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素描写影?你是我的鬼
崔思瑶七岁这年,开始随裴喜君一起跟着女师学画。
她不爱画繁复的花鸟仕女、山水亭台,偏爱提笔速记,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人形轮廓,灵动传神,算是她自己琢磨出的简笔小像,别有一番意趣。
这一日,女师暂离,女伴们聚在一起嬉笑玩耍。崔思瑶坐在窗边,握着一支小狼毫,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杜玉正站在海棠树下,与族中兄长说话。
少年身姿挺拔,青衫临风,眉目清隽,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温柔得不像话。
崔思瑶看得入神,提笔便在纸上轻轻勾勒。
寥寥数笔,眉眼、鼻梁、下颌,便勾勒出一个杜玉,连他微微抿起的唇角、清冷的眼神都画了几笔。
她画得专注,没留意女伴们凑了过来。
“思瑶,你画的是什么呀?给我们看看!”
崔思瑶一惊,慌忙把纸往身后藏,脸颊通红:“没、没什么!乱画的!”
“肯定是小郎君!”有人打趣,“是不是画给你的玉哥哥呀?”
众人抢了过去,一看都愕然了,随即哄笑一团。
“思瑶,你在画什么呀?线条简简单单的,看不清模样呢。”
几句打趣的话语传入耳中,渐渐长大的崔思瑶,自尊心极强,懵懂知晓男女之别,被同伴这般调侃,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她被人说笑,顿时来了脾气,伸手便要去撕扯画卷。
“别笑啦!我不画了!”
一旁的裴喜君连忙上前拉住她,瞪了打趣的世家小姐妹一眼,开口维护:“不过是随手涂鸦罢了,大家莫要取笑她。”
众人说笑几句,便各自散开。
崔思瑶握着画卷,又气又窘,正欲将画作揉碎丢弃,杜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一眼便看见崔思瑶手中攥着的画纸,也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委屈的模样。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温和,不带半分责备。
崔思瑶更慌了,把画纸死死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不敢给他看。
杜玉目光落在那画纸上,淡淡道:“拿来我看。”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崔思瑶咬着唇,不情不愿,慢吞吞把画纸递了过去。
杜玉接过,低头一看。
寥寥数笔,轮廓简练,可他只一眼,便清清楚楚认出,画中人正是自己:眉眼是他,鼻梁是他,连唇角微抿的样子,都是他。
他心底一软,泛起密密麻麻的甜,像浸了蜜。
他抬眸,看向崔思瑶,故作不解:“你这画的是什么?”
崔思瑶见画被他拿走,心里更加慌乱。他怕他也说她画得丑陋,垂着脑袋,脸颊发烫,手指绞着衣襟,小声嘟囔:“是……是鬼。”
杜玉忍不住气笑。
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世间哪有这般好看的鬼?”
崔思瑶抬头,瞪着圆溜溜的杏眼看他,又羞又气,却说不出话。
杜玉把画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收得妥妥当当,生怕折坏了半分。
“这张画,我收了。”
“玉哥哥!” 崔思瑶急了,“那是乱画的!”
“乱画的也是我的。” 杜玉看着她,眼底笑意温柔得化不开,心底默默低语。
就算是鬼,我也守着你。生生世世,不离不散。
(四)曲江赛马?风里并肩
三月初三,上巳节,曲江池畔游人如织,春风拂面,杨柳依依,士族子弟多来此赛马游春,一派意气风发。
崔思瑶今年八岁,马术极好。她自幼便爱骑马,身姿矫健,控马娴熟,性子又野,连许多少年郎都比不上她的骑术。
郑二郎也在,如今十一岁,眉目渐渐长开,一直很喜欢跟在崔思瑶身边,事事都想着她。
见崔思瑶翻身上马,一身浅红骑装,娇俏灵动,像一团小小的火焰,郑二郎扬鞭笑道:“思瑶,我们来赛马!我若追上你,你便答应将来嫁给我,如何?”
孩童戏言,天真烂漫,不掺半分世俗杂念。
崔思瑶只当是玩耍,笑着扬鞭,爽快应下:“好啊!你若追得上,便依你!”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杜玉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他今年十四有余岁,正随族中长辈见习公务,常跟着出入县署、熟悉庶务。今日与族中兄长一同前来。他立在柳树下,表面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看着崔思瑶扬鞭策马,身影如小红蝶般飞驰而出,看着郑二郎紧随其后,口中笑着闹着,心一点点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他不怕郑二郎追上。他怕的是,她真的把这句戏言,放在心上。更怕的是,旁人都以为,她可以属于任何人。
杜玉忽然开口,对身旁兄长淡淡道:“我也去跑一圈。”
不等兄长回应,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扬鞭一催,骏马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风拂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追郑二郎,而是径直加速,从侧面追上崔思瑶。
两匹马,渐渐并肩。
崔思瑶侧头一看,见是杜玉,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玉哥哥!你也来赛马!”
杜玉看着她,眼底冰融化尽,只剩下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勒住马缰,与她保持同样的速度,并肩而行。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曲江的水汽与花草的清香,温柔得不像话。
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并骑追风,成为曲江畔最亮眼、最动人的风景。
郑二郎被远远甩在身后,再也追不上,只能望着两人的背影,悻悻停下。
杜玉侧眸,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小丫头,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认真无比:“思瑶。”
“嗯?”
“日后,不许再应旁人这种话。”
崔思瑶歪头:“什么话?”
“嫁给谁的话。” 杜玉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只能嫁给我。”
崔思瑶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笑得甜腻:“好!只嫁给玉哥哥!”
杜玉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浅、极好看的笑意。
这世间万千风光,都不及你一句应允。
(五)迷香稚事?你是我的毒
杜橘娘出嫁之后,韦韬待她极好,杜橘也常回杜府小住。她来的时候就会邀请崔思瑶来小聚,时不时指点她调香。她聪明伶俐,一学就会,不仅学会了寻常的熏香、香膏、香佩,还偷偷琢磨起了安神香、**香一类的方子,觉得新奇有趣,偷偷练了手。
这一日,她又如约来到杜府。
刚走到书房外,便看见廊下站着一位与杜玉年纪相仿的少女,身着粉绿襦裙,眉眼娇俏,举止亲昵地与杜玉说话,姿态自然,毫不避嫌。
那是杜家表小姐,李氏。
李氏年前随家中长辈自赵郡而来,近日常来杜府,原是到了议亲年纪,两家长辈见二人年纪相当,家世匹配,也隐隐有撮合之意。李氏心中,更是早已认定,日后必定嫁与杜玉,旁人谁也抢不走。
崔思瑶脚步一顿,躲在廊柱后,静静看着:李氏为杜玉整理衣襟,笑着与他说话,杜玉虽疏离冷淡,却也未曾断然拒绝。
崔思瑶心底,忽然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难受得喘不过气。
四下无人时,她听见李氏身边的侍女,低声对李氏道:“小娘子,杜郎君容貌俊朗,品性端方,长辈又有意成全,您若是主动些,此事必定能成。只是听说那崔家小娘子与杜郎君走得极近,听闻她还说过,要嫁给杜郎君呢。”
李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她才多大?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身段未开,稚气未脱,哪里有半分女子模样?玉哥哥这般人物,怎会选她?自然是选我。”
侍女连忙奉承:“小娘子说得是!崔家小娘子怎比得上小娘子您。”
崔思瑶躲在柱后,悄悄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今年八岁,身形纤细,确实还像个小孩子,没有李氏那般亭亭玉立、曲线初成的模样。心底那点闷闷的难受,瞬间变成了委屈,又变成了小小的不服气。
凭什么?
玉哥哥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没过几日,崔思瑶又从裴喜君口中听闻,那位杜家表小姐私下约了杜玉,傍晚在花厅相见。
听闻此事,崔思瑶咬着唇,一个小小的、大胆的念头,在心底冒了出来。——她要留住玉哥哥。不让他见李氏。
午后,她揣着自己偷偷制好的**香,悄悄摸到杜玉书房外。左右无人,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
杜玉正在案前看书,身姿端正,神情专注。
崔思瑶溜到茶炉边,趁他不注意,把一点点**香末,悄悄撒入他的茶盏中,又用小勺轻轻搅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玉哥哥,喝茶。” 她端起茶,递到他面前,笑得一脸乖巧,眼底却藏着小小的狡黠。
杜玉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
他其实早就知道。
昨日偶然听见她与裴喜君窃窃私语,说要制香 “留住玉哥哥”,不让别的小娘子靠近。他心中又好笑又心疼,早已猜到她会做什么傻事。
他没有戳破,只是看着她。
崔思瑶见他不动,急道:“玉哥哥,你快喝呀!这茶很好喝的!”
杜玉眼底藏着笑意,故作不知,将茶盏凑到唇边,却并未真的饮下,只是轻轻侧过,悄悄泼出一半在袖中隐蔽处。
崔思瑶见他 “喝” 了,松了一口气,得意洋洋,小脸上满是得逞的笑意。
她跑到他身边,仰着头,小声问:“玉哥哥,你你晕不晕?困不困?”
杜玉微微挑挑眉,说了句困,真就伏案“睡”去。他眉眼清俊,长睫低垂,面容温润。崔思瑶心底又欢喜又忐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眉眼、鼻梁、脸颊。
指尖触感温热,她看得入神,一时得意忘形,随手拿起桌上另一杯未下药的清水,仰头饮了下去。可慌乱之间,竟错拿了那半杯掺了迷药的茶水。
不过片刻,迷香药力很快发作,崔思瑶只觉脑袋发沉,四肢绵软,眼前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
“咦……怎么晕乎乎的……”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径直倒向杜玉怀中。杜玉连忙伸手,稳稳抱住她。
小丫头窝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带着淡淡的清香与药香,乖巧得不像话。
杜玉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人儿,眼底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她,声音低哑,带着无尽宠溺,喃喃自语:
“傻丫头。你本就是我的毒,深入骨髓,无药可解。何须你再下毒,来困住我?”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岁月静好。
许久,崔思瑶睫毛轻轻颤动,快要醒来。
杜玉连忙松开她,靠在椅上,闭上眼睛,佯装被迷晕过去。
崔思瑶揉着眼睛醒来,懵懵懂懂,还未完全清醒。
一睁眼,便看见杜玉靠在椅上,双目紧闭,似是昏睡过去。
她吓得瞬间清醒,脸色发白,魂都快飞了。
她想起裴喜君曾说,男女若是睡在一起,靠得太近,便会生出小娃娃。
此刻她与杜玉同处一室,他又 “睡” 了过去,万一……万一真的生出小娃娃,可怎么办?
崔思瑶吓得连招呼都不敢打,蹑手蹑脚,一溜烟跑出书房,头也不回地逃了。
杜玉缓缓睁开眼,看着她仓皇逃跑的小背影,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朗,满是宠溺。
此后数日,崔思瑶一直躲着杜玉,心慌意乱,又怕又羞,总担心自己会生出小娃娃。她拉着裴喜君嘀嘀咕咕,裴喜君也半懂不懂,只得陪着她一起忐忑不安。
几日后,终于被杜玉堵在花园里。
崔思瑶一见他,转身就要跑。
杜玉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忍笑道:“跑什么?”
崔思瑶低着头,支支吾吾:“我、我没跑……”
“没跑,为何躲着我?” 杜玉凑近,压低声音,眼底满是不解。
崔思瑶脸颊涨得通红,双手紧紧绞着衣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裴喜君代为开口,断断续续将两人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听完缘由,杜玉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清朗,驱散了两人心头的紧张。
他收敛笑意,看着惴惴不安的崔思瑶,温声安抚,满是宠溺:“傻丫头,并不会如你们所想那般。不必整日担惊受怕。”
崔思瑶猛地抬头:“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杜玉看着她,眼底笑意温柔。
崔思瑶睁大眼睛,满心不解:“可是旁人都说……”
“传言不实。”杜玉微微倾身,靠近她,语气放柔,“其中缘由复杂,你如今年纪尚小,不必深究。等将来你长大成人,我再单独慢慢讲给你听。”
崔思瑶似懂非懂,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
她看着杜玉,又甜甜笑起来,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玉哥哥不怪我就好。”
“不怪你。” 杜玉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辈子,都不怪你。”
一场由醋意、懵懂、玩笑酿成的香弄小风波,让两人之间的情愫,彻底挑明在彼此心底。杜玉的包容与温柔,崔思瑶的羞怯与依赖,交织缠绕,情根深种,再难分割。
第三幕送别?海棠为约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春。
崔父官任期满,决意携全家返回清河祖地。路途遥远,山川阻隔,一去便是许久,归期未定。
崔思瑶得知消息,整整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舍不得长安,舍不得裴喜君,舍不得橘娘姐姐,更舍不得——杜玉。
他们约好的,她要在长安过九岁生辰,他要亲手为她做一碗杏酪,要送她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如今,全都来不及了。
出发这日,春明门外,车马备好,仆从列队,行囊整齐。
崔思瑶穿着浅蓝襦裙,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不住地往路口张望,目光急切。
她在等杜玉。
她怕他不来,怕来不及跟他说再见,怕这一分别,便是许久。
忽闻身后传来笑语声,杜家众人、一众同辈友人联袂而至,原是众人特意赶来,相送崔府主君一行。
杜玉混在人群之中,却是一路快步赶至,额上覆着薄汗,周身衣衫也因步履仓促而略显不整。就在车马即将启程,车夫抬手欲扬鞭的那一刻,路口处行来一行人。韦韬陪着杜家几位尊长,杜玉也伴在身侧,脚步匆匆,显然是特意赶来相送。
他一路快步疾行,额间沁出薄汗,青衫下摆微微晃动,衣衫也略显凌乱。他先随众人向崔家长辈见礼问安,待寒暄稍歇,便寻了空隙,快步走到崔思瑶的车马旁站定。
四目相对。
崔思瑶今年九岁,眉眼娇俏;他十五岁,少年风华。
崔思瑶眼眶一红,眼泪便掉了下来,哽咽道:“玉哥哥……我要走了。”
杜玉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知道。”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我来送你。”
他从身后,拿出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
花枝娇嫩,花瓣粉白,带着清晨的露水,新鲜欲滴,像极了初见时,那个站在落花里的小丫头。
“你的生辰,来不及陪你过了。”杜玉把海棠,轻轻递到她手中,郑重无比,“这个,送你。当作生辰礼。”
崔思瑶紧紧攥着海棠,指尖用力,指节泛白,眼泪掉得更凶:“玉哥哥,我会想你的。”
杜玉看着她,一字一顿,认真无比,“在清河要乖乖的,不许胡闹,不许……”
“我不会忘!”崔思瑶用力点头,哽咽道,“玉哥哥,我们约定好。待我及笄之年便重回长安,你就娶我,我就嫁给你。你万万不可食言。”
一句约定,孩童般郑重,却比世间任何誓言,都更动人,更赤诚。
杜玉垂眸,看着她含泪却坚定的眼睛,心底一片滚烫。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拿着海棠的小手,与她拉钩为誓,指尖相扣。
“好。我等你。等思瑶及笄长成,我必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此生,绝不负你。”
春风吹过,卷起漫天飞絮。
崔思瑶登上车马,掀开帘子,不住地向他挥手,小手挥得飞快,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之中。
杜玉立在春明门外,手握成拳,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海棠的淡淡清香。
他望着车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海棠为信,长安为约。等你归来,共赴花期。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藏在岁月里的点滴。
长安岁月长,稚岁不相忘。
杜玉与崔思瑶最珍贵的童年:有懵懂无知的嬉闹,有青涩羞怯的试探,有暗自吃醋的小别扭,有双向奔赴的温柔。情愫从初见时的悄然生根,在岁岁相伴中枝繁叶茂,最终以一枝海棠为证,定下一生相守的诺言。
此文亦致我们一去不返的岁月,致年少时纯粹又热烈的喜欢,致被忙忙碌碌藏起的岁月的点点滴滴。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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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七夕彩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