“真是……一群混蛋。”她低声咒骂,声音嘶哑带血。
医生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妙,他脸上混杂着对枝藏力量的恐惧和对即将落入港口□□之手的恐慌。“不……不能让他们抓到我!我知道得太多了!森鸥外不会让我活!”
“闭嘴。”枝藏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站起来,目光如刀刺向医生,“‘书’和‘寂静回响’的真相,还有逆转这一切,或者至少控制它的办法。说!立刻!”
她没有时间了。红叶的人就在门外。她必须在这最后的空隙,榨出最关键的信息。
医生在求生欲和恐惧的夹击下,语速飞快,颠三倒四。
“逆转?不可能!‘书’的瞥见和干涉是既定事实!‘寂静回响’的污染已经弥散,你是最大的‘锚点’!控制?你的‘虚构之夏’……它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认知覆盖了!它融入了‘书’的烙印!它现在是……是‘可能性’的短暂具现!你可以用它暂时‘改写’小范围的事件走向,或者‘覆盖’更强的认知。”
他咽了咽口水,但一对视上枝藏充满杀意的眼神,立马继续说道:“但代价……代价是你的存在本身会更不稳定,更接近‘虚构’与‘现实’的边缘!你越是用它,就越可能被‘书’再次注视,或者……被自身的‘故事’反噬,认知崩解!”
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饮鸩止渴,在刀尖上舞蹈。
防爆门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切割声。
“还有呢?!”枝藏逼近一步,粘满自己鲜血的面容在惨白灯光下笑着,如同食人恶鬼,“关于我的身体,我的‘过去’……作为‘大庭叶藏’的那部分……”
“那部分……”医生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那部分是你‘故事’的基石,是你的‘人性’锚点!但也是‘书’和‘污染’最容易撬动的裂缝!保护好它,或者……彻底斩断它!否则……”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枝藏动了。
不再是之前鬼魅般的速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规则”般的扭曲感。
她的身影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了短暂的残像,下一个瞬间,已经出现在医生面前。医生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感觉喉咙一凉,随即是生命随着温热血浆飞速流失的冰冷,只剩下脖颈破口处的暖意。
她杀了他……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用刚刚觉醒、尚未完全掌控的、混合了“污染”与“虚构”的力量。
她不能再让这个知道太多的疯子落入森鸥外手中。也不能再让他说下去。关于静子母女,关于她与“过去”的联系,一个字都不能再泄露。
门被轰然破开。全副武装的黑西装成员涌入,枪口瞬间锁定满身鲜血、站在医生尸体旁的枝藏。尾崎红叶优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金色的夜叉浮现在她身后,冰冷的杀意弥漫。
“真是精彩的表演,大庭君。”红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私下调查,截胡任务,杀人灭口……看来森先生给你的‘休整期’,让你生出了不少不该有的心思。”
枝藏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红叶和无数枪口。她站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任何惧意,只有一片被背叛和利用后燃烧殆尽的冰冷灰烬,以及深处那不容动摇的决绝。
“心思?”她扯了扯嘴角,鲜血顺着下巴滴落,“红叶大人,在港口□□,连‘心思’都是被计算好的棋子,不是吗?”
她在嘲讽,也在试探。她想知道,森鸥外到底打算把她这颗棋子用到哪一步。
红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枝藏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不仅仅是伤势,更是一种气质上的蜕变——少了些之前的冷漠和沉稳,多了种锐利到刺眼的疯狂和……深不可测的危险感。尤其是她刚刚杀死医生的那一下,连红叶都没完全看清。
“拿下。”红叶不再废话,夜叉金色的刀锋亮起。
枝藏体内的力量在枯竭中挣扎着涌动,她知道硬拼毫无胜算,但束手就擒也绝无可能。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哪怕再次引动那危险的“虚构”之力时”……
“喂——!!都给老子住手!!!”
一个压抑着狂暴怒气的熟悉嗓音,如同炸雷般在走廊里响起。紧接着是更沉重的、仿佛能踏碎地面的脚步声。
中原中也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礼帽下的钴蓝色眼睛燃烧着怒火,周身泛着危险的红光。他看也没看红叶和那些手下,目光直接锁定在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眼神凶戾的枝藏身上。
“你在搞什么鬼?!”中也一步挡在枝藏和红叶之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红叶大姐,森先生刚刚下令,要这个女人活着回去,有重要谈判!”
红叶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中也,她在任务外行动,杀害重要目标,反抗逮捕。”
“任务?逮捕?”中也身上的红光更盛,“红叶大姐,森先生说的是,现在,立刻!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的态度强硬得近乎蛮横,毫不掩饰地以森鸥外的直接命令压人。这很不寻常。中也虽然暴躁,但对红叶还是比较亲近的,和其他干部向来保持基本的尊重。
红叶沉默了。她看着中也护犊子般的姿态,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状态诡异、却显然被森鸥外突然“重视”起来的枝藏,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最终,她微微抬手,夜叉消散,身后的黑西装们也随之收起了武器。
“既然是首领的命令。”红叶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优雅,但眼神深不见底,“那么,人你带走吧,中也。不过,希望首领能给我们行动组一个合理的解释。”
中也没说什么,压了压帽子转身,粗暴但动作并不重地一把抓住枝藏的手臂,避开了她受玻璃爆破而受伤较严重的地方,“还能走吗?死不了就跟我来!”
枝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但没有反抗。她看了一眼红叶,又看了一眼地上医生的尸体,最后将目光落在中也紧绷的侧脸上。是森鸥外保她?为什么?因为发现了她新的“价值”?还是……另有所图?
她没有问,现在不是时候。
在中也几乎算得上“押送”的粗暴护卫下,枝藏离开了那片弥漫着血腥和阴谋气味的实验室,留下红叶一行人面对一片狼藉和未解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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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总部顶层,森鸥外的办公室。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比平时更浓了些。森鸥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十指交叉,紫红色眼眸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深不可测的笑意,看着被中也半扶半拖进来的枝藏。
“辛苦了,枝藏君。还有你,中也君。”森鸥外语气平和,仿佛在慰问两位完成常规任务的部下,“请坐。”
中也把枝藏按在椅子上,自己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显然对她今晚这一出充满不爽,但又碍于森鸥外的命令不能发作。
枝藏没有坐稳,身体因为虚弱和疼痛微微前倾,但她抬起头,直视着森鸥外,眼神里没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等待宣判的平静。
“看来,休整期的自主调查,让枝藏君收获颇丰。”森鸥外微笑道,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血迹和狼狈,却仿佛看到了什么珍宝,“不仅找到了‘D’,还意外地……‘开发’出了新的潜能?甚至,引起了一些破坏?”
他果然知道。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刚才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包括她和“书”那短暂的、危险的对抗。
“森先生想要什么?”枝藏直接问,声音沙哑。
“我想要什么?”森鸥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一直想要的,都是一个有价值的‘可能性’,一个能够稳定横滨的可能性。而现在,枝藏君,你向我证明,你不仅仅是钥匙,你本身……就是一扇门。一扇连接着‘寂静回响’、甚至更多未知的‘门’。”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欲。
“之前让你处理那些边缘事务,是观察,也是保护。但现在看来,普通的‘容器’已经装不下你了。”森鸥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正式而富有诱惑力。
“枝藏君,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港口□□的核心行动序列。不是作为辅助的情报员或实验观察对象,而是作为……真正的利刃。”
枝藏心下微动,核心行动序列?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直接的任务,也意味着更彻底的卷入和更难脱身。
“为什么?”她问,“因为我能对抗某些势力的注视?”她故意点出最危险的部分。
“因为你能‘干涉’。”森鸥外纠正道,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你能进行有限而危险的干涉。这种能力,在即将到来的、更为复杂的局面中,是无价的。港口□□需要这样的力量。而你也需要……一个足够强大和稳固的‘锚点’,来确保你在使用这种力量时,不会迷失,不会崩解。”
他在暗示可以提供某种“保护”或“控制”,来交换她的绝对效力。
“我需要做什么?”枝藏没有立刻答应。
“首先,养好伤,完全掌控你新获得的力量。”森鸥外说道,“然后,你会接到专门为你设计的任务。一些……需要‘特殊手段’才能解决的任务。关于‘寂静回响’的后续,关于你可能引发的其他涟漪,甚至……关于如何更好地‘使用’你这把钥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抱臂而立、满脸不耐的中也。
“而在那之前,为了让你更快适应新的角色和力量运用,也为了弥补港口□□目前高端战力的某些……‘风格空缺’,”森鸥外嘴角的笑意加深,“我决定,让你和中也君组成固定搭档。”
“什么?!”中也猛地抬头,也不顾顶头boss的面子了,钴蓝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我跟这个麻烦精?!森先生,你开什么玩笑?!她就是个——”
“一个潜力巨大、但需要引导和约束的新生力量。”森鸥外温和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中也君,你的稳重、实力和对组织的忠诚,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稳定器’。而她的……灵活性也能弥补你在处理某些复杂局面时的不足。我相信,你们会是一对非常……高效的组合。”
高效?中也只想骂人。他瞪向旁边那个满脸是血、眼神褪去疯狂又变得冰冷空洞的枝藏,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跟这个继承了大宰治混蛋属性,现在又不知道搞出什么更麻烦能力的女人搭档?简直是灾难!
枝藏也看向中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情绪。和这个暴躁易怒、却意外在关键时刻出现保下她的黑漆漆蛞蝓使搭档?森鸥外到底在想什么?
“至于组合的名字……”
森鸥外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无声的激烈对抗,愉悦地摸了摸下巴,紫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艺术鉴赏般的光芒。
“中也君的‘重力’和枝藏君的‘虚构’是在横滨的夜幕下奏响的更具支配力的乐章……”
他顿了顿,似乎对这个比喻十分满意。
“……就叫‘夜曲’吧。”
夜曲。
这个名字简洁、优雅。
它避开了直白的暴力描述,却暗示了其活动于黑暗的本质,以及行动中可能蕴含的、如同乐曲般精妙却致命的节奏与韵律。
它指他们的合作本身是一曲为敌人谱写的“安魂曲”,也更含蓄,更具森鸥外那种将残酷包裹在艺术性表达下的恶趣味。
中也的眉头依然皱着,但听到这个名字,那股“老子才不要跟麻烦精组队”的暴躁似乎被这个名字的某种原因稍稍压下去了一点,至少没立刻炸毛。
枝藏则抬起眼帘,看了森鸥外一眼。“夜曲”……不像是他会起的名字。将暴力和掌控欲,用这样一个看似优美平静的词汇包装起来。
“‘夜曲’……”森鸥外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那么,从今天起,港口□□的‘夜曲’,就由你们二人来共同谱写了。中也君,枝藏君的恢复和初步协同,就交由你来负责。我很期待,你们会为组织的敌人,带去怎样……令人难忘的‘乐章’。”
中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无法违抗的命令和这个还算能入耳的名字。
枝藏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夜曲”将成为她在港口□□内部新的身份标识,也将是她未来所有行动无法摆脱的烙印。
办公室里的空气依旧凝滞,但新的篇章已然掀开。在森鸥外深不可测的微笑注视下,港口□□最暴躁的干部与最危险的“**秘密”,即将被迫绑定,以“夜曲”之名,共同踏入横滨更为诡谲莫测的黑暗漩涡之中。
织田作快要回归了!!!下章或者下下章,我真的不太会推剧情,有点无厘头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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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寂静回响(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