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尼凯星住民想起这个不寻常的夜晚,总能心惊肉跳地吓出一身冷汗。尽管此刻,他们正在各自的家中安睡,牢骚着又一个见怪不怪的和平时代。
唯有军医院灯火通明。毕竟刚刚推入“特异症状科”的不是别人,而是战星团中数一数二的强者,那位传说中的沙加大人。更糟糕的是,检查室外坐着一身漆黑的主帅大人,久违的阴云在他的印堂盘旋,随着每一个战战兢兢的汇报者来临而变得愈发低沉。
“已经完成首都卫星覆盖范围内全部搜索,没有再发现‘箭’的任何踪迹,还有米……米罗大人的赤蝎在东区民巷被发现,从消失前的移动距离来看,仅有每小时30公里……”
还不到高速路最低限速的一半。撒加十指交叉,臂肘抵在膝盖上,哑着嗓子问:“人怎么样?”
“身体指数正常,有一些晕眩状况,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就近将他送到了安达里士宅。”
撒加点了点头,挥手叫卫兵退下。修罗端着一杯咖啡走到撒加身边,轻声道:“速溶的,恐怕只能将就下。”
撒加接过纸杯一饮而尽,不加铺垫地问:“其他人怎么样?”
“阿布和迪斯回宿舍休息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卡妙……去了东区民巷,应该是担心米罗的情况。”修罗难得发出轻柔的音色,让撒加紧绷的心弦稍微缓解了些。他抬起僵硬的脖子,勉强挤出一个周全的笑容:“说不定这是他们和好的契机。”
修罗也不由放松一笑,正要回应,电梯上又走下了一个神色忐忑的卫兵,踉踉跄跄地走到撒加面前,支吾着报告:“我们……我们跟,跟丢了那些,那些嫌疑人……”
“嫌疑人?”修罗皱眉。
“一会儿再和你解释。”撒加拍了拍卫兵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些。卫兵露出感激的神情,调整了下呼吸,再开口时已顺畅许多:“他们消失在了东区,那里是富人区,没有搜查令,我们不能随便进入民宅。实在抱歉……”
“情况紧急,来不及申请搜查令,也不是你们的错。”撒加悉心安慰着,“还有别的发现吗?”
“啊,有有。”卫兵忙回答:“本来我们已经要抓到他们了,可是突然出现了一架星屿将四个人带走。可惜我们不认识那架星屿的模样。”
“是从什么方向飞来的?”
卫兵咬着嘴唇:“我们,我们根本没看到它出现,好像是凭空降落下来的!只能看到那东西是红色的,身后长了两条尾巴……之后,我们就都被风刮倒了……”
信息到此中断。撒加看着卫兵疲惫的眼圈,和蔼地挥了挥手叫他下去休息。沉默许久的修罗突然开口:“红色的,尾巴,是不是……”
“当年你击杀艾俄洛斯的时候,”撒加突兀地打断,温和瞬间被锐利覆盖,仿佛身体中按捺着躁动不安的幽灵:“有探测到它的空间转移能力吗?”
他的目光灼热得像是燃烧了起来。
修罗闭上眼:“……没有,这不是‘箭’的能力。”
撒加点了点头,海蓝色的长发垂到脸颊,遮住所有可能的表情。修罗低头望着,终于于心不忍地规劝:“撒加,当年下令击杀——”
检查室的门突然打开,一群身着雪白的军医和护士鱼贯而出,最后行出的是一架精密的轮椅,沙加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面,一手结印,一手将菩提手串当作佛珠,颇有节奏地拨弄着。
这种状况还有心思念经,修罗不由摇了摇头。撒加倒是毫不诧异,他礼貌地向医护人员欠身致谢,又转向主任医师询问沙加的状况。然而得到的结果却令他难免有些吃惊。
“耳膜破裂,视网膜脱落,声带麻痹……”撒加眉头紧皱,一目十行地阅读着沙加的病历本,“这怎么像……”
“天舞系统作用到了他自己身上?”修罗也困惑地挠起了头:“沙加不会误操作到这种程度吧?怎么说,也不至于将发射端口对准驾驶舱内啊?”
“幸好程度不深,适当保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了。”医师安慰两人,“不过由于突然失去感官,可能会出现一些心理上的焦虑、抑郁或者躁怒,需要密切观察。”
修罗想了想说道:“迪斯和沙加住的近,不如让他搬到四楼,由迪斯照顾一段时间。”
“算了吧,以沙加爱干净的性子,我怕他恢复了之后,掀了他的螃蟹屋。”撒加盯着那只不停拨弄串珠的手,生怕那几根雪白如葱根的指头瞬间化成五指山,六亲不认地冲他飞来。
“送一套没人用过的被子、床单和枕笠到我的宿舍,修罗,你去沙加的宿舍拿他的杯子,牙刷和毛巾,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修罗罕见地露出了狡黠的表情,“看来阿布罗狄的猜测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放心,我一定会整理妥贴的。必要的话,再送一份减脂又美味的‘宫廷翡翠豆腐汤’,陛下您看呢?”
撒加哭笑不得:“总有一天我要扯了阿布罗狄的网线,远离言情文学,收获一颗健康纯洁的心。”
首都区,东区民巷。
一个矫健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奔波在一片高档别墅中,石青色的长发飞扬在宁谧的夜里,相得益彰。
来不及调用车辆,在将极光平稳停妥在发射中枢后,卡妙便打开舱门,甚至连升降台也等不及使用,匆匆忙忙跳了下来。左脚脚踝传来一股筋肉扭曲的疼痛,他却毫不在意,撒开双腿跑向那个熟悉的地方。
终于,优雅复古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卡妙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越过修剪得体的草坪,大步跨上门厅。正要使用虹膜开锁,门却“砰”的一下自己开了。
是米罗。他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见到来人,他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没好气地问:“你来干嘛?”
卡妙努力平复着气息,正要发问,一个小脑袋从米罗的胳膊下钻了出来,欣喜地叫道:“卡妙老师!”
对了,今天的晚宴,冰河他们也在……卡妙迅速整理好表情,关切地问:“冰河,你受伤了吗?今晚的事……”
冰河忙摆手:“我们没事的,主帅通知所有人撤离之后,我们就直接离开会场,回到这里了。”
卡妙仔细打量,见冰河确实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转眼却对上米罗冰冷的神色,和突然变得陌生的口气:“确认完了吗?确认完了就回去,我要睡了。”
卡妙连忙解释:“米罗,我是想……”
“要不,把另外几个小子也叫出来,让你看看是断手断脚,还是大卸八块了?”
毫无分寸的话语让卡妙禁不住升起一丝恼怒,脚踝的疼痛仿佛一把火炙烤着,叫他勉强准备好的低声下气再次打了水漂。他正视米罗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道:“你不要这样说,向冰河道歉。”
“我向他道歉?”米罗的怒火噌的一下窜了上来,突然尖锐的声音惊得几只熟睡的水鸭扑棱棱飞起。“对!什么都是我的错!苏鲁特也是,这小子也是,还有你的撒加哥哥,通通都是珍贵的、重要的,只有我是多余的,是你想要就要想撵就撵的!”
“米罗!”卡妙又惊又气,“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你就不能冷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
“我怎么不冷静了!”米罗跨下台阶,一把抢过卡妙手中的钥匙:“我告诉你,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冷静的决定!”
他攥着钥匙,眼睛通红,浑身都在发抖:“卡妙,我想很久了。我们还是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