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某处偏僻的露天咖啡馆,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陈旧的暖意,却驱不散角落里的寒意。
枝藏坐在背光处,高领衫遮掩了伤痕,只有眼神锐利如初。太宰治坐在对面,面前的黑咖啡一口未动,热气早已散尽。他单手支着下颌,鸢色的眼眸望着窗外车流,显得心不在焉,甚至有些疲惫的淡漠。
“你知道那是陷阱。”枝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冷硬,“‘D’的线索,红叶行动的时间点……你递过来的时候,就没考虑怎么让我全须全尾地出来。”
太宰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像结冰的湖面。
“我知道。”他回答得干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森先生需要确认‘D’的生死和价值,也需要测试你这份‘意外收获’的极限和风险。你主动跳进去,比我推你进去,结局对你来说会稍微好一点,你有‘自主调查’这个幌子,而不是‘违抗命令’。”
他在分析利弊,冷静到近乎残酷。
“所以你就看着。”枝藏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看着我差点被‘书’抹掉,看着我不得不杀了‘医生’,看着红叶来收网。”
“不然呢?”太宰治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冲进去和你并肩作战?我们并没有认识多久吧,枝藏酱。难道要被红叶一锅端,顺便坐实我们之间有超出勉强算作‘前同事’的非法勾结?枝藏,你应该清楚,从你决定追查‘寂静回响’开始,这就是一条单行道,路上的坑,需要你自己踩。”
他把自己的“利用”和“旁观”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符合“最优解”的逻辑。仿佛枝藏的挣扎、危险、乃至与“书”的短暂对抗,都只是计划中预料到的变量。
这种绝对的理性,比任何愤怒或辩解都更让人心寒。
“路标?”枝藏冷笑一声,“指向悬崖的路标?”
“至少你看到了悬崖,也抓住了悬崖边的树枝,没掉下去。”太宰治拿起冷掉的咖啡杯,又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而且,你还顺便验证了一件事——你的‘虚构’,确实能对‘书’的注视产生干扰。虽然代价惨重,但……很有价值,对森先生来说。”
他完全是从港口Mafia前干部、现局外人的角度在评估。评估她的“性能”,评估她的“价值”,评估她这场冒险带来的“数据”。
枝藏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她早该知道,和太宰治谈“信任”或“道义”是愚蠢的。
“那么,‘D’临死前说的话,关于‘书’,关于我,关于‘寂静回响’的真相……你有兴趣吗?”她故意问。
太宰治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那是你的战利品,枝藏小姐。怎么处理,是你的自由。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涉及‘书’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有时候反而越危险。尤其是,当你知道了一些……本不该被改变的事情时。”
他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酒吧吧台,落在了那个有着温和声音和红色头发的男人身上。那份怀念如此深沉,又如此安静,像深埋地底的琥珀,与外界的喧嚣和算计彻底隔绝。
但那只是一瞬。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枝藏,眼底只剩下惯常的疏离和一丝倦意。
“你现在是‘夜曲’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却依然没什么真情实感,“和那个小矮子搭档。感觉如何?是不是比跟我搭档的时候……省心多了?至少不用猜他下一秒会不会和我一样把你卖了。”
他在自嘲,但枝藏听不出多少苦涩,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至少他不会把我当实验样本推进火坑,然后在一旁冷眼看着。”枝藏冷冷回敬。
“啊,那倒是。”太宰治居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中也君虽然脑子不太好使,脾气也差,但在‘保护同伴’这方面,意外地……执着。甚至有点蠢。对了,那对母女,尘埃落定之后,还要搬离横滨吗?你要见一面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仿佛在评价某种他不理解、也无法拥有的特质。
枝藏忽然明白了。太宰治的苦涩,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嫉妒。
嫉妒她保护下了静子,护住了属于她的……“织田作”
他的苦涩,深埋在那份对织田作之助的、永恒的怀念与失去里。
他看着她对静子母女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或许会想起曾经也有过那么一个人,给予过他笨拙却真实的可依靠性。
但那都过去了,永远定格在了过去。
他现在的平静、理性、乃至冷酷,都是那场失去之后构建起来的堡垒。他不再期待,也不再介入。他只会计算、观察,偶尔提供一点不痛不痒的“帮助”。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走下去。”枝藏最终说,不再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情感上的回应或理解,“不管前面是火坑还是悬崖。”
“嗯。”太宰治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他站起身,沙色风衣的下摆扫过椅子,“那就祝你好运,枝藏。希望‘夜曲’不会太早迎来终章。”
他留下咖啡钱,转身离开,步伐不紧不慢,很快就融入了街边的人流,消失了。
枝□□自坐在咖啡馆的角落,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杯冷透的黑咖啡。阳光移动,照亮了桌面上的一点水渍。
这次会面,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情感的宣泄,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更冰冷的、关于失去的沉默回响。她和太宰治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线,似乎彻底断了。他们不再是镜像,不再是共犯,甚至不再是互相试探的对手。
他只是个旁观者。一个坐在废墟上,平静地看着她走向另一片未知废墟的……幽灵。
而她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却在这样彻底的、冰冷的理性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热——如果连太宰治这样的人都只能在怀念中沉沦,如果“书”的规则如此冰冷无情……
或许她也变成在曾经那个世界她最讨厌的“烂好人”了吧……
她偏要试试,用她这身被诅咒的、源自混乱与“错误”的力量,去撼动那不可更改的“现实”。不是出于对太宰治的同情,而是出于对她自身存在意义最极端的叩问,以及……对那看似绝对之“不可能”的,一次纯粹的、疯狂的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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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横滨港区,某处被几个顽固地头蛇盘踞的旧船坞。
夜色如墨,海风腥咸。中原中也站在废弃集装箱的阴影边缘,钴蓝色的眼眸扫视着前方灯火昏暗却暗流汹涌的船坞,指尖红光微闪。他身后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直属行动队,此刻气氛却有些微妙。
队员们眼神复杂地瞥着安静靠在一旁阴影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枝藏。这个明明不是干部地位,却突然被首领指派来和中也大人搭档、组成什么“夜曲”的女人。
加入不过几个月,据说以前只是个搞文职情报的,最近才因为“某些原因”被调入行动序列。让她参与这种清剿核心据点的硬仗?
开什么玩笑。谁知道是不是靠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上位的?待会儿别拖后腿就不错了。
质疑和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喂,”中也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贯的燥意,但比起平时的纯粹不耐烦,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也在观察这个新搭档。“出来干活,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站着?”
如果她连最基本的情报判断都做不到,那所谓的“搭档”就是个笑话。
枝藏从阴影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带着审视目光的队员一眼。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海风中传开:
“那边三个仓库,左边第二个,三层东南角窗口,十五分钟内有规律性阴影遮挡三次,是瞭望哨换岗,仓库墙体有近期加固痕迹,针对爆破和穿甲。
右边第一个,地面车辙深度与载重不符,下方有空间。东北角废弃起重机基座周围的野草倒伏方向异常,有隐藏入口。
中间那个……大概是生活区。”
她语速平稳,像在复述一份早已写好的报告,没有任何犹豫或猜测的成分。
其他队员露出愕然之色。这些情报,有些是他们前期艰难侦察才摸清的,有些甚至还没完全确定!她是怎么知道的?光靠“看”?
中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看来森先生硬塞过来的,不完全是花瓶。
“所以?”中也问,语气里的燥意少了些,多了点公事公办的冷硬,“先打哪个?怎么打?”
“右边,地下。”枝藏的回答依旧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得近乎冷酷,“核心和军火都在那里,一旦控制,上面的人失去补给和指挥,士气崩溃更快。左边仓库的瞭望哨和火力点,必须在总攻开始时同时瘫痪。”
“同时?”中也挑眉,“你一个人?”
“三分钟。”枝藏给出了一个精确到令人起疑的时间,“三分钟后,左边仓库三层会有绿色荧光信号。”
说完,她不等中也批准或质疑,身形一晃,就像一抹被风吹散的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集装箱迷宫更深处的黑暗,速度快得让那些老队员都瞳孔一缩。
“中也大人!她——”疤脸队员急了,这么重要的行动,让一个来历不明的新人擅自脱离队伍?
“闭嘴。”中也打断他,钴蓝色的眼睛盯着枝藏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前方寂静中蕴藏杀机的船坞。
理智告诉他这很冒险,但某种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以及方才那份精准到可怕的情报判断,让他决定赌一把。
“一队,跟我主攻右边仓库地下入口。二队,外围警戒,重点封锁左边和中间仓库出口。”中也迅速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等左边仓库三层绿色信号!看到信号,一队立刻强攻!”
“是!”队员们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安,迅速就位。
行动开始。中也如同出膛的红色炮弹,带着一队精锐直扑右边仓库。战斗瞬间爆发,枪声、爆炸声、怒喝与惨叫撕裂夜空。
几乎就在中也他们与地下入口守卫交火的同时,左边仓库三层,那两处交叉火力点所在的窗口,灯光骤然熄灭。紧接着,隐约传来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枪声没有响起。
几秒后,一点幽绿色的荧光,在漆黑的窗口有规律地晃动了两次,在混乱的战场背景下,清晰得诡异。
准时,精准。
“信号!突击!”中也大吼,攻势骤然加剧。
接下来的战斗,对中也和他的队员而言,顺利得超乎想象。
左边仓库的威胁如同被凭空抹去。
中间仓库的敌人冲出来支援,却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有些人对着空地开枪,有些人茫然四顾,阵型大乱。
而右边仓库地下的敌人在失去上方火力掩护和有效指挥后,在中也绝对暴力的碾压下迅速崩溃。
整个过程中,枝藏再未现身。但她造成的影响无处不在——关键威胁的无声瓦解,敌人阵线的莫名混乱,恰到好处的时机把控。
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敌人被中也的重力压进混凝土墙壁,船坞重归寂静,除了呻吟和燃烧的噼啪声再无杂音时,队员们喘息着,脸上除了战斗后的疲惫,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后怕。
他们看向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上连一丝硝烟味都似乎没有的枝藏,眼神彻底变了。
轻蔑和不信任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一丝敬畏,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这女人,手段诡异狠辣得不似常人,但不可否认,她擅自行动的不靠谱里,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准确和狠辣。
中也走到枝藏面前,摘下令他有些不舒服的帽子,抓了抓头发。他身上沾着敌人的血和灰尘,但眼神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酣畅淋漓的战意。
“左边仓库三层,十二个人,全倒了。两个暗哨也被处理了。”中也陈述,盯着她,“你用了什么?毒气?催眠瓦斯?”
“心理暗示和一点视觉误差。”
枝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吃了什么,“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让他们‘看到’了最害怕的东西:对那个机枪手来说,是他上周失手杀死的同伴;对另一个来说,是他偷偷养在老家却病死没来得及见的猫。暗哨……让他们‘听’到了足以触发 PTSD 的特定频率噪音。”
队员们:“……”
这他妈比毒气还可怕好吗?!这是直接往人脑子里扔精神炸弹啊!
中也的额角跳了跳,但奇异的是,他并没有多少被隐瞒或感到不适。相反,一种久违的、纯粹的……畅快感,正从心底涌起。
他想起了以前。和太宰治那个混蛋搭档的时候。虽然总被气得七窍生烟,虽然永远猜不透那家伙下一步要干什么阴招,但不可否认,和太宰治出任务,他从来不需要考虑复杂的战术、背后的陷阱、侧翼的威胁。
他只需要相信太宰治那该死的头脑会把一切安排好,然后他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尽情地冲锋、破坏、碾压,将重力操控到极致,享受战斗最原始最暴力的乐趣。
那种只需要专注于碾压一切的快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而现在,和枝藏这个资历浅薄却手段诡谲的新人搭档……虽然风格迥异,但结果却惊人的相似——他再次可以抛却那些繁琐的指挥和顾虑,将后背交给搭档处理那些阴险的麻烦,自己则化身纯粹的重力风暴,席卷战场。
“干得……还行。”中也从牙缝里挤出评价,算是认可。
枝藏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示,只是说:“下次可以在他们换岗的间隙,提前把他们的对讲机频道‘暂时’调成午夜情感电台。内讧可能更有效率。”
中也:“……你脑子里除了这些阴险招数就没别的了?”
“效率优先。”枝藏回了一句,顿了顿,“而且,省弹药。”
中也想象了一下一群凶恶的走私犯因为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苦情戏而互相猜疑指责的场景……竟然觉得这离谱的主意说不定真有用。
“少废话!”他习惯性地吼回去,“我们办事靠的是实力!谁跟你玩**感频道!而且为什么非要是这种频道啊!”
“哦。”枝藏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提议晚上吃拉面。
但周围的队员们,再没人敢露出丝毫轻视。
他们看着那个静静站在中也身边、明明资历最浅却散发着莫名危险气息的女人,又看了看明显打得颇为畅快、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却并未真正动怒的中也大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对“夜曲”……恐怕,真的再现“双黑”盛景了。
而中也,在吼完之后,心底那丝久违的、只需要尽情战斗的快感,却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沉寂已久的灰烬中,悄悄复燃了。与太宰治搭档时那种被算计却又绝对信任的复杂感觉不同,与枝藏搭档,更像是一种……互不干涉却又诡异互补的释放。她处理那些他懒得也并不擅长处理的“脏活”和“麻烦”,而他,则享受纯粹力量碾压的乐趣。
这种感觉……不坏。甚至,有点让人上瘾。
被口口的内容好无奈啊。。。。我也被口口文学做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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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寂静回响(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