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元锡镜中的身影顿了顿,随即,哀伤像水渍一样,在他眼中无声地晕开。
“……对啊。”元锡放下镜子,苍白的手碰到时卿已然布满泪痕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语气却很是认真:
“醒来的时候,宏月师姐,还有另外几个师兄弟好像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宏月师姐。等我适应了现在的状态,能正常走路了,她说这里还有个比我还倔的傻子在等,问我不记不记得怎么答应他的。”
时卿:“所以你就过来了。”
“所以我就过来了。”元锡道,“我现在的样子,说好听点也就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梦傀。……试验过程挺难过的,挺疼。”
“我知道。”时卿流着泪,轻轻摩挲那块被攥裂的“平安符”。
元锡:“很多有关无心谷的记忆我都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最疼的时候,我很想回来找你和双双……还有只只。”
“时卿,我不是圣人,但也不会逼你。如果你还能接受我现在的样子——”
他话还未说完,肩膀便猛地一沉。时卿额头压着元锡的肩头,他想哭,又想笑。
“骗人,你明明就逼过我。之前不就想让我走的么?”话虽这么说,却全然听不出责怪的意思。时卿吸了吸鼻子,接着道:“元锡,别再丢下我了……”
*
“所以,这就是你们俩一块回来的原因?”这是很久之后,时卿和元锡回到北方探亲。出发之前时卿有先见之明地给景息写了封信,里面多多少少暗示了下他和元锡如今的关系,不然他真怕景息和其他人接受不了,当场昏死过去。
事实证明,“昏死”什么的还是太严重了,虽然眼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比如,此刻景息正拿着扫帚在门口堵人,看见俩人交缠的手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虽是笑着,但头顶上几根头发已然支楞起来。
“元锡,好几年不通信,我把你当同乡当朋友记挂着,你倒好,拱我白菜?”真不怪景息生气,毕竟过去的七年里她一直是把时卿当亲弟弟对待。
她勉强按住想要拿扫帚抽人的冲动,咬着牙把元锡拉到一旁,说话时后槽牙磨得嘎吱响。
“你的情况小卿都跟我说过,念及伤病我可以不怨你这几年只字不通,感情也是你们俩的事我不想掺和。但是——”想到别的事,景息压低声音,问道:“我问你,你和他,现在做到了哪一步?”
“呃……”原本听到“我不怨你”后松了口气的元锡,因为这个问句瞬间紧绷起来,脸上闪过不可言喻的赧然。
景息:“……”什么都懂了。
……
时卿正带着双双放置行李,忽然听见从院落里传来的一声咒骂。
“你知不知道他才多大!”十七,时卿才十七啊!
景息气得浑身发抖,扫帚都拿不稳,“老畜生你真能下得去手啊你。”
完了。
时卿心道。
他赶紧跑过去抱住景息的胳膊,“姐姐姐姐你别怪他!是……是我强迫他的……”
景息:???
她当场愣住,傻眼了。
“你说什么?”景息毫不怀疑自己能被折腾出失心疯。只见她那乖顺纯良了七年的弟弟,虚虚缩起脑袋,小声重复道:“是我强迫的元锡……”
“……”
这事倒也不假,发生在时卿觉得他们已经稳定下来的时候。
那天傍晚,时卿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刚买的、元锡以前提过一嘴的某种南方糕点。他推开门,却发现元锡正将一个小木匣收进墙壁的暗格里,动作有些匆忙。
“藏什么呢?”时卿凑过去,笑嘻嘻地问。
元锡迅速恢复常态,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了挡暗格,语气平常:“没什么,一些旧物。”
时卿不疑有他,献宝似的举起糕点:“看!福记的,排了好久的队,快尝尝还酥不酥。”
元锡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依旧尝不出太多味道,但他点点头:“嗯,好吃。” 看着时卿亮晶晶等待夸奖的眼睛,他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与平常无差,时卿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联想到刚才元锡藏东西的举动,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几天后,时卿帮元锡整理房间,无意中在床底一个旧箱子里,翻到了一个眼熟的钱袋——是他很久以前硬塞给元锡的那个,里面银钱分文未动,反而似乎还多了一些。压在钱袋下面的,还有几张地契和银票的副本,受益人名字空着,但显然是给外人准备的。
时卿捏着那些纸,指尖发凉。他想起元锡从不让他承担任何大额开销,想起元锡偶尔望向他的,那种复杂难言仿佛在“倒数计时”的眼神……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狠狠撞进他脑子里:元锡一直在给他准备“退路”。
元锡从来没有真正相信,他会永远留下来。
巨大的委屈、愤怒和被辜负的刺痛,瞬间淹没了他。原来他这些日子全心全意的投入、毫无保留的奔赴,在元锡那里,竟然一直被默认为可能“一时上头”、随时会反悔的冲动?他那么努力地想证明自己的认真,想驱散元锡的不安,结果对方却在背地里,冷静地为他规划着“离开后的生活”?
“砰”的一声,时卿把手里的东西扔回箱子,转身就冲了出去。
他在开封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红着眼眶回到天泉驻地。师兄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时卿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摇头。
但他憋不住。夜里,他敲开了宏月的房门。
宏月听他语无伦次、又气又委屈地说完,叹了口气。
她看着时卿通红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他给你留退路,不是不爱你,而是觉得你还小,如果你有一天后悔了,他不能成为你的绊脚石,他得让你……‘全身而退’。”
“他给你留的,不是钱,是他觉得你‘本该有’的自由和未来。”而他把自己,排除在了那个未来之外。
然而这番话非但没有扑灭时卿的怒火,反而令其愈演愈烈。
那天从宏月处回来后,时卿在驻地外的练武场枯坐到后半夜。师姐来找他,看见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紧握到发白的手指,吓了一跳。
“师姐,”时卿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如果无论你怎么做,对方都不相信你真的会一直留在他身边,该怎么办?”
“这事姐还真没经历过。”师姐沉默片刻:“那就做一件……让他没办法再怀疑的事。”
“什么事?”
“一件……足够决绝,能把所有退路都烧掉的事。”
时卿怔怔地望着夜空,繁星点点。
三日后,鬼市子。
元锡从外头回来,发现时卿正伏在桌前写写画画。
他好奇地走近,笑意还未来得及凝集便僵固在嘴角。
——时卿正在那些地契上,在“时卿”二字旁——不知什么时候填的——写下元锡的名字。
元锡立在原地,没敢阻止,不敢说话。
良久,时卿终于写完那些对元锡而言如“判罪书”一般的东西。他将地契和银票整理好,再度用钱袋将其压在木箱底部,然后回头轻笑,好整以暇地望向不知所措的男人,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调侃,“元锡,你的‘小金库’看起来可比我‘财神’多了。”
“时卿,”元锡终于忍不住,按住他的手腕,“你生我气了?”
时卿动作顿住,没有抽回手,只是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元锡心慌。
“没有。”时卿说,“我只是在想,要怎么你才会相信我是认真的。”
元锡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手:“我相信。”
“你不信。”时卿打断他,语气骤然冷下来,斩钉截铁道:“你要是信,就不会在暗格里藏这些东西。”
空气瞬间凝固。
元锡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微张,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那些地契、银票、甚至是他偷偷打听的天泉门规——关于弟子若与外人结亲可领的抚恤和安置费用——桩桩件件每一样,都是他不信的证明。
“时卿,我——”他艰难地开口。
“不用解释。”时卿再次打断他,“宏月姐都跟我说了。你给我留退路,是怕我后悔。你觉得我还小,觉得我可能只是一时冲动,觉得我现在说的‘永远’,等再过几年就会变,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元锡心上。他无法否认。
“我没那么想……”他苍白地辩解。
“你就是这么想的。”时卿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元锡,我花了七年找到你,等你,逼你承认你也想要我——你觉得这是一时冲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快要喷发的炽热。
话音刚落的瞬间,时卿猛地抬手,揪住了元锡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