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浪的早晨,总是来得很早。和惠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楼下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心里默默算着今天的日程。
周一,上午数学模拟考,下午美术部的作品指导,晚上还要复习英语。她叹了口气,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紫藤花下,两个人并肩站着,笑得很好看。那是春天的时候,他们回去那个老院子拍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然后她起床,洗漱,换好校服。
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
“今天模拟考?”母亲问。
“嗯。”
“加油。”母亲把便当盒推到她面前,“两份,你的和幸村君的。”
和惠脸微微一红,接过便当盒,放进书包里。走出家门,阳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她深吸一口气,往那个熟悉的街角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人。幸村站在那棵老樱花树下,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看见她,他笑了笑。
“早安,和惠。”
“早安。”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模拟考?”他问。
“嗯。”她点点头,“你呢?”
“也是。”他说,“数学。”
他们相视一笑,都叹了口气。
三浪,就是这样。
他们并肩往学校走去。还是那条路,走过无数次的路。团子店刚开门,老板娘在门口打扫,看见他们笑着挥手。老樱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秋天快来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午休见。”幸村说。
“嗯。午休见。”
他们分别走向各自的教室,和惠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幸村也正好回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各自的教学楼,走进高三繁忙的一天。
午休铃响的时候,和惠收拾好书本,拿起两个便当盒,往美术室走去。美术室在教学楼的四楼,朝北,光线很好。平时没什么人来,很安静。从高三开始,这里就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她推开门,幸村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笑了。
“来了?”
“嗯。”和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把两个便当盒放在桌上,一个推给他,一个留给自己。
“今天是什么?”幸村打开便当盒,往里看了看。
“炸虾、蛋卷、小番茄、还有妈妈做的肉丸子。”
幸村笑了,“阿姨真好。”
“她喜欢你。”和惠说,“所以每次都多做一份。”
幸村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那你呢?”
和惠愣了一下,“什么?”
“你喜欢我吗?”
和惠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吃饭。”
幸村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开始吃饭,美术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便当盒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窗外鸟叫。
和惠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幸村。他正低头吃饭,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他的侧脸很好看,线条柔和而清晰,像她画过的无数次那样。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幸村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和惠摇摇头,“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幸村看着她,也笑了。
“嗯。”他说,“这样挺好的。”
他们继续吃饭。
吃完后,和惠把便当盒收起来,幸村帮她擦干净桌子。
“还有二十分钟。”他看了看表,“要睡一会儿吗?”
和惠摇摇头,“想画画。”
她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幸村坐在她对面,没有动。和惠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可以画你吗?”
幸村笑了,“当然。”
他换了个姿势,坐得更端正一些,像是在给她当模特。和惠拿起铅笔,开始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心。画他的眉眼,画他的鼻梁,画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画了这么多年,她画他的样子已经刻在骨头里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每次画他,她还是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画完的时候,午休快结束了。
她把速写本递给他看,幸村接过来,看着画里的自己,笑了。
“画得很好。”他说,“这张可以给我吗?”
和惠点点头,他小心地把那页纸取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我走了。”他站起来。
“嗯。”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和惠。”
“嗯?”
他看着她,笑了笑。
“下午考试加油。”
和惠也笑了。
“你也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美术室又安静下来。和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
她轻轻笑了,高三很累,但有他在,就不觉得累。
放学后,和惠去了图书馆。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地方,每周一、三、五,放学后在这里碰头,一起复习到晚饭时间。
她到的时候,幸村已经在了。他占了靠窗的那张桌子,桌上摆满了课本和笔记。看见她进来,他朝她挥了挥手。和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作业多吗?”他问。
“还好。”她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数学还有几道题没做完。”
“我也是。”幸村说,“一起做?”
“好。”
他们各自埋头做题,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惠做了一会儿,遇到一道不会的题。她咬着笔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
“哪道?”幸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她把课本转过去,指了指那道题。
幸村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弯下腰,指着那道题,开始给她讲解。
“你看,这里要先设未知数,然后……”他的声音很轻,很近,近得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的手指点在课本上,偶尔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和惠听着,但有些心不在焉。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就在她旁边,近得她能看清他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懂了吗?”他讲完了,转过头看着她。
和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懂了。”
幸村看着她,忽然笑了。
“真的懂了?”
“嗯。”
他挑了挑眉,没有戳穿她,只是说:“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和惠低下头,开始做题。这一次,她认真做了,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幸村看着她的答案,点点头。
“对了。”
和惠松了一口气。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做题。
和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有他在,好像什么题都能做出来。
周六下午,他们去看电影。
这是高三难得的放松,每周抽一个下午,不去想考试,不去想未来,只是在一起,做一些普通情侣会做的事。电影是幸村选的,一部老片子的重映——《罗马假日》。和惠没看过,但听说是经典。电影院人不多,他们选了靠后的位置。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幸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和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屏幕,侧脸在荧幕的光里明明灭灭。她笑了,反握住他的手。
电影很好看。奥黛丽·赫本很美,格里高利·派克很帅。罗马的街道、西班牙广场、真理之口——那些画面美得像画。
看到最后,公主为了责任放弃爱情的时候,和惠的眼泪流下来了。
幸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好可惜。”她说。
幸村看着她,轻声说:“我们不会。”
和惠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我们不会那样。”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和惠看着他,眼眶又湿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他们走出电影院,外面的阳光还有些刺眼。
“接下来去哪儿?”幸村问。
和惠想了想。
“海边?”
“好。”
他们坐电车去了海边,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些礁石。只是秋天的海,颜色更深一些,风也更凉一些。他们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
“和惠。”幸村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东京艺术大学,”他问,“难考吗?”
和惠点点头。
“很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考上的。”
和惠看着他,“你这么确定?”
他笑了。
“嗯。你画画那么好,一定可以的。”
和惠低下头,轻轻笑了。
“那你呢?”她问,“东京大学,难考吗?”
幸村想了想。
“也难。”他说,“但我会努力的。”
和惠看着他。
“为什么选东大?”
幸村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想去东京。”他说,“和你一起。”
和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她。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想离你近一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气息。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永不停歇。和惠看着他,眼眶又湿了,但她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努力。”
幸村也笑了。
“嗯。一起努力。”
周日下午,和惠去了网球部。虽然已经是高三,但幸村还是会抽时间去指导后辈。医生说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可以适度运动,但不能过度。所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训练,只是偶尔去看看。和惠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画夹摊开,铅笔沙沙作响。
球场上,幸村正在指导一个一年级的新生。那个新生看起来有些紧张,动作不太自然。幸村站在他身边,轻声说着什么,然后示范了一个发球动作。
和惠画下了那一幕,她画了很多年了。从国一到高三,从那个破旧的社区球场到这个崭新的网球场。她画了无数张幸村打球的样子,但每一张都不一样。因为他在成长,在变化,在越来越好。
训练结束后,幸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画了什么?”
和惠把画夹递给他,他一页一页翻看。看到那个新生的那张,他笑了。
“这孩子很有潜力,就是太紧张了。”
“你教他什么?”和惠问。
“调整了一下握拍的方式。”幸村说,“他之前姿势不太对,容易受伤。”
和惠点点头,幸村翻到后面,看见一张画的是他自己——站在场边,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了很久,“这张,”他说,“可以给我吗?”
和惠点点头,他小心地把那页纸取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回家了。”
和惠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们并肩走出体育馆。夕阳西斜,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社团活动的声音。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们。
“幸村前辈!”他们回过头,看见几个一年级的学生站在那里,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
幸村笑了,“怎么了?”
其中一个女生鼓起勇气,问:“前辈,你和清川学姐在交往吗?”
和惠愣了一下,幸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他点点头。
“嗯,是的。”那个字,很轻,很自然,却藏着满满的幸福。那几个学生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恭喜前辈!”
“好配啊!”
“我们也想谈恋爱——”
幸村笑着朝他们挥挥手,然后牵着和惠,继续往前走。和惠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但她的嘴角,弯得很高。
还是那条路。走过无数次的路。团子店还开着,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今天来吃团子吗?”
他们停下来,对视了一眼。
“好。”幸村说。他们走进店里,坐在靠窗的位置。老板娘端来两盘团子,还有两杯热茶。
“请慢用。”
和惠拿起一个团子,咬了一口。糯糯的,甜甜的,很好吃。幸村也吃了一个,点点头。
“还是那个味道。”
和惠笑了。
“你从小就吃这家的团子。”
“嗯。”幸村说,“和你一起。”
他们慢慢吃着,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店里照得暖洋洋的。吃完团子,他们继续往回走。走到那棵老樱花树下,他们停下来。
“和惠。”幸村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高三这一年,”他说,“会很累。”
和惠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但我会一直在。”他说,“不管多累,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也是。”她说。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和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路上。很久很久,他才放开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她点点头。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和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笑了。然后她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那天晚上,和惠坐在书桌前,对着堆积如山的课本。
高三的夜晚,总是很漫长。她做了一会儿题,有些累了。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紫藤树上。叶子已经有些黄了,秋天真的来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说的话“不管多累,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笑了,低下头,继续做题。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幸村的消息。
“还在做题?”
她回复:“嗯。你呢?”
“也是。”他回复,“化学第三套了。”
和惠忍不住笑了。
“加油。”
“你也是。累了就休息,别太拼。”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做题,但心里暖暖的。知道有个人也在努力,也在拼搏,也在想着她——这种感觉,真好。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高三很累,但有他在,就不觉得累。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周一模拟考,周二美术指导,周三图书馆复习,周四网球部画画,周五一起回家,周六偶尔看电影,周日海边散步。
那些日子,平凡得像流水。但每一滴水里,都有光。
午休时在美术室一起吃便当。他总会把她喜欢的炸虾留给她,她总会偷偷把他的小番茄换成自己那份。放学后在图书馆并肩复习。遇到不会的题,他总会耐心地给她讲解。她累的时候,他会轻轻拍拍她的头,说“休息一下”。周末偶尔去看场电影。出来的时候,他们会讨论剧情,争论哪个角色更好。最后总是他让步,说“好好,你说的都对”。
那些瞬间,微小得像尘埃。但每一粒尘埃里,都有爱。
有人问他们:“高三这么累,谈恋爱不耽误学习吗?”
他们相视一笑。
不会的。因为有对方在,所以更想努力。因为有未来要一起走,所以更想变得更好。他们不是彼此的负担,是彼此的光。
十二月的某个傍晚,他们又去了海边。冬天的海,颜色更深,风更冷。但夕阳还是很美,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他们坐在礁石上,靠在一起。
“和惠。”幸村开口。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说,“我们都考上了。你在东京艺术大学,我在东京大学。我们都在东京。”
和惠等着他说下去。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以后,”他说,“我们租个房子,一起住吧。”
和惠愣住了,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们都上了大学,等我们可以独立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笑了。
“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好。”她说。
他也笑了。
夕阳沉入海平面,把最后的余晖洒向他们。他们靠在一起,看着那片海,看着那片天,看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未来。海浪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是在为他们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