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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绿瀑年少时2

天泉准备派一部分弟子去开封,名额抢得火热,时卿和师兄比武,侥幸赢下最后一个名额。

那是春天。

即将回到阔别七年的地方,时卿一路上都很兴奋,时不时就想看一眼行囊里的披风。

然而,天泉门派在开封扎根一个月,时卿接了一堆任务就是为了去各个角落看看,就连九流门驻地他都挨个去过却始终没能打听到任何有关元锡的消息。

他凭着记忆寻到当年那个破庙,那里也只剩一片荒草丛生的断壁残垣。

那个倒挂在树上、披风如瀑的少年,仿佛只是他童年一个过于鲜活的梦。

找不到人,时卿愈发焦躁。

同门看不下他这紧绷的样子,便带他去觉障林历练。时卿不在状态,这种情况下不趁手的武器于他而言还不如切菜的刀好用。一局一局打下来,战绩都颇为难看。师兄倒不在意,但时卿不肯。

他独自进了觉障林,拿到最趁手的陌刀后化悲愤为杀欲,刚开局就把其他人吓得躲老远。

临近菩提苦海,远远就瞧见沼泽地中央的树上悠哉悠哉躺着一个人。

时卿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是挑衅,心想这人还真是狂妄自大,当即一个轻功踹过去,将其踹翻在沼泽地。

而后时卿欺身而上,刀尖直指那人咽喉。

被踹倒在地,男人也不反抗,伸手抹了一把脸,叹气道:“唉,真服了。来吧来吧,要打就快点。”

时卿嗤道:“还用你说!”

然而,当男人转过头来,和时卿对上视线的那刻,后者手劲骤然一松,陌刀“哐啷”掉在了地上。

“……元锡。”

纵然七年不见,时卿也慢慢淡忘了元锡曾经的模样,但真当见到的这一刻他依旧能认得出。

元锡也顿住了。他眯起被泥水糊住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少年。后者身形高挑,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只剩下凌厉的锋芒,可那眼底瞬间涌上来混杂着震惊、委屈和不敢置信的狂喜,莫名与记忆中那个抓着披风、小口咬饼的孩童重叠起来。

“……时卿?”元锡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七年光阴磨砺出的些许沙哑,与他记忆中清亮的少年音截然不同。

后续就是他们这旧叙得太不是时候,两箭刺破“杀生道魁”梦。

*

回想起等待的日日夜夜,时卿焦躁万分。

可七年前时卿尚还年幼没有办法,如今他有人脉也有本事,既然能找到元锡,就能找到他的住地。

然而真打听到了地址,循着线索一路找过去,时卿半信半疑,心想鬼市子拥挤成这样究竟能容纳几个人的房屋?

黄泉深处,看似普通的石壁却是一座房子的门。

时卿推开石壁,穿过崎岖狭窄的过道,又往前走了数十步,胸腔才脱离被挤压的紧迫感。他被石壁后的景象震惊到了——里面盘旋着数以百计的阶梯,每个阶梯都连通着一个房间。

“何人?!”

一声厉喝从头顶传来。时卿抬头,只见高处阶梯上跃下数道身影,将他围在中间。这些人打扮各异,但眼神都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警惕与锐利。

“我找元锡。”时卿稳住心神,朗声道,“是他故人。”

围住他的人互相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看似领头的中年汉子打量着他,“元锡的故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等一下。”一女子跳出来,指着时卿说道:“我见过你!”

中年汉子狐疑,“你认识他?”

女子道:“师兄,你还记得七年前我们去围剿一伙人牙子的老巢吗?这孩子就是那时候被元锡救下的,还在咱驻地待过一段日子呢。当时长老不是还提过?说他身子骨好,打算让他进九流门,但是不知道为啥人就不见了……小兄弟,看你这打扮,你现在是天泉的?”

“嗯、嗯,对。”

女子咋舌,“真让他天泉捡到宝了——哎,你刚刚说要找元锡对吧?走,姐带你过去。”

她叫宏月,性子爽利,不顾领头汉子欲言又止的神色,拉着时卿就往阶梯上层走。

进到元锡的房间,里面没人。

宏月让时卿先坐,说元锡去倒悬壶那里帮忙运货了,一会才回来。

时卿喝着她递过来的茶,打量这个堪称“家徒四壁”的房间,好奇问道:“你们都是九流门弟子吗?”

“是啊。”

“那你们现在为何居住在这里。而且……我之前去草鞋坊找过元锡,但那里的弟子都说不知情。”

“……”宏月动作一顿,“元锡有跟你说过他之前执行的任务吗?”

“嗯。”时卿点点头。

“那任务是个坑。”她跟元锡措辞一样,“当年很多人都折在里面了,我们这些人命大。不过嘛……说是幸存,但凡受伤轻一点都不会在鬼市子里疗伤休养。”

“元锡他当年伤到了脊骨,差点都要在床上瘫一辈子了。”听到这里,时卿被茶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哎哎哎慢点慢点,”宏月帮他顺气,叹了口气,“好在倒悬壶的一位神医妙手回春,让我们这群人还能走走路,不过武力方面肯定是大不如从前。”

聊起元锡儿时,宏月笑得肚子疼。

“他是被骗进来的嘛,所以整天想跑。五万块对一个小孩子来说那可是天文数字。还记得人牙子的事儿不?那家伙不是专门救人去的,他是想偷偷溜走,没想到撞上这档子事,把你给救了。后来听说从觉障林里夺得榜第一就能退门派,结果在里面被人揍的鼻青脸肿……”

茶水见了底,时卿忘了自己是怎样离开鬼市子的。

——“九流门不让弟子对外说出实情也是为了保护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中了寒菌之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意识全失的梦傀。”

犹记谈话时宏月语气平淡,貌似变梦傀这件事并不足以为惧。

她平淡的话语扎进时卿的耳膜。 “寒菌之毒”、“意识全失”、“梦傀”……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元锡当年不是简单的受伤,而是差点瘫痪,甚至现在体内还埋着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剧毒?所以他才会住在那种地方,所以他才会在觉障林里那般“苟且”,不是因为惫懒,而是因为……他可能已经无法像当年那样肆意纵横了?

七年的等待、重逢时的委屈、寻到住址时的急切,此刻全都化为沉重的后怕和汹涌的心疼。时卿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在开封的街巷间游荡,直到冰冷的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才发觉自己竟又走到了九流门草鞋驻地附近。只是此刻,这里熟悉的灯火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

倒悬壶医馆深处,药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混合。元锡刚将最后一箱药材码放整齐,直起腰时,脊骨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隐晦的酸胀。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后颈。

“辛苦了元锡。”倒悬壶的医师对他点点头,“今日的份例药,记得服用。”

元锡接过那个小巧的药瓶,掂了掂,随手塞进怀里,脸上又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知道啦,啰嗦。走了。”

他转身,脚步看似稳健地走出倒悬壶,却在踏入外面昏暗巷道的瞬间,肩膀几不可查地松懈下来。鬼市子里的灯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他习惯性地想摸一摸肩头,却只摸到空荡荡的衣料。只只……老伙计走后,连个能听他嘀咕两句的对象都没了。

就在他准备返回那个逼仄却安全的“家”时,巷口,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了烛火光。

元锡脚步一顿,眯起眼。看清那人是谁,他脸上刻意维持的轻松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是戴面具般迅速重新挂上:“哟,这不是天泉的高徒吗?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做什么?赏月?”

……

“元锡,你不觉得那孩子最近来鬼市来的太勤了么?天泉在开封驻地的负责人都察觉到了,今早碰见还问我来着。”宏月在门口碰到从外归来的元锡,思忖过后还是拦下他,“那晚你同他说了什么?”

作为师姐,她的威压向来是够格的,元锡被她盯了一会儿,受不住,叹了口气,就着旁边的石墩坐下,语气里满是疲惫,“他问我当年为什么把他送走。”

忆及当夜,倒悬壶前,鬼市内昏黄的烛光打在从暗影中跑来的时卿脸上,状态可谓是相当狼狈,粗气直喘不说,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就连脑后天泉弟子标志性的丸子头也变得松散。

他脸色惨白,见到元锡后紧张的神色总算是缓和些许。

时卿并未理会元锡故作轻松的调侃,一步一步地靠近,途中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在元锡面前停下。

他皱着一张脸,气还没喘匀,张了嘴又闭,闭了嘴又张,欲言难止,元锡能看见时卿眼里复杂的情绪,他脑子转得快,想着不管这孩子问什么有关他身体的状况都能搪塞过去。

却不曾想时卿翻出一桩旧事,问元锡当年为什么把自己送到景息他们身边。

“到底是为什么?”宏月也不明白,那时候薛长老还挺想让时卿进九流门的。

坐在石墩上的人道:“因为我不想在九流门。”

年岁尚小时,他失去家人,失去村子,撑着一口气来到开封却被骗进九流门,想走走不掉,同伴还在北方等着。对此,元锡怨念颇深。也因而在听到长老有意将同样失去一切的时卿收入门派时生理性产生一股恶寒,便私下联系景息,又给时卿收拾好行李,将他送到景息身边。

宏月听后勾起唇,“你不是也想走吗,为什么到头来却没走?”

“因为我得到那一片地方被雪掩埋的消息,回信迟迟未到,我以为他们跟雪一起被冲走了。”

“不止吧。如果你真的想走,又何必拼命拼到踩进坑里,把自己糟蹋成这幅样子?”

“……”元锡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随你怎么想。”

宏月:“没礼貌。”

元锡本以为时卿只是来对当年的疑惑讨个说法,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当然,若时卿实在气不过,他可以尽他所能做出补偿,毕竟却是是他有错在先,不该擅自做主。

结果时卿来鬼市来的越来越勤,不是来要补偿的,是来“照顾”元锡的。

他说元锡受伤严重,行动不便,而他此番作为,是想报儿时救命之恩。

其实元锡很想说,即便当年我没去,我师兄师姐也会把你救出来,我只是比他们先碰见你。

可话到嘴边,看见时卿固执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伸手揉乱了时卿的头发。

“你该回去练功了。”

“知道了。”时卿没躲开他的手,嘴上应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元锡手里,“那个……我听宏月姐姐说你一直在吃药,应该挺苦的,就给你带了麦芽糖。”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嗯……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握着油纸包,元锡看时卿越走越远,走到岔路口又突然停下,回头朝他挥手,没有丝毫不快,反而面带笑意。

回到鬼市将油纸包搁在桌上,元锡把药煎好,趁热喝下,盯着底部那点残渣,他怀念似地咋了咋舌头。

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