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和惠醒得很早。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手腕看那条手镯。它还在,还在她手腕上,还在晨曦里泛着光。
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她换上了便装,但那条手镯没有摘下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手腕上的紫藤花,笑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幸村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
“早安。”他说。
“早安。”
他走过来,看着她的手腕。手镯还在,他笑了。
“你戴着。”
和惠点点头,“我说过,一直一直戴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得让人心颤。
“好。”
他们并肩往餐厅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幸村忽然停下来。
“和惠。”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每年我们都来热海。”
和惠点点头,“好。”
“每年都看烟花。”
“好。”
“每年都一起看月亮。”
“好。”
他看着她,笑了。
“每年都在一起。”
和惠也笑了,“好。”
他伸出手,她把放在他掌心。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走向餐厅,走向新的一天。
回程的大巴上,和惠还是坐靠窗位,幸村还是坐靠过道位。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手腕,睁眼又看了一眼那条手镯,紫藤花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还看?”幸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和惠笑了。
“嗯。”她说,“看不够。”
他轻轻笑了。
“那以后天天看。”
和惠点点头。
“好。”她闭上眼睛,继续靠在他肩上。
大巴载着他们,驶向神奈川,驶向家,驶向未来。
中途转坐电车,缓缓驶离热海站。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月台上,照在送行的人群身上,照在渐渐远去的站牌上。和惠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景色一点点后退,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幸村坐在她旁边,靠过道。
车厢里很安静。毕业旅行的同学们大多累坏了,三三两两地靠着睡觉,偶尔传来轻微的鼾声。有人在听音乐,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和惠也觉得累了,这两天的兴奋、激动、那些说不完的话、流不完的泪——都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她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困了?”幸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她点点头,“有一点。”
他轻轻笑了。
“睡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和惠犹豫了一下,她不想睡。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这是毕业旅行的最后一段时光了,回去之后,就要开始准备大学入学的事,各自忙碌,可能很久都不能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但她的身体比意志更诚实。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她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幸村没有动,他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睡颜。她睡得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幸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紫藤花下,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瞬间。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个春天。他不知道那就是开始,不知道那一眼会决定他的一生。
想起国一那年,她在雨中撑着伞冲进球场,把伞举过他头顶,说“会感冒的”。那时候他浑身湿透,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他不知道那就是心动,不知道那一刻他就已经沦陷了。
想起国二那年,他住院,她每周都来。带着笔记,带着速写,带着网球部的消息。她不问他“你还好吗”,不说那些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讲着琐事,讲切原又摔跤了,讲真田又骂人了,讲团子店出了新口味。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好。想起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后来真田告诉他,她就那样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一直盯着那盏灯。灯灭的时候,她哭了。但看见他出来,她又笑了。那时候他想,这个人,我要用一辈子去珍惜。
想起高三的每一天。午休时在美术室一起吃便当,放学后在图书馆并肩复习,周末偶尔去看场电影。那些平凡的日子,因为有她,变得闪闪发光。
想起热海的夜晚。烟花下,他给她戴上那条手镯,问“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她哭着点头,说“我愿意”。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现在她靠在他肩上,安静地睡着。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是梦见了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电车忽然暗了下来,穿过隧道了。窗外变成一片漆黑,只能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车厢内的倒影。和惠的脸在玻璃上模糊地映着,还是那么安静。幸村没有看玻璃上的倒影。他低头看着她。
黑暗中,她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那些都是真实的,她在,就在他身边。
隧道很长,电车轰隆隆地响着,在黑暗里穿行。车厢里的灯显得更亮了,照在每个人身上,照在那些沉睡的脸上。
幸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软软的,完全放松地放在他手心里。他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覆在上面,感受着她的温度。
和惠微微动了动,他以为她要醒了,但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继续睡,他笑了。
电车继续在隧道里穿行。黑暗包围着他们,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呼吸在他耳边,她的温度在他肩上。
他忽然想,就这样一直开下去也不错。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地。只有她,只有他,只有这一刻,但电车终究会开出隧道。光明会再次降临,而她会继续在他身边,那就够了。
电车终于开出隧道。
阳光重新涌入车窗,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窗外的景色又清晰起来——绿色的田野,连绵的山峦,偶尔掠过的村庄。
光与影交替着落在和惠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亮的时候,她的皮肤几乎透明;暗的时候,她的轮廓变得柔和模糊。那些光影像是时间的脚步,一格一格地走过她的脸。
幸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幅画。他想起她画过的那些画,紫藤花下的少年,雨中练球的身影,病房里睡着的侧脸,海边夕阳下的背影。她画了他那么多年,那么多张。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画了那么多年,累不累。
现在他想,应该是不累的。因为他也曾过画她,那些画收藏在自己的书房画柜里,把她每一个样子都记在心里,记在画中。阳光下的她,睡着的她,笑起来的她,哭着的她,认真画画的她,靠在他肩上的她。那些画面,他一张一张地收藏在心里,永远都不会丢。
和惠在做梦,梦里她还是五岁,坐在缘侧上,抱着绘本画画。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紫色的,温柔的。阳光透过花穗洒落下来,在她的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一个男孩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男孩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浅紫色的,像是装着整个春天。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枝紫藤。
“妈妈说,紫藤代表沉迷的爱。”他说,“我觉得很适合你。”
她接过那枝花,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梦里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浅紫色的,温柔的,一直看着她。
然后画面变了,变成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看见她进来,还是笑了。
“和惠。”他叫她的名字。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给他看新画的速写——切原又在摔跤,真田又在骂人,柳又在记录数据。他看着那些画,笑了,说“画得很好”。
然后画面又变了,变成海边。月光,海浪,烟花。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的手镯在烟花下闪着光。
“和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他问。
她拼命点头,他笑了。那笑容比烟花还灿烂。
然后——和惠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发现自己还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让人心颤。
“醒了?”他轻声问。
和惠点点头。
“做噩梦了?”他问。
她摇摇头。
“好梦。”她说。
他笑了。
“什么好梦?”
和惠想了想。
“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她说,“紫藤花下,你递给我一枝花。”
幸村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然后呢?”
“然后梦见你住院的时候。”她说,“我去看你,给你看速写。”
“然后呢?”
“然后梦见热海。”她说,“你问我愿不愿意。”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愿意吗?”他问。
和惠看着他,笑了。
“愿意。”她说,“在梦里就愿意了。”
他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田野在窗外飞快地后退,一片一片的绿色,像是春天的画卷。
和惠靠回他肩上,看着窗外。
“精市。”她轻声开口。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梦见你的时候,”她说,“都是好梦。”
幸村轻轻握紧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梦见你的时候,都是好梦。”
电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田野、山峦、河流、村庄——春天的日本,处处都是嫩绿的颜色。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樱花已经谢了,但偶尔还能看见几株晚樱,粉色的花朵点缀在绿树丛中。
“好美。”和惠轻声说。
幸村点点头,“嗯。”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景色从眼前掠过。每一帧都很短暂,但每一帧都很美。
“精市。”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问,“十年后,我们还会这样一起看风景吗?”
幸村想了想。
“会。”他说。
“二十年后呢?”
“会。”
“三十年后呢?”
他笑了。
“会。”他说,“只要你想看,我就陪你。”
和惠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格外柔和。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笑了,“那说好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说好了。”他说。
他们相视而笑。
窗外的田野继续后退,春天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是大地的轮廓。而他们坐在这里,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看着那些风景。就像这些年一样,就像以后那些年一样。
电车终于到站了。
神奈川站,熟悉的站台,熟悉的人群。和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幸村帮她拿下行李,两个人一起走出车厢。踏上站台的那一刻,和惠忽然有些恍惚。
两天前,他们从这里出发,去热海。那时候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会送她手镯,不知道他会问她“愿不愿意”。
现在她知道了,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镯。阳光从车站的天窗照进来,落在上面,那几朵紫藤花泛着温柔的光。
“看什么?”幸村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看它。”她晃了晃手腕,“确认不是梦。”
幸村笑了。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
她点点头,“嗯。真的。”
他们并肩走出车站,走上那条熟悉的路。团子店开着门,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挥手。
“回来啦?旅行开心吗?”
幸村笑了。
“嗯。很开心。”
老板娘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和惠手腕上多出来的那条手镯,眼睛笑得弯弯的。
“好,好!以后常来吃团子啊!”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棵老樱花树下,他们停下来。樱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嫩绿的叶子。但和惠看着那些叶子,想起春天的花开,想起秋天的落叶,想起冬天的雪。
四季会轮转,花会开也会谢,但他们会一直在。
“和惠。”幸村开口。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让人心颤。
“欢迎回来。”他说。
和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她说,“我回来了。”
他也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和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很久很久,他才放开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她点点头。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和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条手镯。紫藤花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笑了,然后她转身,推开自己家的院门。
院子里,那株老紫藤安静地站在阳光下。
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架苍绿的叶子。但那些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嫩嫩的,绿绿的,充满了生命力。
和惠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
她想起他说的话——“以后每年紫藤花开的时候,我们都一起来看”。
今年的花已经谢了。
但没关系。
还有明年。
还有以后很多年。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镯。
紫藤花雕刻在上面,永远不会谢。
走进屋,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那个盒子,把今天的东西放进去——一张热海的车票,一朵捡来的贝壳,还有那条手镯的照片。然后她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
她躺回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紫藤叶子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精市,谢谢你这几天的陪伴。谢谢你送我的手镯,谢谢你问我愿不愿意,谢谢你在我身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的手腕上,落在那条手镯上。
那天晚上,和惠收到了幸村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笑了,回复:“在家。你呢?”
“到了很久了。刚吃完饭。”
“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和惠。”
“嗯?”
“今天在电车上,你睡着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她等着他继续说。
“想起这些年,你为我做的一切。想起五岁那年你抬头看我的样子,想起雨中你撑伞冲进球场,想起病房里你讲的那些琐事,想起手术室外你等了六个小时。”
“想起你说‘我在这儿’,想起你说‘我等你’,想起你说‘我愿意’。”
“和惠,谢谢你。”
和惠看着那些字,眼眶又湿了。
她回复:“不用谢。”
他很快回复:“以后,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笑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