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技术开发局的研究:由于虚圈没有白昼,因此虚普遍在夜间表现出更强烈的暴力倾向,相比光照充足的白天,黑暗里的虚更容易狂躁愤怒,有些极端的个体甚至只会选择夜间活动。
所以阳光普照的瀞灵廷太平无事,夜晚却潜伏看不清的危机。廷内实行严格的宵禁制,无特殊情况,除护廷十三队内席官与身负巡查要职的十番队,任何人等阶无论贵贱,一律不允许外出。
儚月从来就没打算让哈迪德顺心,结界的出口果然被安在离织田家最远的对门。哈迪德重披上香砂斋藤的伪装,踩着宵禁的点慢慢向织田家走,没等到门口,他就隐隐地听见什么,可并不真切。近了才分清楚,那是女人桑眼里歇斯底里的凄嚎,七零八落的摔打,和或长吁或短谈的哭丧,滚滚地翻过去,徒留一地鸡毛。
约一个月前,织田的所有人,包括仆役,都被霞大路圈经在织田家内。四十六室终审裁决的那刻起,高悬的绝望闸刀终于落下,斩断了毫无生机的灰颓绝望,也斩断了最后一份脸面。
女人哭骂哀嚎持续了一整天,该被听的不该被听的,被所有人、包括广泽家派来的护卫颠来倒去反复听。他们却令行禁止,本分地值守公务。
两名把守大门的护卫注意到向他们靠近的金发少年,立刻握住武器戒备地审视对方,其中一人低喝:“什么人,干什么的?!”
“我叫香砂斋藤,是织田家的佣人,织田大小姐清早差我去送信,走得急,没见过两位,”斋藤停下脚步,低头解开腰牌递给两人,“这是凭证。”
刑军装束的守卫对视一眼,发问的那个立刻对着名册低头核查斋藤的身份,又盘问一遍细节,解除嫌疑后冲另一人点了点头,把腰牌还给斋藤。
斋藤收回腰牌,飞快地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头:“两位是,广泽家的人?”
“是,副家主有令,直到婚礼结束,织田小姐的护卫工作由我等全权接手。”开门的那人回答,又让出门,“请。”
斋藤“唔”了声:“明白,有劳两位。”
护卫生硬地看了眼斋藤:“职责。”
斋藤脱掉草履鞋,穿过玄走向厅堂。织田家的起居室空间不大,但家主显然很偏心这里,用心采买装饰摆件,并吩咐佣仆记得往果盘添置新鲜蔬果。而现在,失水干瘪的水果与精美的装饰品碎片跌滚满地,昔日整洁的厅堂凌乱狼藉。
不到二十平的房间,一边扎了满惶惶不安的人,另一边却只有五个人,像被看不见的楚河汉界分割成的两块。
挤满人的一侧,羽之助蜷缩成团挤进角落,牙齿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口中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这个男人灰暗的脸瘦脱了相,失去脂肪支撑的皮肉垮塌下去,凸显出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球。
主心骨一倒,整个家心气跟着散,大多失去庇佑的人都成了落水的鹌鹑,战战兢兢抱团取暖。
唯独有一名妇人例外,她的发髻散乱,丰腴圆润的肩头不住地发抖,尽管养尊处优的双手痉挛到抓不紧和服,却仍昂首挺胸:“贱种,孽障,丧门星,白眼狼,混血的小杂种,勾引叔叔□□的狐狸精,我死了,我死了做鬼也要咬死你!”
斋藤刚才听见的骂声,一多半从她嘴里喷射出来的。
正襟危坐的少女红发红衣,仪止娴静温和,容貌端整梳扮精心,瘦削单薄的脸颊却浮起病弱苍白——火红的振袖与夺目的红发,似乎温吞地燃烧着少女温热的生命。
四名刑军装束的护卫杵在少女身后,立成一行沉默的人柱。
传闻里的织田家大小姐被娇养在深闺,凡有邀约一律体弱抱恙,看上去羸瘦纤细弱柳扶风,像对尘埃过敏,出大门要她命。
可这位弱不经风的大小姐自从梳洗大妆接下四十六室下达的旨意后,便纹丝不动地静静正坐着,凭继母一嘴“贱种”一句“□□”地指鼻子,也不吩咐新到手的护卫封口,不知这位新的侧室夫人在想什么。
可能天边高傲的云霞,合该对朽臭的烂泥熟视无睹。
织田茜叠拢双手,妇人的唾骂像阵小风,吹不动大小姐的眼风,她不知在想什么,双眼微垂着,只有余光不时往门口瞥,瞥见斋藤才忙振作几分精神,也只轻轻唤了句:“斋藤。”
斋藤没动,似乎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踏进的厅堂:“小姐。”
“狗男女,哈哈,”失心疯的妇人精神一振,脱水歪斜的口角发出癫笑,像被注射了强心剂,“哈哈哈哈狗男女!广泽?啊?哈哈哈哈绿帽龟王八蛋,捡了个破鞋当小老婆还当宝贝唔唔……”
石头似的护卫忽然有了动作,其中一人一言不发地瞬间出现在妇人面前,扯下一片和服堵住女人的嘴,回头时冷不丁对上织田茜压抑的视线。
久经杀伐的护卫说不清什么,心头没来由地一突。
“小……夫人恕罪,”他定神后忙压低声,“此人诋毁……”
“晓得,无端诽谤广泽家,当诛。”织田茜可算肯撩开眼皮,轻轻瞟过其他人,嫌脏被玷污似的又压了下眼皮,嘴里打发,“罢,妾身叨扰了整日,母亲二娘还有,父亲与弟弟们,想必早乏了,快扶下去歇息吧。”
织田茜话梅说完,几个机灵的仆从见风使舵,拽起从前的主子与他们得体面的随侍,推推搡搡地“扶”回房里。
“呸!不,我不走,我不走!”妇人翻着白眼,舌头费了吃奶的力气顶出布条,声音如同摩擦岩石的玻璃,“留下,我要留唔唔唔……”
织田茜没发话,其他人早暗恼疯婆娘,生怕连累自己人头地,不用吩咐已经自发动手,抢着为大夫人堵嘴“搀扶”。
织田茜抬起套着一对金玉细镯的手,指腹倦怠地轻压了压鬓发,端庄美好的脸不经意地流露出倦怠。
侍女低眉敛目,膝行至织田茜身边,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织田茜随手拿盖子撇去浮沫,略了一眼又搁了回去,语调软软的:“今天诸位受累,时候不早,早去歇息吧,我同侍从单独说会话。”
不咸不淡地屏退闲杂人等,等斋藤沉默地走上前,织田茜才扶住斋藤的胳膊,仰起还没巴掌大的脸,紧张地一叠声追问,“斋藤你怎么了?怎么这样晚?发生什么意外了?
“无事,只是我第一次去灵术院,不小心迷路,”斋藤面不改色,“绕了远,所以回来晚些,小姐费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茜松了口气,这才转问,“信送到了吧?阿季看了么,他怎么说?”
斋藤低着头,避开茜的视线:“广泽家主问小姐婚期。”
“我无所谓,”茜咬了咬嘴唇,去皮葱段似的纤细指尖轻轻捏拢斋藤的衣袖,指尖蔻丹点染的指尖红艳欲滴,红得像她的头发跟和服,“对你提过的,跟着我去广泽家的事,考虑怎么样啦?”
斋藤闭嘴。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自己……”茜不安的目光倏地黯淡,鲜红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斋藤的衣袖,脸浮出病态的潮|红,“你知道,你知道的,阿季是小孩心性,我保证,婚契只是庇护和交易,我和阿季真的没有关系,我喜欢的一直都是……”
“小姐,慎言,”斋藤终于开口,“您知道这是不……”
“可我喜欢!”未来的广泽家侧室夫人泪眼婆娑、语无伦次起来,在身份低微的侍者面前卑微得抬不起头,通红着单薄的脸与纤细的脖颈,喃喃地哽咽,“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是,但我控制不住……”
斋藤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哈迪德见过很多人,逢场作过许多戏,搂过软玉吻过温香,不是愚钝木讷不解风情的沙弥僧侣;他更理解织田茜的可悲,甚至隐约窥伺到少女命途尽头注定的悲剧。
他忽然想起白石清伊,那个阴魂不散的五番队副队长从没打消对香砂斋藤的怀疑,哈迪德也没当回事,甚至当成笑话,一来二去,逐渐非敌非友地反而变成莫逆交。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又一次平常的酒后闲聊,不知道说了什么,清伊随性地提起生平,淡淡地说几十年前失踪的人母亲弟弟兄长等等七位亲人,说起他们在一次虚袭后同时人间蒸发,唯独清伊甘愿充当诱饵冒险引开虚,阴差阳错地侥幸活下来。
阴差阳错……
哈迪德缓慢地咀嚼这串苦涩辛辣的符号,映在视网膜上的哭容恍惚扭曲成另一幅带哭的面孔——哈迪德赌咒发誓,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可惜,只是可惜……
茜很少见到眼神沉重的斋藤,艰难地止住啼哭,惴惴不安地仰望着对方,做错事的孩子那般:“……斋藤?”
“别哭了,小姐,”哈迪德离开斑驳的旧忆,无奈地抬起手指,“哭花妆,可不好看了。”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茜脸红得滴血,顾不上拭去泪痕,只一味干瘪重复,“我,我真的,喜欢你。”
“我会陪着您的,小姐,”哈迪德轻声说,“您没必要这么做。”
茜愣住了,红润的脸颊蓦地褪色,被当面唾骂也面不改色的少女浑身发起抖。
她受到莫大屈辱,像迷失的脆弱母鹿。
“你以为,你以为我是为了,为了你继续……才…… ”从未意识到麻木的温柔能够如此的面目可憎,茜猛地推开斋藤,指尖颤栗哆嗦,用力指着门口,“你以为我是谁?滚,给我滚出去!”
久病的少女没有什么力气,斋藤甚至没被茜推个趔趄,他却无言地顺势退后,拘谨地欠身施礼,走到门前,吩咐跪坐在外、随时听候差遣的侍女:“小姐累了,好生照……”
“等,咳咳,别走!你别走,”茜痛苦地捂着心口,无力地张着嘴,伏在地上哮喘似的咳,已经泪流满面,“我不是为了咳咳,对不起,对不起……”
顾不上礼仪,侍女惊呼一声“小姐”,惊慌失措地呼喊医生,哈迪德却沉默地背对兵荒马乱,大步走在黑暗的走道里,迎着张皇失措的侍从医者,像一块坚硬的礁石。
不知走了多远,哈迪德倏地停住脚步,无声出现在织田家的秘密地下暗牢。脸上长进血肉的、属于香砂斋藤的温和根系被连根拔起,翻出利诺·哈迪德坚硬的石底。
冷淡的月光艰难地穿过几乎被枯枝堵死的通风口,留出弥足珍贵的亮色。
脸攸予都能猜出儚月在反激哈迪德,儚月必然心知肚明,哈迪德自己更门清,他们都明白,谁都不可能有绝对把握,能把哈迪德拉下水。
灵傀已经“死”了,生前也好,身后利诺·哈迪德,早都在千年前灰飞烟灭。
他是苟延残喘的走尸,管活人死活?
儚月没安好心,阎魔用儚月都得预设问号,支使哈迪德潜入广泽家,要说没有小九九哈迪德绝不信;再说,就算天真塌了,又不是没个高个的在上边顶着。
他区区灵傀,提线木偶一个,从灵魂锈到精神,居然还挺举足轻重?
哈迪德对自己说,提起手,指尖一笔一划,坚定地走了下去。
“我接受,”灵子凝聚的笔迹散发出微弱的蓝光,映着属于香砂斋藤的苍白冷漠的脸,冰冷得活像索命的鬼,“给我配合朽木白哉行动的人手和身份。”
沉默的等待并不焦灼,一刻钟后,哈迪德不出所料地收到回复,介于如释重负、和志得意满之间。
成交。
……
四个月后。
今天下午有节实践课。如果有排名评比“最不受的入学新生欢迎”的课程,实践课绝对榜上有名。
据说是某届学科主任心血来潮随手一书,就让高回班级跟低回班级在课堂上相互“结对子”,美其名曰前辈带后辈大手拉小手,但实际基本是“曾经的后辈面对现在的后辈,追讨被当年前辈借贷的揍”——就是高回生单方面殴打低回生。没什么,谁都这么过来。
不过今年发生了小意外。
“胜、胜者,日番谷!”
负责裁判的助教回过神,赶紧记录同时宣布结果,日番谷收起攻击的姿态,向被击倒在地的前辈伸出手。
高回生气没喘匀,屈辱躺地只想掩埋自己,他仰望起还没他胸口高的后辈,满心复杂地握住对方的手,借力起身,心服口服地说:“我输了,你很强。”
日番谷规规矩矩地鞠躬行礼,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没多余表示。
低回生们轰然做鸟兽散,围观的高回生们却蓄谋已久,一拥而上围住被打败的同伴,勾肩搭背地起哄架秧子。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赌你也不是对手吧,愿赌服输请客请客!”
“滚!我不过是大意……”
“哈哈哈哈你小子嘴硬,不是输不起吧?”
“哎就是,而且我怎么记得,有个人吹牛说自己让对手一只手也能赢来着?”
“噗,好了好了别吵,那个低回生啊,明显跟我们是别个次元的,光是灵压就起码高出一个大等级!”
“真的假的?这么强?”
“啧稀罕骗你?本大爷我可是这届……”
……
再往后的议论淹没的其它组战斗的交错与呼喝声里,日番谷没继续留意,独自向助教领回的战斗记录表,确认无误签字后交给班主任存档,作为期末评级的依据之一。
“唔……成绩不错啊日番谷,又是全胜,恭喜,行了,观摩小兔崽子的玩闹对你没什么用,有事先走吧。”班主任扫了眼战斗记录,面对长脸的天才学生,不苟言笑的脸破天荒和颜悦色,最后又不忘板脸训诫,“但你距离真正的死神还差得很远,切记,持续修行,不可懈怠!”
“是,”日番谷又向班主任行礼,“感谢指教。”
可能是自带的冷气让人退避三尺,也可能是凡愚认为天才不好惹,虽然灵术院不少奇葩怪胎,但日番谷却格格不入。过去的大半学期里,他依旧没有合得来的同届学生,除了……
侑季苦大仇深蹲守在演武馆外,身边围着男男女女的若干个小跟班,他盯着门口,对其它人爱答不理,瞄准时机逮住时机,狗皮膏药似的粘上日番谷:“冬~狮~郎~我等你半天了!”
“……请叫我日番谷,”日番谷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又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广泽家主有何贵干?”
“哎呀,什么家主不家主贵干不贵干,家事有长姊,她才是当家的,我就小米虫,专心混饭吃,”侑季扑个空,仍然笑成朵太阳花,不依不饶讨人嫌,“再说,冬狮郎君,长姊跟你是什么关系?就别再家主不家主的,多见外呐。长姊都告诉我啦,不要隐瞒了嘛。”
“您说笑。”日番谷冷漠地心说我都不知道我跟你姐有联系,“还有,请叫我‘日番谷’,谢谢。”
“咦~冬狮郎你又来了,说了不要用敬语嘛这样子多见外,”侑季不乐意了,嘀嘀咕咕的,“你一个小孩,整天端着扑克脸干嘛?多笑笑又没坏处,微笑会让人心情愉快哦~”
日番谷深呼吸:“……我不是小孩。”
“可你就比我矮嘛,”侑季笑起来,龇出齐整的大板牙,“比我矮的都弟弟啊,冬狮郎弟弟~”
日番谷:“……”
OOC小剧场:
楼兰:@是落晖阿 熊孩子占便宜警告
阎魔:沉思.jpg
阎魔:身高嘛,优势在我!
【楼兰 退出群聊】
日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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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下过雨但又开太阳要脱水啦的感谢观阅?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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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旁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