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冰帝学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类似战壕里的紧张感。不是网球的杀气,而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恐惧——期中考试周。
海野昴站在高二A组的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准考证,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即将送士兵上战场的军医。他看着教室里或趴或躺、形态各异的少年们,叹了口气:"各位,还有三十分钟开考,你们真的不再看一眼书吗?"
向日岳人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看了也记不住……数学和我有仇……"
"是数学单方面屠杀你,"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看起来是唯一从容的人,"不过海野前辈,你看起来也很疲惫。周末的晚宴……不顺利?"
海野昴摸了摸眼下:"只是没睡好。礼服太紧。"
他没有解释"紧"的具体含义。那天深夜回到家,他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脱下那套定制西装,像是蜕下一层贴得太紧的皮。然后他把西装挂进衣柜最深处,用防尘袋罩好,像是在封印某种危险的魔法道具。
"迹部呢?"海野昴转移话题,"他不会又通宵复习了吧?"
"部长在学生会办公室,"日吉若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诡异的光,"据说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海野昴皱眉。距离第一门考试还有二十五分钟,迹部作为帝王居然不在教室坐镇,这很不寻常。他把准考证放在讲台上,决定去找人。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海野昴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迹部景吾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华丽的宣告,而是一种压抑的、近乎愤怒的激动:
"……我说了,我不需要!这种安排,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景吾,"这是迹部父亲的声音,通过电话扬声器传出,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从容,"这不是请求,是通知。下个月樱井家的慈善晚宴,你必须带美咲出席。两家需要展示良好的关系,特别是现在新能源项目的关键期。"
"那是生意,不是我的社交生活!"
"在迹部家,这两者没有区别。你迟早要明白这点。还有,"迹部父亲顿了顿,"离那个海野家的小子远一点。我查了他的近况,在便利店打工,骑着破自行车,像个流浪汉。海野家主虽然没说什么,但这种行为……"
"他很优秀!"迹部打断,声音提高,"比你们安排的那些……"
"优秀?"迹部父亲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景吾,你还年轻。优秀有很多种,但不是每一种都适合迹部家。海野昴现在是在'体验生活',但他迟早要回去继承家业。到时候,他会是敌人,还是盟友,取决于他现在积累的是人情,还是……把柄。"
海野昴站在门外,手指悬在半空。他应该走开,这是偷听,是侵犯**。但他的脚像生了根。
"他不是那种人,"迹部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依然倔强,"他不一样……"
"每个人都这么说,直到利益冲突的时候,"迹部父亲说,"好了,去考试吧。记住,下个月晚宴,不准迟到。还有,别让你母亲看到你和那个男孩走得太近,她会担心。"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拳头砸在桌上的声音。
海野昴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景吾?考试要开始了。"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收拾声,然后门被拉开。迹部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右手关节发红,显然是刚锤了桌子。他的眼睛在看到海野昴的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掩饰过去。
"我知道时间,"迹部冷冷地说,绕过海野昴往外走,"不用你提醒。"
海野昴抓住他的手腕——那只发红的右手。迹部僵住了。
"听到了多少?"迹部低声问,没有回头。
"足够多,"海野昴说,声音很轻,"足够知道你在为我辩护。谢谢,但没必要。"
迹部转过身,眼神复杂:"你不生气?他说你是流浪汉,说你会积累把柄……"
"他说得对,"海野昴微笑,那笑容有些疲惫,"我确实在积累把柄。比如,迹部家少爷为了我和父亲吵架的证据。以后可以用来要挟你,让你请我吃饭。"
"海野昴!"
"开玩笑的,"海野昴松开他的手腕,轻轻推了他一把,"去考试吧。别让你父亲失望……至少今天别。至于下个月晚宴,"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带那位樱井小姐,我可以陪你去。作为海野家的代表,很合理。"
迹部看着他,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融化成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你愿意去?"
"我愿意帮你,"海野昴纠正道,"不代表我认同那种场合。但既然你父亲已经注意到我了,躲着反而显得心虚。不如正面应对。"
"你……"
"还有,"海野昴转身走向楼梯,背对着迹部挥挥手,"我骑的不是破自行车,是专业级碳纤维公路车,只是没洗而已。下次纠正你父亲,说我像'没洗车的运动员',不是流浪汉。"
迹部站在原地,看着海野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最终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麻烦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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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持续了三天。对海野昴来说,这像是一种奇特的休息——不需要在便利店站岗,不需要处理网球部的琐事,只需要坐在教室里,回答那些对他来说过于简单的题目。
但这种简单带来了一种异样的空虚。当他提前一个小时交卷,看着窗外的樱花树时,他会想起那个晚宴,想起迹部父亲的话,想起樱井美咲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海野前辈,"考试最后一科结束后,向日岳人像只脱水的鱼一样扑到他桌上,"救命……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那个关于角动量的……"
"你不会写?"海野昴收拾着文具。
"我写是写了,"向日抬起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但我写的是'根据海野前辈教的,旋转的物体要保持华丽,所以答案选B'。"
海野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向日,那是论述题,不是选择题。"
"诶?!"
"而且角动量和'华丽'没关系,"海野昴揉了揉向日的红发,"走吧,请你喝饮料。然后你得回去好好补习,下周还有补考吧?"
"前辈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写着'我挂了',"海野昴站起身,"而且我是经理,记得吗?你的成绩单副本在我手里。"
他们走向自动贩卖机,路上遇到了宍户亮和日吉若。四人并排走在樱花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海野前辈,"日吉若突然问,"你以前……成绩很好吗?"
"还行,"海野昴说,"在港区的时候,请了很好的家教。"
"只是还行?"宍户亮怀疑地看着他,"忍足说你的解题步骤像是大学教授写的,特别……简洁。"
"简洁是因为懒,"海野昴笑,"不想写多余步骤。就像打网球,能一击得分就不拖泥带水。"
"说到网球,"日吉若推了推眼镜,"下周预选赛第二轮,对手是立海大附属。"
海野昴的脚步顿了一下:"立海大?不是地区赛之后才……"
"抽签抽到了,"宍户亮握紧拳头,"早打晚打都一样。我要复仇!"
"你上次输给谁了?"海野昴问。
"真田!"宍户亮咬牙,"他的风林火山……太卑鄙了!"
"那是实力,不是卑鄙,"海野昴说,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立海大意味着切原、丸井、柳莲二,还有幸村和真田。意味着那个在料亭里看穿一切的樱井美咲可能也会在观众席。意味着……更多的眼睛,更多的审视。
自动贩卖机前,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海野前辈!"一个卷发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过来,差点把海野昴撞飞,"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做的海胆饭!"
是切原赤也。他身后跟着丸井文太,后者正抱着一包薯片,懒洋洋地挥手:"哟,冰帝的各位。来侦察敌情。"
"这里是冰帝学园,"宍户亮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门卫放行的,"切原理直气壮,"我们说来找海野前辈讨论数学作业。对吧,海野前辈?"
海野昴看着切原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丸井手中那袋明显是冰帝小卖部没有的进口薯片,叹了口气:"……你们贿赂了门卫?"
"是丸井前辈给的零食!"切原出卖队友。
"战术,"丸井吹了个泡泡,"这叫提前了解地形。下周比赛,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
"荒谬,"宍户亮冷笑,"立海大的人果然卑鄙。"
"好了好了,"海野昴挡在两人中间,"要喝什么?我请。但喝完就回去,被迹部知道你们在这里,他会炸毛的。"
"迹部部长不在吗?"切原东张西望。
"在学生会,"海野昴投币,买了几罐运动饮料,"处理……家族事务。"
切原接过饮料,突然压低声音:"海野前辈,你和迹部前辈……是不是吵架了?"
海野昴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刚才在停车场,"切原挠挠头,"我们看到迹部前辈在车里,脸色很难看。有个穿黑西装的人在跟他说话,然后他把什么东西扔出了车窗。看起来……很生气。"
海野昴的手指收紧。他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晚宴的请柬,可能是关于樱井美咲的安排,可能是某种迹部无法拒绝的"家族义务"。
"他没吵架,"海野昴轻声说,"只是在练习发球。有时球不听话,就要用力打出去。"
"诶?在车里发球?"切原困惑。
"比喻,"海野昴拍拍他的头,"快回去吧。下周比赛,我会给你们带便当,所以……"
"所以?"丸井凑过来。
"所以请对向日手下留情,"海野昴微笑,"他昨天刚哭过,说不想再次被你吊打。"
"我才没哭!"向日从后面跳过来,"海野前辈!你出卖我!"
混乱中,海野昴的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来自迹部:"停车场。现在。一个人。"
海野昴把饮料分完,对众人说:"我有点事,你们继续聊。记得,不许在校园里打架,否则我告诉幸村。"
"知道啦——"少年们拖长声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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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金属的冷色调。迹部景吾靠在熟悉的黑色奔驰旁,没穿制服外套,衬衫袖子挽起,手里转着车钥匙。看到海野昴走来,他直起身,表情阴沉但眼神复杂。
"给你,"迹部递过来一个盒子,包装精美,系着深蓝色的丝带,"提前的生日礼物。"
海野昴愣了一下:"我的生日?"
"下周三,"迹部说,"考试周结束那天。我知道你会说'不用庆祝',所以提前给。打开。"
海野昴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运动鞋——专业网球鞋,顶级的碳纤维底板,定制的手工缝制,鞋舌上绣着"S.U."的缩写。
"这是……"海野昴抬头。
"你的,"迹部说,声音有些生硬,"不是借的,不是租的,是给你的。不是因为你需要,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想看你穿着它,在球场上跑动。不是那种便利店的破鞋,也不是二手的拍子。是你自己的,全新的,为你准备的。"
海野昴看着那双鞋,又看着迹部。他突然明白了——这是迹部的道歉,也是迹部的固执。迹部无法接受那个"便利店的海野昴",他试图用这双鞋,把海野昴重新拉回那个"华丽的"、"昂贵的"、"配得上冰帝"的世界。
"景吾,"海野昴轻声说,"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这双鞋太贵了,"海野昴说,"而且,它代表的东西……我现在承担不起。"
"又是那种'我不想欠你'的理论?"迹部冷笑,"海野昴,有时候我真想……"
"想什么?"
"想把你关起来,"迹部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说了什么,脸瞬间红了,"我是说……我是说让你乖乖接受!不要总拒绝我!"
海野昴看着迹部,看着这个被宠坏的、霸道的、却真挚的少年。他想起料亭里迹部看他的眼神,想起那种对"西装海野昴"的迷恋,想起刚才切原说的"扔东西出车窗"。
"我会收的,"海野昴突然说,"但不是作为礼物。作为分期付款的一部分,从我欠你的球拍钱里扣。"
迹部想反对,但海野昴抬手制止了他:"听我说完。我会穿这双鞋,打你的网球,参加你的晚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周比赛后,"海野昴说,"无论输赢,陪我去一个地方。不是料亭,不是俱乐部,是……"他顿了顿,"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我请你吃便利店饭团,作为回礼。我要穿着这双鞋,你坐在我的旧公寓里,吃一百二十日元的饭团。你能做到吗?"
迹部盯着他,眼神里闪过挣扎。那个世界——廉价饭团,老旧公寓,破败的自行车——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星球。但海野昴的眼神很坚持。
"……好,"迹部最终说,"但我要金枪鱼口味的。"
"成交,"海野昴笑了,把鞋盒小心地抱在怀里,"现在,回去吧。下周还要对付立海大,你需要休息。"
迹部点点头,走向车子,又回头:"海野昴,我父亲……他说的那些……"
"他说的是现实,"海野昴打断他,"而你正在学习如何面对现实。这很好。只是……"他微笑,"只是别忘了,现实不止一种。下周见,景吾。"
迹部坐进车里,奔驰无声地滑出停车场。海野昴站在原地,抱着那个鞋盒,感觉它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是一个甜蜜的诅咒。
他抬头看着夕阳,手腕上的金属首饰在余晖中闪着光。那双鞋在盒子里等着,洁白,崭新,象征着某个他试图逃离却又不断被拉回的世界。
"暂时的,"他对自己说,"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