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酒店的水晶吊灯在头顶炸开无数光斑,像是一场冻结的流星雨。海野昴站在香槟塔旁,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Dom Pérignon 2008,气泡在杯壁上细密地升腾,然后无声地破裂。
这是迹部景吾的十八岁生日宴、全国大赛胜利庆祝会、以及——海野昴的目光扫过宴会厅中央那个被鲜花环绕的展台——迹部家与樱井家的订婚意向发布会。
三合一的效率,典型的迹部家作风。
"海野三少爷,"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受过精英教育的卷舌,"好久不见。听说您还在体验'庶民生活'?"
海野昴转身,微笑已经就位:"佐伯小姐。您的情报还是这么灵通。"
佐伯绫子——那个在便利店偶遇的女人,今晚穿着香槟色的Valentino,耳垂上的钻石火彩晃得刺眼。她手里握着一杯红酒,但已经喝掉了一半,脸颊泛着微红。
"不是情报,"她凑近,香水味扑面而来,是某种昂贵的、混合了晚香玉和皮革的味道,"是关心。我们都很好奇,海野家的三少爷,什么时候回去继承家业?您大哥最近的动作很大,吞并了三家中小企业,董事会里有人开始问……"
"问什么?"
"问您是不是被放逐了,"佐伯绫子微笑,那笑容像是一把涂了蜜的刀,"或者,问您是不是在等更好的时机?比如……"她的目光投向宴会厅的另一端,那里迹部景吾正被一群人围着,紫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比如,等迹部家的小少爷站稳脚跟,然后联手?"
海野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迹部穿着定制的黑色燕尾服,领结是银灰色的,衬得他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年轻贵族。他正在听某位议员讲话,表情是完美的、训练过的专注,但海野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击大腿——那是他在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我没有那种野心,"海野昴说,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虚假的甜美,"我现在只是个高中生,在准备期末考试。"
"高中生,"佐伯绫子轻笑,"您真幽默。对了,今晚的主角……"她指了指迹部,然后指向另一个方向,"……和那位主角,您见过吗?"
海野昴转头。樱井美咲正站在落地窗旁,穿着淡粉色的Dior高定,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手里握着一杯气泡水。她似乎感应到了目光,转过头,与海野昴的视线相接,然后微微一笑——那种他熟悉的、洞察一切的微笑。
"见过,"海野昴说,"在料亭。她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您和迹部少爷之间的……"佐伯绫子停顿,挑眉,"……特殊关系?"
"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海野昴的声音很平,"我是他的经理,他是我的雇主。仅此而已。"
"是吗?"佐伯绫子喝完最后一口香槟,把杯子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那您为什么一直看着他的手指?"
海野昴的手指收紧。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看迹部的左手,看那个即将被戴上订婚戒指的位置。
"我在看他的领结,"海野昴说,"歪了。"
佐伯绫子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宴会厅的嘈杂中显得格外刺耳:"昴少爷,您还是这么有趣。祝您……"她凑近,在他耳边低语,"祝您在您的'庶民生活'里,找到真正的快乐。如果需要回来,门永远开着。当然,"她退后,眼神变得锐利,"我很期待……很回味。"
她转身离去,香槟色的裙摆像是一面投降的旗帜。海野昴站在原地,感到香槟在胃里变成了一种酸涩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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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野前辈。"
樱井美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海野昴转身,她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比料亭那次更近,能看清她眼镜片后的眼睛——不是那种天真的、被保护的眼睛,而是和他一样的、过早看透了什么的眼睛。
"樱井小姐,"海野昴微微鞠躬,"恭喜您。今晚的……主角。"
"主角之一,"美咲纠正他,手里依然握着那杯气泡水,"而且是有台词但没决定权的那种配角。您知道的,这种戏码。"
"我知道,"海野昴微笑,"但您看起来……很从容。"
"因为我在演戏,"美咲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就像您一样。海野前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今晚为什么在这里?"美咲歪头,"您已经逃离了,不是吗?您有您的破公寓,您的自行车,您的便利店工作。您不需要出现在这种场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还在犹豫,"美咲说,眼神穿透了他的社交面具,"您还在想,也许可以两全其美?也许可以既拥有那种庶民的自由,又偶尔回来享受这种华丽?也许……"她顿了顿,"也许迹部君可以跟您一起走?"
海野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柄。水晶的冰凉触感让他想起自己公寓里的那些廉价玻璃杯,想起迹部坐在他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咖喱的样子。
"他不会走的,"海野昴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确定,"他是独子。他有他的责任。"
"那您呢?"美咲追问。
"我是三子,"海野昴说,"所以我有逃跑的奢侈。"
"奢侈,"美咲品味着这个词,"您把贫穷叫做奢侈?"
"我把选择叫做奢侈,"海野昴说,"您没有,对吗?您必须在这里,必须微笑,必须接受这个订婚,因为这是'樱井家'的需要。而我……"他晃了晃香槟杯,"我可以选择不喝这杯酒,可以选择不在明天的新闻照片里出现,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
海野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美咲的肩膀,落在宴会厅的另一端。迹部终于摆脱了那群议员,正朝着这边走来,紫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表情是完美的、帝王的、不可侵犯的,但海野昴能看到他眼底的疲惫——那种他在自己公寓里、在凌晨的便利店里、在网球场上见过的、真实的疲惫。
"选择离开,"海野昴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彻底地。不是逃跑,是……旅行。骑自行车,去很远的地方,去不需要名字的地方。"
"一个人?"美咲问。
"一个人,"海野昴说,然后补充,"至少,一开始是一个人。"
美咲看着他,眼神变得柔软:"您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海野昴苦笑,"我还在软弱。我还在用这杯酒,还在戴这些首饰,还在……"他抬起手腕,米金色的手镯在灯光下闪烁,"……还在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这是资产阶级的软弱,樱井小姐。我知道,但我戒不掉。"
"也许不需要戒掉,"美咲说,"也许只需要……找到平衡?"
"没有平衡,"海野昴说,声音突然变得锋利,"只有选择。要么在这里,要么在那里。中间地带……"他看着香槟塔,那些金字塔般堆叠的水晶杯,"中间地带是最危险的,会让人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最终……"
"最终什么?"
"最终什么都不是,"海野昴说。
迹部走到了他们面前。他的目光在海野昴和美咲之间扫过,带着那种帝王的、审视的锐利,但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樱井小姐,父亲在找您。关于下周的慈善晚宴……"
"当然,"美咲微微鞠躬,对海野昴眨了眨眼,"失陪了,海野前辈。我们……还会再聊的。"
她转身离去,淡粉色的裙摆消失在人群中。迹部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向海野昴,表情变得复杂:"你们在聊什么?"
"多肉植物,"海野昴说,喝了一口香槟,"她想知道怎么养玉露。"
"荒谬,"迹部低声说,但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抑制某种情绪,"海野昴,今晚……"
"今晚你很华丽,"海野昴打断他,声音很轻,"领结很正,45度角,完美。你会成为一个完美的……"
"完美的什么?"
海野昴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刚刚成年的、被整个世界期待的少年。他想说"完美的囚犯",想说"完美的商品",想说"完美的、我从未成为过的那种人"。
"完美的迹部景吾,"海野昴最终说,举起香槟杯,"敬你,帝王大人。成年快乐。"
迹部盯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他想说"别这样",想说"跟我来",想说"我们可以找到办法"。但宴会厅的灯光太亮,音乐太响,父亲的目光从远处投来,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勒住他的喉咙。
"海野昴,"迹部最终说,声音很低,"宴会后……去我房间。我有话要说。"
"好,"海野昴说,"但我只能待一会儿。明天还有早课。"
"早课……"迹部苦笑,"你总是有借口。"
"不是借口,"海野昴说,"是生活。你迟早要学的,景吾。"
迹部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杆标枪。海野昴看着他的背影,感到香槟的气泡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种温热的、酸涩的液体,像是某种失败的预兆。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大哥海野岳:"周末回家?妈妈做了焦糖布丁。还有,父亲想和你谈谈'未来'。"
海野昴没有回复。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最近的照片——是合宿时拍的,迹部在打瞌睡,头发翘起,毫无形象可言。他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很少使用的应用——一个旅行规划软件。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自行车路线"、"东南亚"、"廉价住宿"。屏幕上跳出了几条推荐路线,有地图,有海拔图,有预计花费。
他盯着那些路线看了很久,久到宴会厅的音乐换了一首,从华尔兹变成了更现代的、节奏更快的舞曲。然后,他关闭了应用,没有保存任何路线。
"还没有,"他对自己说,把手机放回口袋,"还没有决定。"
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是今天早上在便利店打工时,一个常客给他的。那是一个老摄影师,据说年轻时周游过世界。纸上画着一条粗略的路线,从东京出发,经过北海道,然后到俄罗斯,再到欧洲,最后……" wherever you want to end "。
海野昴没有打开那张纸,但他知道它在。像是一个未拆封的选项,一个随时可以被激活的逃生路线。
他抬起头,看着宴会厅里的喧嚣。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某种虚假的永恒。迹部正在和樱井美咲站在一起,接受摄影师的拍照,两人的姿态完美得像是一对瓷偶。
海野昴转身,走向露台。夜风吹过来,带着东京夏天的湿热,还有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不是那种昂贵的雪茄,而是便利店买的七星,软包。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雾。在烟雾中,东京塔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还没有,"他再次对自己说,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温柔,"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