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文野陀思】迷失巴黎 > 第2章 雨前漫游

第2章 雨前漫游

那是星期五一个黯淡的雨天。陀思妥耶夫斯基打着伞,臂弯里夹着卢梭的一本《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跋涉在圣安托万路的泥泞中。那张脸苍白而洁净,在这粗糙的环境中显得过于突兀,不时引来两道好奇的目光,但很快便匆匆地消去了。更为永恒的则是孩子的哭声、小贩的吆喝声和贫民的喧闹声。它们在潮湿的暴雨中泡发,洇成巴黎贫民窟一块永远无法抹去的脏污。

这些景象,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已司空见惯。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富有悲悯情怀的人,却并不打算为此停下脚步:个人的悲悯毕竟有限,行善事当须取舍。如果不把钱财和精力放在更长远的议题上,就算他此时此刻散尽家产,也不过只能换来部分人的片刻安逸。以历史的,亦或时空的眼光来看,这显然是件无用的事——而他从不做无用的事。

在他的面前、小巷的尽头,那些黑漆漆的脏污尤其挤作一团。定睛一看,原来是许多探头探脑的人们,围成一个圈不知在看些什么,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暴雨之中。

“死了!”有人这样说。

“还在呼吸呢!”另一个人争辩道。

“谁去把他拖进屋里吧!”谁响亮地喊了一声。

听见这话,人们的良心和歉疚仿佛从心灵陡然升起,一些人摇摇头走了开来,很快却又有三三两两的人顶替了那些空缺。他们扯长脖子张望着,企图看到些什么。

很快,人群中让出一条通路来:两个热心肠的市民把什么东西从雨中拖到门廊里,好让他起码不被雨淋死。途径的地方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血痕,又很快被雨水搅散,最终像巴黎每个底层人的生命一样不着痕迹。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跟在旁边,哇哇地擦着眼睛哭,雨水和泪水都混在了一起。

“他怎么了?”有人问。

“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另一个人答道,“都见怪不怪了,您知道……就是苦了孩子。”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雨雾中静静地望着伤者,像望着发抖的羔羊那样。他原先就站在门廊附近,此刻甚至能看清伤者脸上的表情。他的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半垂着眼帘,仿佛和面前的景象相隔了整个时间。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什么人重重地撞了一下:一个身着便装、身形偏小的人从他身边疾步掠过——即使在那个充斥着煤烟、湿木头、臭水沟气味的雨天,从他带起的劲风中,仍游出一丝淡淡的花香。

陀思妥耶夫斯基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加以乔装、不属于这个阶层的女人。他对此推断感到疑惑,便上前几步,站得更近了点。

那人俯身查看了一下伤员的情况,便又直起腰来,短暂地朝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下,像在打量他的一身行头。她的脸全遮掩在宽檐的帽子下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则伸向自己的钱袋:“我来……”

“——你。”那人劈手扣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向自己身边,迫使他俯下身来:

“去给他叫辆马车,钱我来出。”她悄声说。

他的手中已赫然被塞进一枚5法郎的银币。对方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就转身去应付那个抹泪的小孩了。

当一切安排妥当,陀思妥耶夫斯基拿着一堆找零的硬币回到了那个门廊。那个神秘的出钱人和孩子都已无影无踪,人群也早早地四散而开,去继续他们手头的工作了。本着对人类负责到底的良好品德,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一连串泥鞋印中辨认出两人的,并循着它们一路停在了一幢拥挤而破败的公寓楼前。在那座楼房边,一个小小的庭院里,正有两三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挤在一张小得可怜、破破烂烂的雨棚下,摇头晃脑地从一扇窗户外向内探望。陀思妥耶夫斯基认出了其中一位,位列方才的围观群众之中。

“您说为什么她扮着男装待在这?”一个戴雨帽的人几乎把鼻子贴在了玻璃上。

“找生意……新型戏剧……谁知道呢。”

“这是**裸的挑衅。”

“也许是出于天真的好心。”

“嘿!快来瞧瞧,卢梭的公子哥。”一个醉汉发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声音洪亮地招呼道,完全不顾是否有别人听见。“圣母玛利亚下~凡~了~~下——凡——了——”他唱道。

“这醉鬼!”另一个人轻蔑地喊道,“这辈子进过教堂吗……怎么摔断的不是他的腿!”

“唉,您这是在说什么啊!您应该希望我好好的。您应该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否则日子就太苦了,太长了。”醉汉并不恼火,脸上依旧笑嘻嘻的, “好啦,您快来看,卢梭——现在怎么还有人看他呐?……我说那助人为乐的好好先生是谁呢,原来是位年轻漂亮的有钱小姐。这真奇怪,您快来瞧。”

他忙不迭地给陀思妥耶夫斯基腾出一个小小的位置,于是后者走上前确认:果然是那位神秘人。

她已经摘下那顶帽子。几乎是第一眼,她就给陀思妥耶夫斯基留下了极其强烈的印象。她的头发像黑雾一样,眉眼比一般的法兰西人要深邃一些,睫毛长而浓密,鼻梁也是高挺的,下面是一张暗红色的薄唇。这使她一张洁白的鹅蛋脸上显出一种异域色彩来。她按着那孩子的肩,正对着某个房东太太似的人物说着什么,而且几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羞怯、胆小和惊恐的表现,举止投足中透露着自信的气质。此时,她的眉头正微微蹙起,像在为眼前的境况感到忧伤,可又有点心不在焉,双手无意识地绞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注意到了这一点,初步判断她另有心事。但她的魅力已足够让人对其一见钟情,对她油然而生的敬仰和爱更是会像毒药一样蔓延进每个人的心里。

“下凡了!她是我的女人!我爱她!我要娶她!”

醉汉终于不能自已,张开双臂喊了出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理会,想离开窗边走进屋子,醉汉却热切地伸出条胳膊,一把搂住他的脖颈。陀思妥耶夫斯基微笑着将其移开,醉汉便将手一拍,嚷嚷道:“拿腔拿调的家伙,我呸……!”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醉汉把自己的脑袋往衣服胡乱一蒙,摇摇晃晃地自个走了;房东太太带着孩子离开了那间屋子,少女则在房子里把门砰地一声几乎是甩上;雨棚突然垮了,聚积的雨水齐刷刷地从一边掉下来,把最右边的两个家伙浇了个清醒;另外的几人突然全都四散而逃,溜之大吉。

当时间过去五秒钟,怒火中烧的她把窗户猛地掀开时,只会看见擎着油布伞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独身站在庭院,臂弯中夹着一本卢梭的书。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那时犯了一个所有热衷于做计划的人都会犯的错误:他认为接下来的一切事情都会按照自己的推演发生。可人毕竟富有灵活的自我意志,不能被理性所穷尽——尤其是这种行踪诡异的人物:关于这点,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在日后深有体会。

而现在,那名少女一脚踩在窗户边缘,两手一撑便翻跃而上,稳稳地蹲在了窗台,立即就比陀思妥耶夫斯基高出一大截。后者认为她要从窗户翻出这屋子,于是绅士地让出空间,并递给她一只手。

“您好。我是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欲说明意图。

“嘘。”她伸出一根手指来,制止了他,这让他疑惑不解,微微侧头,她扣住了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