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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蜂蝶

即使放到现在来看,那也是一个足以成为剧院之经典的浪漫派场面:

她站在窗上,他迎在窗下,像一对不顾家里反对要逃走的年轻男女。她眼含微笑,一张美丽的脸蛋愈发靠近。大概是她乐善好施的举动使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时放松警惕,所以当她瞳孔的纹路倒映在自己眼中,一只手开始按住自己的后脑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笑容才从脸上消失了。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作,在罗列出无数个可能、她的呼吸已经轻轻洒在他脸上后,他得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论:她要吻他。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后退的一瞬间,那疯女孩猛然出击,啄向他的嘴——不,不是那里,是他的脸。她亮出洁白而锋利的牙齿,死死地瞄准了他脸颊的一块皮肉,以一种惊人的咬合力揪住了它们。陀思妥耶夫斯基大为震惊,立即作出反制,用手捂住她的口鼻,试图迫使其换气。她却像豺狼一样猛地向后一蹬,整个人都扑到了他身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失去了重心,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摔在了泥泞里。《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掉到地上,顺势摊开来后泡在了水中——等到她被击中痛点,终于肯放开他时,那本书已经像海绵一样滑稽地膨胀开来,扭作了一团。

她用整个体重将他压在地上,重重地剜了他一眼,然后见好就收,起身欲走。如果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口说话,她恐怕也就溜之大吉、不给人半点解释的机会了。

“您认错人了。”

“——什么?”她皱起眉头。

“您听好了:刚刚您给了我5法郎让我叫辆马车。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关切那位孩子的情况,顺便还您找零的钱,小姐。”陀思妥耶夫斯基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又被冰冷的雨滴全部冲垮,“我站在窗下是为了确认屋内的情况,好进去找您……”

随着他说下去,她的目光开始从他身上移开,嘴唇也抿了起来。

“是吗。”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雨在那一刻戏剧性地停了,这让两人的模样一览无遗:他们穿着颜色十分相近的深色衣服,全都沾上了泥水和泥浆,一点一点地往地上淌。滴水声古怪地回荡在她的耳边,竟在某一刻无比清晰,甚至要盖过街边响起的马车声。两人的头发也是一模一样的深黑,上面全掺着一点细沙,发尾整个都粘在了一起,简直狼狈透了。

“是吗。”她又重复了一遍。她朝陀思妥耶夫斯基伸出一只手,打算拉他起来。

后者显然拒绝了这个好意,自己从泥里站起。他的衣服几乎湿透,全都粘在身上,像匹落水黑马的鬃毛。少女不紧不慢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又瞧了他一眼,然后俯下身去,把那本砖头一样硬邦邦的书从泥里捞起来。

“您别担心。”她把书夹在臂弯里,尝试翻起其中看起来不算太糟的一页。伴随着撕开湿布一般的钝响,书还夹在她臂弯里,那页纸却已经充满独立精神地在她指尖颤颤巍巍地飘荡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本已显露出想走的势态,草草了却此事对他来说便可。不过,他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事,而且是十分重要的事——他突然不再打算离开,而是耐心地留在这里,那暗沉沉的眼中蓦地覆上一层柔和,语气也变得十分轻柔:“好了。我原谅您……”

“慢着,您慢着。我想它还是能看的……”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又抿了一下嘴,尝试辨认其中糊成一团的字迹: “嗯……自认为是……牡蛎的主人之人,与牡蛎相比……反而比他们笑得更欢……”

陀思妥耶夫斯基安静地望着她,眼神中毫无责怪之意。他的一只手短暂地托起下巴,又很快地放下了。

“——抱歉,先生。”她宣布道,一把合上那块砖头。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拢起一小缕额前的碎发,有些优雅地将其别在耳后,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蓦地显出一种和刚才不同的气质来。

“先生,我咬了您,太抱歉了。”尽管声音里没什么歉意,她还是尽力说着抱歉,“我实在是太冒失了,轻率地认为您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我原谅您。您的武器很锋利,只是下次最好认准了人。”

“我会记住您的话,而且是牢牢记住。您的脸还痛吗?天那——我简直不忍看见您流血。”她掩面而语,力图表现诚挚和担忧的模样。

“您不必为我烦心,这点伤不算什么。”

“那您可真是太宽容了。我为您的书和您的衣服感到抱歉,我一定会赔给您的……可是我的钱花完了。也许您愿意和我一同到马车里,去见我的私人医生?”

“事实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脸上露出微笑,“您不遗余力地帮助那些人,便也是在帮助我了。我本打算掏钱,而您代我完成了它——所以,我还要向您致谢才对。”

这下轮到她惊愕地张大眼睛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以一种古怪的表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连嘴巴也微微张开,空气中一时十分寂静;然后她忍不住噗嗤一声彻底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呀,先生!受苦的可是您呀!”她擦着眼睛,“无论如何您都不该道谢,尤其是带着一身能让别人羞愤而死的泥——您该找条马鞭抽我。而不是在这会还惦记着别人!”

“若他们能被浇奠,我必会喜乐。一身泥又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您在说什么呀!”她乐不可支,几乎叫起来。

“我所言绝非虚假,小姐。希望您不要因此取笑……”

“不,不,我绝没有这种意思。我失态了,对此我表示抱歉。我向您道歉。”她忙解释道,十分激动,“只是您叫什么名字?我是否有幸得知您的名字?”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小姐。”

“您是俄国人。是的,您当然是。您有一副明显的斯拉夫面孔。我无意取笑您,反而尊敬您,先生,尤其是尊敬您说的这些话,胜过尊敬我自己。”

“我很荣幸能得到您的尊敬。但求您别低看自己。因为受苦的不止是我,高尚的也不止是我。”他的眼神略显忧伤,“……我在您的脸上也看见了一样的痛苦与高尚。”

她明显地怔愣了一下。随即充满好奇和怀疑地问:

“这话我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怎么,难道您能读心吗?还是您望见我的心啦?您是从哪看出来的呢?”

“您别惊讶。我只是刚好为您祷告,是神爱您,祂让我看见了您。”

“这么说,神在看着我啦?您是一位神父吗?”

“是的,神在乎每个人。我并非神父,但我对神的信仰和所有信徒的一样虔诚。”

“那么,我有个疑惑想让您代以解答:既然神在乎每个人,那谁都能在祂那找到安宁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答道:“是的,神会予以所有人心灵的安息。”

“您实在——实在太有意思了。尽管我对您的话半信半疑——请允许我有所怀疑——但我真喜欢您。去见我的私人医生吧,先生,您得做个检查,否则伤口会感染的。”她发自诚心地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听闻此话,微微一笑,但还是欠了欠身,拒绝了她。“抱歉,小姐,可时不凑巧,我还有点急事要办,而且是不得不办。”他为她捡起了掉在泥里的宽檐帽,和她保持的距离既不近也不远,“很高兴和您相遇,请原谅我匆匆离去。关于您困扰的话题……也许我们可以改日再叙。”

雨已经完全止息。在阳光从云层里轻飘飘落下来的地方,接过帽子的她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提起那本泡皱的书,走出满地的泥浆。

但她的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

“您倒是…丝毫不怀疑我们后会无期。”

“我相信您与我是同一种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回答先是模棱两可,然后又十分具体地说,“或许公爵夫人下星期的那场舞会……我有幸受邀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