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六点,海野昴被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吵醒。不是迹部那辆华丽的轿跑,而是某种更野性、更嚣张的马达声,像是有一群野兽正沿着山路咆哮而上。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三辆印着"立海大附属中学"字样的校车正停在别墅门口,车门打开,涌下来一群穿着土黄色制服的身影。为首的那个紫蓝色头发的少年正微笑着和迹部握手,而迹部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既期待又烦躁,类似于看到一块美味的蛋糕但知道吃完要跑十公里的表情。
"幸村精市……"海野昴嘟囔着,认出那个在网球杂志上见过无数次的脸。他抓起一件T恤套上,拖着步子下楼,准备履行他作为"临时经理"的职责——具体表现为给这群不速之客倒茶。
当他走到客厅时,场面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
立海大的正选们站成一排,像是一堵土黄色的墙,而冰帝这边则是华丽的灰白色阵营。两队人马眼神交锋,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噼啪作响。海野昴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刚泡好的玄米茶和迹部坚持要加上的红茶)走进这个战场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火拼现场的送外卖大叔。
"啊,海野前辈!"向日岳人第一个发现他,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快来帮忙!立海大的人说他们要吃海胆饭当早餐!"
"海胆饭?"海野昴挑眉,看向立海大那边,"早餐吃这个不会腻吗?"
"这是传统,"立海大中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少年推了推眼镜——柳莲二,海野昴认出来了,那个被称为"博士"的数据狂,"立海大合宿第一天的早餐必须是海胆饭,碳水化合物与优质脂肪的比例为3:1,配合味噌汤,能提供上午三小时高强度训练所需的……"
"停,"海野昴举手,"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海胆。但先说好,如果是昨天剩下的,鲜味会打折扣。"
他转身走向厨房,留下身后一片寂静。
"……那是谁?"立海大的切原赤也指着海野昴的背影,声音很大,"冰帝什么时候请了大叔当管家?"
"赤也,"真田弦一郎压低帽檐,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训斥,"不要无礼。但……"他也看向海野昴,眉头紧锁,"确实,那位看起来不像是高中生。"
迹部景吾此时终于开口,带着一种混合了炫耀和警惕的复杂语气:"那是我们冰帝网球部的临时经理,海野昴。年龄二十岁,是重读高二的前辈。注意你们的措辞,他虽然看起来像是被社会摧残过的大叔,但……"
"但什么?"幸村精市微笑着问,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但他是我的……"迹部卡壳了,"……我的会计。"
"会计?"立海大的丸井文太吹了个泡泡糖,"冰帝已经穷到需要雇佣社会人士来管账了吗?还是说……"他眼珠一转,"这是迹部你的私人理财顾问?我听说有钱人都有这种……"
"他是网球部的正式成员!"迹部打断他,耳尖有些红,"而且他的网球水平……正在提升中!"
海野昴此时正好端着重新加热的海胆饭走出来,听到这句话差点把盘子扣在迹部头上:"正在提升中?景吾,你确定要在这个场合宣传我的网球水平?上周我连发球机都打不过。"
"发球机?"切原赤也睁大眼睛,"连发球机都打不过?那不就是废……"
"赤也,"这次是真田和幸村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真田咳了一声,幸村微笑着补充,"不要这样说前辈。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
海野昴把海胆饭放在立海大面前,耸耸肩:"没关系,小弟弟说得对。我在运动方面确实是个废物。不过……"他俯身,与切原平视,露出一个属于成年人的、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在算账方面可是很厉害的。如果你偷吃泡面被队友发现,我可以帮你做假账掩饰,收费是一罐可乐。"
切原赤也后退了一步,脸突然红了:"谁、谁偷吃泡面了!"
"哦?那冰箱里少掉的三包豚骨拉面是谁拿的?"海野昴直起身,"我在包装底下做了标记,原本第三包和第五包之间应该隔两厘米,现在它们贴在一起了。这种细节,只有经常检查库存的经理才会发现。"
立海大众人看向切原,切原的脸更红了:"那是……那是昨天晚上的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会计啊,"海野昴拍拍他的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摸一只炸毛的猫,"好了,吃饭吧。虽然海胆是昨天的,但我用冰水过了一遍,鲜味保存了80%。配这个姜茶,不会腻。"
柳莲二此时拿出了笔记本,眼镜反光:"有趣。海野前辈,你的观察力、记忆力,以及心理学应用技巧,远超普通高中生水平。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讨债的,"海野昴面不改色地重复之前的谎言,同时给迹部递了一杯咖啡,"专门逼着那些欠钱的人说出真话。比如现在,我就知道你刚才在记录我的反应时间,从我问话到你拿笔,间隔0.8秒。"
柳莲二的笔顿住了。
"还有,"海野昴转向幸村精市,后者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幸村君,你的笑容弧度比昨天杂志上那张照片浅了15%,是今天腰痛吗?还是单纯因为早起?"
幸村精市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海野前辈,你很可怕。我确实有点腰痛,昨天在车里坐太久了。"
"温泉在地下室,"海野昴说,"但饭后一小时才能泡。现在,吃饭。"
他拍拍手,像个真正的管家——或者说,像个指挥若定的项目经理——把场面控制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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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间变成了某种混乱的喜剧现场。
立海大的食量让海野昴大开眼界。他原本以为迹部已经够挑剔了,但立海大这群人简直是……进化不完全的捕食者。
"再来一碗!"切原赤也把空碗举得高高的。
"海胆没有了,"海野昴靠在厨房门框上,"但我可以做海鲜丼,用金枪鱼大腹和鲑鱼籽,成本是海胆的一半,鲜味……"
"要要要!"丸井文太举手。
"我也要!"向日不甘示弱。
"真田,你看起来不喜欢吃生的,"海野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戴着帽子的少年,"我给你做了热食的选项,照烧鸡肉饭,酱汁偏甜,符合神奈川口味。"
真田弦一郎愣住了,他确实不喜欢生鱼片,但一直没说。他看着海野昴递过来的饭盒,半晌,低声道:"……谢谢。"
"柳,你的那份我少放了盐,"海野昴又递出一个盒子,"你刚才偷偷摸了三次后颈,是颈椎问题?高盐分会加重水肿。"
柳莲二合上笔记本,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佩服的表情:"海野前辈,如果你愿意提供数据,我可以建立一个新的模型……"
"免了,"海野昴摆手,"我的数据太贵,你付不起。"
迹部坐在长桌尽头,看着海野昴被立海大的人围着,问各种问题,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他清了清嗓子:"海野昴,过来。"
"怎么了,老板?"海野昴走过去,手里还拿着饭勺。
"我的咖啡凉了,"迹部说,这明显是借口,因为他的杯子还是满的,"还有,不要给他们太多建议,这是合宿,不是家政课。"
"好好,"海野昴弯腰,在迹部耳边轻声说,"别吃醋,景吾。我在收集情报呢。"
"谁吃醋了!"迹部的耳朵瞬间红了,声音提高八度,"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你的立场!你是冰帝的人!"
"是是,我是冰帝的人,"海野昴笑着直起身,对其他人说,"抱歉,我们部长占有欲很强。大家继续吃,吃完准备训练。"
立海大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幸村精市抿了一口茶,轻声对真田说:"很有趣,不是吗?迹部看起来……很依赖那位海野前辈。"
"那个人不简单,"真田压低声音,"他的站姿,拿筷子的姿势,还有看人的眼神……不是普通的成年人。"
"不是敌人,"幸村微笑,"至少现在不是。不过……"他看向海野昴的背影,那个正在教切原怎么正确系鞋带的背影,"……他身上有故事。很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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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训练堪称灾难——对海野昴的感官来说。
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账本,然后被这群少年的网球水平震撼到说不出话。不是那种"哇好厉害"的震撼,而是"这是什么超能力战斗现场"的荒谬感。
迹部和幸村的练习赛尤其可怕。球速快到他根本看不清轨迹,只能听到"砰砰"的巨响和球砸在地上时扬起的红土。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每一次挥拍都带着要把对方吞噬的气势。
"15-0,"海野昴听到忍足在旁边报数,"部长今天状态很好啊,是因为有观众吗?"
"闭嘴,"迹部回了一句,然后一个扣杀,球擦着幸村的衣角飞过。
幸村微笑着接住下一个球,回击的角度刁钻得像是数学公式:"迹部,你着急了。是因为那位经理先生在看着吗?"
"啰嗦!"
海野昴低下头,在账本上画了一只简笔画的猫。他意识到自己和这群人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年龄,而是某种本质上的……维度差异。他在计算的是成本和利润,他们在追求的是某种纯粹的、燃烧的极致。
"很耀眼吧?"
柳莲二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笔记本摊开在膝头。
"耀眼到刺眼,"海野昴诚实地说,"我这种凡人眼睛都要瞎了。"
"根据我的数据,海野前辈你的动态视力其实很好,"柳莲二推了推眼镜,"你刚才三次准确预测了球的落点,虽然你的反应速度跟不上,但你的判断力是职业级的。为什么不再打网球了?"
"我没打过,"海野昴说,"这是第一次接触。"
"不可能,"柳莲二盯着他,"你的握拍姿势,虽然生疏,但肌肉记忆显示你曾经进行过至少两千小时的挥拍训练。你的身体记得,只是你的大脑在否认。"
海野昴的手指停顿了。他想起那些深夜,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那些伪装成社交活动的"练习"。是的,他打过网球,在港区的私人俱乐部里,作为一种社交货币,作为一种展示身材和技巧的手段,作为……某种交易的前戏。
"也许吧,"海野昴轻声说,"但那是另一回事。"
"另一回事?"柳莲二准备记录。
"就是……"海野昴转过头,对柳莲二露出一个悲伤但狡黠的笑容,"……不能告诉你的事,小博士。有些数据,太危险了,不适合存在你的笔记本里。"
柳莲二与他对视几秒,然后罕见地合上了笔记本:"我明白了。海野前辈,你是'黑箱'。我放弃解析你,至少今天。"
"明智的选择,"海野昴拍拍他的肩,"来,帮我一起准备午餐吧。我教你做一道简单的意面,对付那群食人族。"
"食人族……"柳莲二看了看场上正在挥洒汗水的队友,"很贴切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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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是海野昴的拿手好戏——用有限的预算做出无限的满足感。他做了两大锅海鲜意面,配烤蔬菜和柠檬汽水。
"这个酱汁……"丸井文太吃得满嘴都是,"好好吃!比餐厅的还好吃!"
"秘诀是放一点鱼露,"海野昴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自己的那份,"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鲜味会提升一个层次。"
"海野前辈,你结婚了吗?"切原赤也突然问,嘴里塞满了面条。
海野昴差点被呛到:"……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很擅长家务,"切原天真地说,"而且年龄也很大了,我以为你已经……"
"赤也,"真田捂住脸,"海野前辈才二十岁,不是四十岁。"
"可是看起来像啊,"切原指着海野昴眼角,"这里有纹路了,而且眼神很……"
"很什么?"
"很……像我妈看电费单时的眼神,"切原认真地说,"就是那种'又要花钱了'的疲惫。"
全场寂静。
然后海野昴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吓得切原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对,你说得对,"海野昴擦着眼角,"我确实经常看账单看到头痛。不过小弟弟,记住,这种眼神不是年龄大,而是被生活摧残过的证明。希望你二十岁的时候不要有。"
"我不会有的!"切原自信满满,"我要成为职业选手,赚很多钱!"
"那就好,"海野昴温柔地说,"那就好。"
迹部走过来,坐在海野昴身边,递给他一罐冰咖啡:"别笑了,丑死了。还有,下午不要只盯着账本看,认真看我们打球。"
"我看了,"海野昴说,"看得很认真。景吾,你很强。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当然,"迹部扬起下巴,但嘴角微微上扬,"本大爷是最华丽的。"
"但是,"海野昴压低声音,"幸村精市更强。至少现在是这样。他的球……没有犹豫。你还有犹豫。"
迹部的表情僵住了:"……你看出来了?"
"我看人的眼光很准,"海野昴说,"这是你教我的,记得吗?在便利店里。你说我有那种眼神。"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午,给我做数据分析。不是那种财务的,是……关于我的挥拍角度和脚步移动。你不是最擅长观察吗?"
"我可以试试,"海野昴说,"但我可能会说些你不爱听的。"
"我不在乎,"迹部站起来,紫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只要是真话,多难听我都接受。这是……帝王的器量。"
海野昴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器量啊……真是奢侈的东西。"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又抬头看向天空。轻井泽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没有港区那种灰蒙蒙的压抑。他想起昨晚迹部叫他"昴哥"时的声音,想起今早切原说他像看电费单的妈妈时的表情,想起柳莲二说他是"黑箱"时的眼神。
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不是作为海野家三少爷,不是作为讨债人,只是作为那个会做饭的、眼神疲惫的、被一群天才少年包围的大叔经理。
这感觉还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