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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关于决赛夜与最终函数(下)

从墨尔本回日本的航班上,平等院凤凰和朝日池辉的座位没在一起。

凤凰的票是U17统一购买的,靠窗,旁边是越前龙马。池辉的票是自费候补的,靠过道,旁边是个打呼噜的商务大叔。两人之间隔着三排座位和一条过道,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数据防火墙。

但池辉知道,凤凰的心率一直保持在81,比正常静息高3个点。那3个点,叫“不安”。

飞机起飞后,池辉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凤凰的决赛复盘报告。写着写着,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弹窗——是凤凰通过飞机Wi-Fi发来的消息:

“我旁边这个小鬼,帽子压得很低。"

池辉看了一眼,回:“他晕机。"

“你怎么知道?"

“他的心率波动曲线,和你上次晕机一模一样。"

凤凰那边安静了30秒,然后发来一张截图:越前龙马的心率,75,平稳得像条直线。

“他为什么能这么稳?“凤凰问。

“因为他心里有目标。”池辉说,“你呢?"

“我心里有鬼。"

池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敲下去。最后他回:“鬼在哪里?"

“鬼在过道对面,”凤凰回得飞快,“假装不在意我。"

池辉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凤凰座位旁。越前龙马抬头,看了他一眼,默契地起身:“我去洗手间。"

池辉坐下,凤凰挪到靠窗,给他腾出位置。两人肩并肩,中间隔着0.5厘米的空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不是假装不在意,”凤凰说,“你是真的想把我推远。"

“推远你,”池辉看向窗外云海,“你才能飞得更高。"

“如果我飞得更高,就看不见你了。"

“我在地面给你传数据。"

“数据看不见。”凤凰说,“我只想看你的脸。"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池辉心上。

“陆心静影,动则乱心。”他说,“这是弓道教你的,对吧?"

“是。"

“所以别看我。”池辉说,“看数据。数据不会乱心。"

凤凰没说话,只是把外套盖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阴影里,他轻轻勾住池辉的小指。

“我偏要看。”他说,“乱就乱吧。"

池辉的指尖抖了一下,但没抽回。两人的小指勾着,像做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飞机降落成田机场时,凤凰的手心全是汗。

池辉先起身,帮凤凰拿行李。 overhead bin打开的瞬间,一个盒子掉下来,池辉接住——是平等院夫人让凤凰带的伴手礼,包装精致,沉甸甸的。

“我妈给你的。"凤凰说,“她让我转告,'心空无滞'的签文,还有下半句。"

“什么?"

“心空无滞,方能容万物。”凤凰看着他的眼睛,“包括那0.0003%。"

池辉没接话,只是把盒子收进自己的登山包。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飞机,在到达大厅被记者堵住了。

“平等院君!决赛逆转获胜感想是?"

凤凰周身气场更低:“问教练。"

“朝日先生!作为技术顾问,平等院选手的哪一球最让您印象深刻?"

池辉面无表情:“最后一球。数据完美。"

记者还想追问,三船入道走过来,像赶鸭子一样把人轰走:“都滚!他们累了!"

他回头,对池辉说:“你回家,还是回训练营?"

“回家。”池辉说,“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收拾……”池辉顿了顿,“收拾去东京住的行李。"

凤凰猛地抬头:“你搬家?"

“嗯。”池辉说,“东大研究室给我租了公寓,在涩谷。离训练营,新干线三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离平等院家,巴士直达。"

凤凰的眼神,瞬间从惊讶变成了亮得吓人。

池辉搬到涩谷的公寓,是个四十平方米的一居室。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最关键的是,厨房是开放式的,客厅有张沙发床。搬进来的第一天,凤凰就来了,带着他的数学卷子和弓道服。

“沙发床是给我的?"他问。

“给你的脚伤。”池辉说,“方便我半夜起来给你换冰袋。"

“我的脚好了。"

“那给你妈看。”池辉把卷子在茶几上摊开,“她问了我三次,你的复健情况。"

凤凰没再争辩,只是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做题。池辉在厨房煮咖啡,黑咖啡,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你不加糖?“凤凰问。

“不加。”池辉说,“但你那杯,加了0.0003%。"

凤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龇牙咧嘴:“你这0.0003%是盐吧?"

“是糖。”池辉说得一本正经,“只是你的味蕾,还没学会品尝。"

同居的第一周,两人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实验。

凤凰每天六点起床,晨跑十公里,回来洗澡,吃池辉做的早饭——千篇一律的三明治和煎蛋。然后两人一起坐地铁去训练营,凤凰训练,池辉在数据分析室继续他的帕金森研究。

晚上回来,凤凰做饭——是的,他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池辉第一次看见他系围裙时,愣了三秒。

“凤凰少爷,还会做饭?"

“家规。”凤凰无视了阴阳怪气的少爷称谓,说,“男人必须会照顾自己。"

他做了味噌汤、烤鱼和沙拉,和池辉在训练营吃的,一模一样。

“你偷学我?“池辉问。

“不是偷学。”凤凰说,“是数据分析。你的食谱,营养均衡,蛋白质摄入32%,碳水45%,脂肪23%,最适合恢复训练。"

池辉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你连这也算?"

“嗯。”凤凰说得理所当然,“你的所有习惯,我都建模了。"

他说着,从手机里调出一张Excel表,上面是池辉的作息、饮食、心率波动,精确到分钟。

池辉看了那张表很久,最后说:“平等院君,你这是侵犯**。"

“你侵犯我多少次了?”凤凰反问,“我讨回一点,不过分吧?"

他说这话时,嘴角勾着,眼神是难得的狡黠。池辉被噎住,只能低头喝汤,但嘴角也上扬了。

同居的第二周,第一个“数据异常”出现了。

那天凤凰有晚训,池辉独自在家写论文。写到凌晨两点,门被轻轻推开,凤凰蹑手蹑脚地进来,以为池辉睡了,结果一开灯,看见池辉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脑,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凤凰走过去。

电脑屏幕上,是母亲疗养院发来的邮件:新药试验数据不理想,建议更换方案,费用增加每月十五万元。

池辉没说话,只是揉着眉心。凤凰看懂了他的沉默,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这些年的比赛奖金。”他说,“不多,但够三个月。"

池辉没接:“平等院君,这是——"

“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凤凰打断他,"她说,护身符不能白拿。"

他说谎说得面不改色,但池辉知道真相。夫人从没提过钱,她只提过“心空无滞”。

“我不能要。”池辉说。

“你可以要。”凤凰说,“因为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我们的未来。”凤凰说得坦然,“你的模型里,不是有'家庭支出'这个变量吗?现在,它也是我的变量了。"

池辉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终于接过。他没说谢谢,只是把卡塞进钱包,和母亲的旧照片放在一起。

“平等院君,”他说,“你的数学,终于及格了。"

同居的第三周,第二个“异常值”出现得更彻底。

那天凤凰在训练营做极限耐力测试,回家后直接瘫在沙发上,动不了。池辉给他做肌肉放松,手掌按在他小腿上,感受着肌肉纤维的震颤。

“你的乳酸堆积值,超标300%。”池辉说,“需要按摩。"

“你按。"凤凰趴着,脸埋在靠垫里,“我不怕疼。"

池辉的手愈是加重了力道。从脚踝到小腿,从膝盖到大腿,每一寸肌肉都被他精准地找到痛点,然后揉开。凤凰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忍不住闷哼出声。

“疼?“池辉问。

“疼。”凤凰说,“但疼得……舒服。"

他声音闷在靠垫里,有点哑,带着点鼻音。池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但气氛变了,空气里不再是肌肉的酸臭味,而是某种更黏稠、更危险的东西。

按到大腿根部时,凤凰突然翻身,抓住了池辉的手腕。

“够了。"他说,眼睛很亮,像火。

池辉没抽手,只是垂眼看他:“平等院君,你的心跳,到108了。"

“我知道。”凤凰说,“因为你在按这里。"

他抓着池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像要撞断肋骨。

“不只是因为按摩。”凤凰说,“是因为你。"

池辉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手心下的震动。他能算出凤凰的心率变异率,能算出他的肾上腺素水平,能算出他此刻的情绪指数。

但他算不出,自己为什么不想抽手。

“朝日。"凤凰叫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的心跳,也乱了。"

池辉的心跳,手环显示:94。

他承认了:“是。"

“为什么乱?"

“因为,”池辉说,“我算不出现在该怎么反应。"

凤凰笑了,笑得像只得逞的猫:“那就别算。用心。"

他说完,轻轻拽了一下池辉的手腕。池辉没反抗,身体顺着惯性向前倾,一只手撑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还被凤凰按在胸口。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平等院君,”池辉说,“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

“刹车。”池辉说,“在数据失控前,刹车。"

“那现在,”凤凰问,“你刹得住吗?"

池辉没回答,只是俯身,在凤凰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像盖章,像确认,像数据模型最后的签名。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没有发生过。

但凤凰的心跳,瞬间飙到120。池辉的心跳,也第一次突破了100。

他起身,抽回手,转身进浴室冲冷水澡,关上门。

凤凰躺在沙发上,手指摸了摸额头,笑得像傻子。

洗漱完在卧室里,池辉靠在门上,对着手环上的数字发呆:101。

他想起自己设定的预警线:100。超过这个值,系统会判定为“情绪失控”。

他失控了。

但他没修复这个bug,只是把预警线,调到了150。

第二天,池辉在早餐桌上,放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他的辞职信,辞去U17技术顾问职务。另一份,是凤凰的数学补课合同,期限:无限期。

“什么意思?“凤凰问。

“意思是,”池辉把煎蛋推给他,“我不再是你的技术顾问,我是你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的私人分析师。”凤凰替他说完,“专属的那种。"

“不对。”池辉说,“我是你的……”他抬眼,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你的0.0003%,正式转正了。"

凤凰咬了一口煎蛋,笑得像偷到鱼的猫:“那我的工资呢?"

“用数学成绩抵。”池辉说,“考到100分,我就给你发奖金。"

“奖金是什么?"

池辉想了想,伸手,轻轻捏了捏凤凰的脸颊:“这个。"

凤凰的脸瞬间红透,但这次没躲,只是小声嘟哝:“……这算什么奖金。"

“算情绪价值。”池辉说,“我的模型里,这是最贵的一项。"

窗外,东京下起了雪。

池辉看着雪景,忽然想起墨尔本的沙滩,那个金发女郎,那副降噪耳机,那场搭讪大赛。

他想起凤凰当时吃醋的样子,拄着拐杖,像头护食的小狼。

他想起自己当时游刃有余地教别人搭讪,却唯独对凤凰,手足无措。

“平等院君,”他说,“我们这样,算同居吗?"

“算。”凤凰说,“理论上,算。"

“情感上呢?"

“情感上——”凤凰转头,看着他,“算0.0003%,加上了∞。"

他说完,起身,走到池辉身边,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所以,”他说,“别算了。"

“算什么?"

“算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凤凰说,“就算概率是0,我也认了。"

池辉没说话,只是回勾住他的小指,然后慢慢收紧,变成十指相扣。

“那就算。”他说,“算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多久?"

池辉看着窗外的雪,看着东京的霓虹,看着这个四十平米的小公寓,最后说:

“算到,心跳停止为止。"

手环上,两个数字:

池辉:93

凤凰:93

差值:0

状态:同步。

备注栏里,池辉敲下一行字:

“模型运行中,剩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