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墙上。他惊愕地看向时卿,却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就像当时在鬼市通道里,他说“除非、把这多活了七年的命还给你”时一样。
“时卿,你——”
“闭嘴。”时卿咬着牙,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元锡本就松散的衣带。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但力气大得出奇,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元锡完全懵了。他下意识想推开时卿,手刚抬起,却对上了那双含泪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受伤,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仿佛在说:如果连这样你都不肯信我,那我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推拒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衣襟被扯开,微凉的空气触碰到皮肤,元锡打了个寒颤。不是冷,而是一种久违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暴露感。自从变成半梦傀后,他对温度的感知已经很迟钝,但此刻,时卿滚烫的指尖碰到他胸口时,他却觉得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时卿……别这样……”他声音发干,试图找回一点理智,“我们好好说……”
“说什么?”时卿低头,一口咬在他锁骨上,不重,但带着惩罚意味,“说你有多伟大?多为我着想?多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我丢下?”
湿热的触感伴随着轻微的刺痛,让元锡浑身一僵。他想说什么,却被时卿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少年笨拙而凶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他本该推开他。
他应该推开他。
可是……双颤抖的手开始解他的腰带,当那张年轻而执拗的脸上滑下滚烫的泪滴,当那副明明在发抖却强装凶狠的身体贴上来时……元锡听见自己心里那堵冰封的墙,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小卿。”元锡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妥协。
他抬起手,这次不是推开,而是轻轻环住了时卿的腰。那紧实的腰身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时卿猛地僵住,随即,那股强装的凶狠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崩溃般的呜咽。他把脸埋在元锡肩头,眼泪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料。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他哭得像个孩子,长久的等待、重逢后的忐忑、得知真相的心疼、还有此刻被逼到绝境的委屈,全部爆发出来,“我都说了……我不会走……为什么你就是不信……”
元锡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牢牢抱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节椎骨的突起,和那下面汹涌的、滚烫的生命力。良久,等时卿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元锡才开口,声音低哑:“不是不信你。”
“是不信我自己。”
他抬起时卿的脸,用指腹擦去那些狼狈的泪痕,动作轻得不像话。
“时卿,我的人生……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失去家乡,失去亲人,伤病,毒,还有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他顿了顿,看向少年红肿的眼睛,“我怎么敢相信,有人会愿意捡起这些碎片,还说要一直拿着?”
时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元锡却摇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给你留退路,不是光是怕你后悔。”他苦笑了一下,“也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走,我没办法……也没资格拦你。所以我得提前准备好,让你走的时候,至少不必为我担心。”
这是元锡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开自己的恐惧。不是高尚,不是牺牲,而是深埋骨髓的自卑与无力。
时卿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愤怒的,而是心疼的。
元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向两人凌乱的衣襟,看向时卿锁骨上刚刚被自己无意识抓出的红痕,看向这间昏暗石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混乱的,笨拙的,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再逃避的纠缠。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过的事。
他主动低下头,吻住了时卿。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截然不同。很轻,很慢,带着试探,也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温柔。唇瓣相贴的瞬间,时卿浑身一震,随即用力地回吻过来,手臂紧紧缠上他的脖颈。
石室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和衣物窸窣的摩擦声。烛火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将两个相交的身影拉得很长。
后续的过程,生涩而艰难。
时卿毫无经验,全凭一腔孤勇,元锡虽年长几岁,却也在这方面一片空白。疼痛是难免的,但谁也没有喊停。时卿咬着牙,额头抵在元锡肩上,汗水混着未干的泪,滴落在冰冷的石床上。
……
省略一些不必要的描述,景息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眨眼的功夫元锡已将时卿拉至身后。
景息看看元锡,又看看被他护在身后、正偷偷拽他衣袖的时卿。院子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双双在雪地上窸窸窣窣刨坑的声响。
“……我要做饭了。”她丢下扫帚往屋里走,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切菜淘米的声响,还有她刻意提高的,带着鼻音的吩咐:“小卿,带双双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被褥在柜子顶上!元锡,你……你去院里把柴劈了!少用点力气,别把自己累散架!”
时卿和元锡对视一眼。
时卿眼里还残留着水光,此刻却弯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他晃了晃两人一直交握的手,小声道:“听见没?姐姐让你劈柴。”
元锡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苍白似乎被屋内的暖光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生气。他也极轻微地勾了下唇角:“嗯。听见了。”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院落、柴垛、和通往村外的小路。
吃过饭俩人默契地往雪山走,说是准备去看日出。
听见这话的其他人正抚摸着从开封来的双双:“……这家伙处个对象还给脑子处傻了?”
两个傻子就这样一步步登顶,彼时天还黑着,他们只能看见离得最近的对方。
安静中,时卿忽然开口,“元锡,我觉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定论,“你没想过真的给我退路,你只是在自欺欺人。”
元锡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看着时卿毛茸茸的后脑勺,没说话。
时卿似乎并不需要他立刻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逻辑异常清晰:“为什么?” 他替元锡问了,然后自己答,“如果你真想过,彻彻底底地想过,就不会在第一次的时候……”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即使那是他缠着、闹着、不依不饶才发生的,但最终点头、接纳、并引导一切发生的人是元锡。
有些东西,身体比理智更诚实。元锡可以准备一万条“退路”,可以在心里预演无数次“被离开”,但当他真正拥抱时卿、接纳时卿的那一刻起,那些“退路”就都成了纸上谈兵的废话。他的身体、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最诚实、也最无法撤回的选择——他要他。
元锡沉默了很久。久到时卿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应对。时卿凑上前,看到他眼底细微的纹路和一丝被看穿的无奈,以及更深处的,某种释然。
元锡有时候觉得这孩子太执拗,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有时候又觉得他太聪明,敏锐得可怕,总能一眼看穿他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复杂晦暗的心思。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陈述和轻微的困惑:“可是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 他指的是那些地契副本和纹丝未动的钱袋,甚至可能更多时卿不知道的安排,“你不觉得……那是一种补偿吗?”
为可能到来的“离开”提前支付的“分手费”,为占用他青春和热情而准备的“赔偿”。在元锡的逻辑里,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负责”。
时卿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觉得。” 他答得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元锡挑眉,请教:“那应该是什么?”
时卿微微偏过头,仰起脸看他。他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天真的语气,给出了他的解读——
“你疼我。”
三个字。简单,直接。
元锡彻底怔住了。
不是补偿,不是买卖,不是划清界限的预付款。
而是像一个大人给心爱的孩子攒嫁妆、备家底,是希望他好,是怕他受委屈,是哪怕自己不在了,也想让他往后余生都有所依仗。 ……在时卿那里,他自以为是的“退路”和“补偿”,也可以被解读成爱意的另一种笨拙表达。
这点冲垮了元锡心中最后一道堤坝的残骸。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辗转反侧、自以为深谋远虑的“安排”,在时卿面前显得是如此可笑。
他看着时卿亮晶晶的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我说得对吧”的神情,良久,终于低低地、无比温柔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带着“彻底被你打败了”的认栽。
元锡抬手,屈指在时卿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应道:
“行。”
天山雪顶之上,初升日轮照着相拥的二人,给予他们最好的祝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