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信都城门。
夜深露重,寒气逼人。
荀彧坐在殿内,垂头深思。
前几天他被献帝深夜唤进宫中,说是欣赏字画,在临走前献帝却赠与了他一条金缕腰带,并嘱托他到家才可细细察看。他本不愿接受,但无奈献帝言辞悲切。饶是他几番推脱,最终也不得不将腰带手下,快步避开曹丕眼线,离开内殿。
待回到家中,他将腰带拆开一看,这才发现腰带内竟然藏了一封献帝亲笔血书!
书内献帝详细写了曹丕近日对他的压迫与折磨,并在最后哀求他策反曹丕手下的武将,离开曹丕,追随自己。
“唉,这该如何是好。”荀彧看着被夜风吹的摇摆不定的烛火,眉头紧蹙。
他本就是忠君之人,原本投靠曹操,也是为了借曹操之手拥立汉帝。
可如今曹操已死,曹丕实力大减,眼看孙策与刘备大军马上就要进逼冀州。更何况曹丕此人野心和残暴比曹操更甚,能力却远远不及其父。要想说服并帮助他扶持汉室,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若真的将其杀害,曹丕的军队与谋士又势必不会追随献帝,这信都想必也会如许都一般陷入混乱,到时刘备与孙策的大军杀到,岂不是又能像许都一般,长驱直入,更何况,这一次,他们还能撤退到哪里去呢?
荀彧扶着额头,只觉头痛欲裂。
即便他真的是张良再世,也无法扶大厦之将倾啊!
就在荀彧进退两难时,信都城门,却有一队人马蠢蠢欲动。
一名粗野武将领着数十个士兵悄悄地穿过城门,在街道上潜行。
因曹丕为人谨慎多疑,自从许都逃亡而来之后,就一直严守城门,甚至近乎让所有兵马和将领都驻扎在城外,非诏不许入城。董茂这次为了进城,不惜变卖家产,花重金买通了今夜防守城楼的所有大小校尉,这才悄悄咪咪地进了信都城。
这一切,都是为了取走曹丕人头而来。
前几日,他也收到了汉献帝的亲笔血书,但与荀彧不同的是,刚收到血书的时候,他内心的热血便马上沸腾了起来。
当夜,他便召集了人马,打算夜袭曹丕府。但是因为前几日城门守备森严,这才拖到了今日。
这几日里,他为了诛杀曹丕,除了偷袭外还做个另一手准备。
“哒哒哒”几十人的脚步声,在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的刺耳。
“轻些!”眼见前方有士兵巡逻,他立马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身后的士兵接连止步,可有一人却不小心将身旁民居的一个酒罐打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破开了城中的宁静。
“谁!”那几个提灯巡逻的小兵瞬间被惊动,连忙转身,朝着董茂的方向警惕地怒吼道。
过了一会儿,见无人回应,那几个小兵举着刀剑,小心翼翼地走来。
董茂见他们越来越近,心中想着若撤退回去,明日也必定会被曹丕发现追查,便心一横,朝身后怒吼道:“冲!”
他身后的小兵得令,拔出刀剑便冲向那几个巡逻的小兵。
瞬间,双方便展开了厮杀。
那几个巡逻的小兵眼见寡不敌众,连忙取出腰间的口哨,一吹,嘹亮的哨声响彻城内。
“完了!”董茂顿觉大事不妙,连忙一个劈砍将那吹口哨的小兵砍死,正准备带着士兵们冲进一旁曹丕的府中,却见夜色中,火把的暖黄色亮光从四面八方迅速聚来,好似那夺命的鬼火一般。
看来这城内的守军已然朝曹府赶来。
他咬咬牙,举起刀剑,用手紧紧捂住腰间的小包,用嘹亮的声音怒吼道:“随我冲进府内,诛杀曹贼,拥立汉室,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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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君,大事不好!”
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殿内。
“何事?”
“曹公子府内遭贼人袭击,如今已火光冲天。”
“什么?!”
荀彧的面上顿时露出惊惶的神色,他不由得看向手中,见血书仍在,这才稍安定下来。
“城内守军可去救援了?”
“校尉已派人去通知夏侯将军等人,但他们驻扎的地方离曹府甚远,怕是……”
说到这儿,那小兵垂下头,支支吾吾起来。
“你速去准备马匹,对了,再叫上府内的护卫,马上随我前往曹府!”
“是!”
小兵领命而出。
荀彧看着手中的血书,陷入沉思。
怎会有人袭击曹府?
难道天子不止写了这一封?!
想到这儿,荀彧心中立马紧张起来,他前几日被献帝唤入内殿,本就不是密不透风之事。这一次有人袭击曹丕,必然也是受到献帝的指使,如果到时曹丕追查起来,他即便没有参与行动,想必也逃不脱责罚。
想到这儿,荀彧连忙将手中的血书放在火烛上燃烧。
正在这时,门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荀彧眉头微蹙,正欲朝外看去,却见一身染血迹的大将迎面而来。
“夏侯将军?”
“荀令君,你在府内休息的可好啊?”那夏侯惇目光紧盯着荀彧,眸中尽是嗜血之色。
荀彧意识到情况不妙,微微往后撤了一步,深吸口气,装作从容淡定地问道:“夏侯将军此话何意?”
“何意?荀令君自当明白何意!”说着,他举起剑戟,猛地朝荀彧刺来!
荀彧见剑光闪烁,连忙朝一侧躲去,堪堪避过此剑。
“将军!”
眼见夏侯惇一击不中,又要持剑劈来,荀彧连忙劝阻。
“看在你我曾共侍主公的份上,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夏侯将军,我实在糊涂,不知你这番究竟是为何?”
“哼,为何?!你联络反贼图谋杀害公子,我自当杀了你告慰主公。”
“夏侯将军,我对天发誓,我并未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事!”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此番正是公子让我前来杀你,难道公子还会错怪你不成?!”
“将军,你我曾一同在主公帐下做事,也算有些同袍之谊。而且我对主公的忠心你也看在眼里。今日事发突然,我实在不知发生了何事,不如你带我去与公子解释,如何?”
荀彧见夏侯惇神色有些松动,忙不迭地说道。
夏侯惇见荀彧一脸诚恳,心中也犹疑不定起来。
今日的一切发生的都太过迅速,他从郊外赶往曹府救援,谁知还未入府,便得知反贼都已被屠灭的消息,等亲眼见到曹丕,得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杀了荀彧。他本还在疑惑,却听得曹丕恨恨地说荀彧已然勾结献帝想要夺权。
当时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不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可现在被荀彧一说,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谋士曾是主公最为得力的手下,向来算无遗策。如果他真的参与了这次叛变,那势必不会如此的错漏百出。
挣扎了许久,夏侯惇终究还是将剑收回了剑鞘之中,转身低语道:“你随我一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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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了曹丕府外,还未等进门,便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怒喝,“滚!”
接着,便有一个大夫模样的白胡子老头,提着一个药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夏侯惇一把将他拉住,竖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曹……曹公子身中剧毒,我……我不知该如何解毒。”那老人见夏侯惇一身血渍,加之刚才又受了惊吓,神色极为惊慌地答道。
荀彧听到这话,心中也是一阵担忧,“剧毒?”
“是。老夫从医多年,从未见过此等毒药。”那老人眼见这两位挡在门前,数次想要溜走却都被夏侯惇扯住,只得垂头,哆哆嗦嗦地答道。
夏侯惇一把将他甩开,也不顾一旁的荀彧了,连忙快步进门。
那大夫眼见瘟神走了,正想开溜,却又被荀彧拦住。
“还有多久?”
“令君……令君何意?”
荀彧瞧了眼四周,见守卫和侍卫们都远远地站着,俯身在大夫的耳边,低声问道:“若不解毒,公子还能活多久?”
“这……”那大夫神色顿时为难起来。
“快说!”
“是!是!是!依老夫的估算,怕是不过一天。”
“一天 ?!”
听了这话,荀彧也不由得低低地惊呼一声。
那大夫见他愣神,连忙闪身,从缝隙处溜走。
两天。
荀彧心中思绪翻涌,可还未等他理清思绪,门内便有一个小兵带着凌冽的笑意请他入内。
“荀令君,公子唤您,请吧。”
深深地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荀彧踏入门内,随着小兵一同来到了曹丕的屋内。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原本宁静祥和的卧室便变得死气沉沉。
“荀令君。”
荀彧抬头望去,曹丕正静静地躺在屋内的床榻上,他的面容较之往日更加的惨白,双唇也失去了血色。
而夏侯惇则持剑站在一旁。
“公子。”他不敢再看,连忙俯身行礼。
“听夏侯将军说 ,你想为自己辩解几句?”青年的声音已不再同往日一般清越,反而透着几分暮年的沙哑。
荀彧抬头,却见曹丕那双邪佞乖戾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他心中惶恐,连忙又将头低下。
“是,公子,此次的袭击与我无关,请公子明鉴。”
“明鉴?我早有眼线通报你前些日子去见了天子,临走时还带了条腰带回来,你还要如何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