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井泽的夜晚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块深蓝色的丝绒从天而降,把山林和别墅都裹了进去。温泉的硫磺味混合着晚风中的松针香气,在空气中酿造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海野昴泡在露天温泉的角落里,水位刚好没过锁骨,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他手里举着一杯从冰箱顺来的啤酒,看着对面那群正在打闹的少年,感觉像是误入了一场青春电影的拍摄现场。
"海野前辈!过来比赛!"切原赤也趴在池边,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某种水生植物,"比憋气!输的人明天请吃冰淇淋!"
"饶了我吧,"海野昴懒洋洋地挥手,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在水雾中闪着微光,"我这种老人家,肺活量只有你们的三分之一。比这个,你们是在欺负老人。"
"少来,"丸井文太吐了个泡泡,"前辈你看起来也就比我们大几岁,而且——"他顿了顿,突然认真地说,"——超帅的。"
海野昴差点被啤酒呛到。
"对吧对吧!"向日岳人从另一侧游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海野前辈有一种大人的帅气!和我们不一样!比如昨天处理那个食材危机的时候,还有教切原怎么跟真田副部长顶嘴不被骂的时候……"
"我没有顶嘴!"切原抗议。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游刃有余的感觉。就像电影里的那种,经历过很多大风大浪的男主角。"
海野昴沉默地喝了一口啤酒,泡沫在舌尖炸开,带着苦涩的麦香。他看着这些少年崇拜的眼神,感到一种尖锐的讽刺在胃部翻涌。
他们说的帅气,他在心里默念,是那种在深夜的会议室里,用三句话逼死一个竞争对手的冷静;是在VIP套房里,一边解开对方衬衫一边思考股价走势的从容;是在慈善晚宴上,微笑着签署会导致三百人失业的文件时,依然能保持优雅微笑的面具。
这是腐烂的甜美,是肮脏的沉淀。他们称之为"成熟",我称之为"病变"。
"海野前辈?"切原歪头,"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没事,"海野昴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温泉的雾气中显得朦胧而遥远,"只是在想,你们的'帅气'定义太廉价了。真正的帅气——"他晃了晃啤酒罐,"——是你们现在这种,为了赢球可以燃烧自己的傻劲。好好珍惜,保持得越久越好。"
"莫名其妙的大人哲学,"迹部景吾从温泉的另一端走来,紫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时的锋利,多了几分慵懒的性感,"海野昴,过来,我有事问你。"
海野昴叹了口气,把空啤酒罐放在池边,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精瘦的身体滑落,在月光下勾勒出肌肉的线条——不是运动员那种饱满的爆发力,而是长期自律,或者说,长期需要在危险场合保持最佳状态造就的、精悍的流线型。
当他走过切原身边时,切原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前辈!你背上……"
海野昴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月光,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约莫五厘米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哦,这个,"海野昴没有回头,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以前骑车摔的。"
不是骑车,他想,是某个深夜的派对,某个喝多了的"合作伙伴"用碎酒杯划的。因为我在并购案中吃了他两千万,而他发现我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时,已经太晚了。
"好帅……"切原喃喃道,"像电影里的特工。"
海野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是像倒霉蛋吧。"
他走到迹部身边,坐下来。迹部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严肃:"刚才管家打电话,说山下的路口有记者。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迹部家和立海大的少爷们在这里合宿。"
"记者?"海野昴皱眉,"想要独家新闻?"
"更糟,"迹部压低声音,"是《东京体育》的狗仔。他们不在乎网球,只在乎'豪门少爷的奢靡合宿'这种标题。如果被拍到我们在泡温泉、吃高级食材,明天头条就会是'冰帝与立海大挥霍无度,一顿饭吃掉普通家庭月收入'。"
海野昴立刻明白了严重性。他看了一眼还在打闹的少年们——切原正在试图把丸井的泡泡糖抢过来,真田在训斥他们"太松懈了",幸村微笑着看着这一切,柳莲二在记录着什么。
"不能让那群孩子面对镜头,"海野昴说,声音瞬间从慵懒变得锐利,"他们还在成长期,这种负面标签会跟着他们一辈子。特别是切原,他看起来太像不良少年了,记者最爱这种照片。"
"我已经让管家去拦了,但那些狗仔很顽固,"迹部说,"可能需要……"
"交给我,"海野昴站起身,水珠从发梢滴落,"给我二十分钟,还有,给我一套你的便服。要看起来贵一点,但不要太正式。"
迹部抬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要做什么?"
"做我最擅长的事,"海野昴低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迹部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疲惫的笑,而是一种锋利的、带着攻击性的、近乎危险的弧度,"——演戏。还有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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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山下的路口。
两个鬼鬼祟祟的记者正躲在树丛后,长焦镜头对准了别墅的方向。他们已经在想象明天的标题了:《豪门网球的糜烂生活:纳税人的钱都去了哪里?》。
"再等等,"年长的记者低声说,"等他们出来赏月,我们就能拍到……"
"晚上好,"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温柔得像是情人低语,"两位在找什么?"
两个记者吓得差点摔了相机。他们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昂贵羊绒大衣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手腕上的金属首饰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男人很高,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嘴角挂着那种只有在顶级会所或投行会议室里才能见到的、标准的社交微笑。
"你是……"年轻记者下意识地问。
"海野,海野昴,"男人递出一张名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上面印着"海野集团顾问"的头衔,虽然他已经逃离了,但名片还在钱包里,"抱歉吓到你们了。我是上面那群孩子的……监护人之一。"
"监护人?"年长记者眼睛一亮,"你是他们的教练?"
"不完全是,"海野昴走近一步,姿态亲昵但带着压迫感,"更像是……管家?或者,赞助商代表?"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两个记者同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总之,我负责处理这些'小麻烦'。"
"这不是麻烦,这是公众知情权!"年长记者鼓起勇气,"我们听说这里有奢侈的合宿,浪费纳税人血汗钱……"
"啊,"海野昴点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血汗钱。这个说法很好。不过,"他凑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密感,"让我告诉你们一个更好的故事,比'奢侈合宿'更有爆点的故事。"
"什么故事?"
"海野集团三少爷的堕落,"海野昴微笑着说,"就是我。曾经是华尔街最年轻的基金经理,十六岁操盘过亿资金,现在呢——"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穿着别人的大衣,在深山里给一群高中生当保姆。你们想拍照片?可以拍我。拍我如何在温泉里酗酒,如何挥霍家族财产,如何从一个精英变成一个废物。"
两个记者面面相觑。这确实是个更好的故事——豪门弃子,比豪门少爷的奢靡更有戏剧冲突。
"但有个条件,"海野昴竖起一根手指,眼神突然变得冰冷,"照片里只能有我,不能有那些孩子。他们还小,还在做梦,还没有准备好被你们这种……"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词,"……靠咀嚼别人**为生的秃鹫分食。"
"你这是威胁?"年轻记者结巴地问。
"不,这是交易,"海野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这里面是明天的火车票,去北海道。那里正在举行一场商业峰会,有很多真正的大人物在挥霍公款,比拍一群打网球的孩子有价值多了。作为交换——"他晃了晃信封,"——内存卡留下。"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海野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果然要走到这一步"的厌倦。他向前一步,姿态依然优雅,但压迫感瞬间增强:"因为如果你们不答应,明天海野集团的法务部就会起诉你们非法侵入私人领地、侵犯未成年人**。你们会得到想要的头条,但代价是永远失去记者资格,还有一笔让你们破产的赔偿金。"
"你……"
"而且,"海野昴微笑着补充,那笑容温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眼神冷得像冰,"我听说《东京体育》的主编欠海野家一个人情,很大的人情。关于他儿子在某家医院的……特殊治疗。你们想试试,如果我现在打电话,主编是会保你们,还是会把你们扔出来平息我的怒火?"
两个记者的脸色变得惨白。
年长记者颤抖着拿出内存卡:"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海野昴接过内存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向空中,接住,再扔——就像是在玩一颗网球,"我只是个讨债的。专门讨那些不该存在的债务。现在,拿着火车票,去北海道,享受温泉,别回来。好吗?"
他的语气是询问,但内容是命令。
五分钟后,海野昴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记者的车消失在夜色中。他手里捏着那张内存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的疲惫。
看,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帅气",他想,用威胁、用交易、用那些肮脏的资源和把柄,逼退两个害虫。多么优雅,多么从容,多么……令人作呕。
在十六岁的时候,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每个人都有标价。找到它,然后支付,或者威胁不支付。刚才那两个人,他们的是恐惧和贪婪。多么廉价,多么容易。
这种能力,这种在泥潭里游刃有余的能力,就是他们眼中的"成熟男人魅力"。
他转身,却看到迹部站在身后,穿着浴衣,头发还没干,表情复杂。
"处理好了?"迹部问。
"嗯,"海野昴把内存卡扔给迹部,"毁了它。明天不会有新闻。"
"你威胁了他们,"迹部说,不是疑问,"用了海野家的名字,还有……某些我不知道的手段。"
"是啊,"海野昴苦笑,"我是不是很帅?像电影里的那种,从容不迫地解决危机的大人?"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站在海野昴面前。少年比海野昴矮半个头,需要仰视,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不,"迹部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现在看起来……很脏。"
海野昴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脏,"迹部继续说,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透明的冰蓝色,"是灵魂上的。就像……你刚才穿了一件很合身的衣服,但那件衣服是用淤泥做的。你穿着它很帅,但我看得见污泥在滴下来。"
海野昴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辩解,但最终只是苦笑:"……你看出来了?"
"我一直看得出来,"迹部说,"从你第一天站在球场上,用那种'我见过全世界'的眼神看着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有一种……腐烂的甜美。很吸引人,但也很危险。"
"那你为什么还要靠近我?"海野昴问,声音有些发抖,"不怕被弄脏吗?"
迹部伸出手,抓住了海野昴的手腕——那只戴着金属手镯的手腕。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留下淤青。
"因为我要把你洗干净,"迹部说,带着那种帝王的、不讲理的霸道,"用你的话说,'洗到我满意为止'。我不允许我认可的人,穿着那种污泥做的衣服走来走去。太浪费了。"
海野昴看着迹部,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迹部比他想象的更敏锐,更危险——不是那种世故的危险,而是那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像阳光一样刺穿黑暗的危险。
"……暴君,"海野昴轻声说,但嘴角在上扬,"那你最好快点洗,我很顽固的。"
"我知道,"迹部松开手,转身向别墅走去,"温泉回来继续泡。还有——"他回头,"——下次别再用那种方法了。用网球解决,用实力解决,不要用威胁和交易。那不适合你……至少不适合现在的你。"
海野昴站在原地,看着迹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用来威胁、用来交易、用来展示"成熟魅力"的手。
然后,他慢慢解开了迹部的大衣扣子,把它脱下来,扔在路边的长椅上。
"那个傻子,奢侈的笨蛋……"他喃喃自语,"不适合现在的我吗,那适合什么样的我呢?"
他没有答案。但至少,他走回温泉时,步伐比之前轻松了一些。那种腐烂的甜美还在,但他开始想,也许可以试着戒掉它——哪怕只是为了那个说"要把你洗干净"的、霸道的少年。
温泉里,切原看到他回来,兴奋地挥手:"前辈!快来!我们正在比赛谁能在水里做俯卧撑!"
"来了,"海野昴微笑,那笑容这次真诚了一些,"但我要是赢了,明天你们都得帮我写合宿报告。"
"太狡猾了!"
"这就是大人的狡猾,"海野昴滑进池子里,感受着热水的拥抱,"学着点,小弟弟们。"
在蒸腾的水汽中,他摘下了手腕上的金属手镯,放在池边。月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但他决定今晚不戴它们入睡。
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暂时不做那个"帅气的大人",只做海野昴——哪怕只有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