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tiel的膝盖还在微微颤抖。
那种不受控制的、机械的舞步虽然已经停止，但惯性似乎还残留在他的关节里。
米色风衣的下摆垂落，像一面投降的旗帜，布料摩擦空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向后退了一步，靴跟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所有权。
房间里太安静了。
壁炉里的木柴突然爆裂，火星窜起，在死寂中炸开一声脆响。
Sam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节泛白，他的肩膀紧绷，像一头嗅到危险却不敢贸然进攻的狼。
面对众人的震惊与沉默，Alaia自顾自地用手指抚过Kelly包的皮质搭扣。
即使是这个时候，她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优雅。
金属包扣与指尖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间充满机油味和雄性荷尔蒙的屋子里，听起来刺耳得突兀。
Alaia的视线忽然抬了起来，缓慢地落在了壁炉阴影里的那个红发女孩身上。
Anna。
那个女孩还站在Dean身侧，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她的毛衣标签穿反了，露出脖子后面那道白色的、幼稚的缝线，像某种粗制滥造的出厂设置。
红发间还残留着那种在战后的深夜、在汽车旅馆的枕头、在某个用来填补空洞的怀抱里揉搓出来的、属于一次性安慰剂的临时感。
Alaia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的皮革纹理。
那触感像是一种校准，一种将自己重新锚定在真实世界里的确认。
她知道这种模式。
Alaia Cadwell比任何人都清楚Dean Winchester这个人。
那些公路上的女孩，那些战后的清晨，那些黎明前就会被遗忘的名字。
Jessica，Cassie，还有无数个连姓氏都留不下来的Lisa……
Dean Winchester没有固定伴侣，他只有当下，只有用来止血的瞬间，就像是一种自我惩罚式。
Anna不过是其中一个。
那种需要被拯救的漂亮。
那种坠落天堂后恐慌的眼神，那种需要他觉得自己是英雄的依赖感。
而Dean，可怜的Dean永远拒绝不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那种"英雄救美"的剧本，那种"我是来保护你的"的自我认同，是他骨子里戒不掉的毒药。
哪怕是她不要的东西。
Alaia感觉到胃里有一丝细微的、带刺的收缩。
占有欲，纯粹的、女性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当她看到那件穿反的毛衣，看到他领口那抹淡粉色的痕迹，那种"我的东西被碰了"的不快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理性之下，隐隐作痛。
但她压下了它。
Anna是临时的，是一次性的，对Anna发怒，就等于承认她是威胁。
Alaia选择移开视线，这比任何行为都更羞辱人。
她的目光从Anna身上滑过，像滑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没有停留，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在瞳孔里留下倒影。
她转向Sam，转向那个还保持着戒备姿态的猎人，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柔的温度，完美，空洞，带着一种危险的轻盈。
"你们有威士忌吗？"她问，"这种啤酒我喝不惯。"
Sam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尴尬还在，但他的思考已经被刚才那荒诞的一幕搅乱了。
他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像一只在计算风险的野兽。
"那是什么？"Sam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粘稠的死寂。他上前半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那种猎人的本能压过了尴尬，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Alaia的皮肤。
"那不是驱魔，不是咒语，不是任何我见过的超自然现象。你让Castiel，一个天使——"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轻微颤抖的天使，"像木偶一样跳舞。这不可能。天使不受这种控制，除非……"
他停顿了，眯起眼睛，那种怀疑的本能像鲨鱼嗅到了血。
"除非是什么？"Alaia轻轻挑眉，她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孤岛。
Castiel终于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风衣下摆还在微微颤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凝聚着一种近乎恐惧的专注。
他看着Alaia，像是在看一个违背了他数千年认知的悖论，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实体。
"那不是地狱的力量，"Castiel的声音平直，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敬畏的颤抖，"也不是天堂的恩典。我感觉到……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命令。像创世之前，上帝在说话时的那种绝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Anna的睫毛颤抖着，她松开了Dean的衣角，向后退了半步，身体撞到了壁炉台，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察觉。
"The Word（上帝之言），"Sam突然开口，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转而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我在Bobby的藏书里见过一段记载，在一个被涂黑的段落。"
"按理说那是不可能的，是传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看向Alaia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某种震惊的确认。
"你们在说什么？"Dean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还站在原地，绿眼睛死死地盯着Alaia，像是要质问她，又像是要逃跑。
Castiel没有多余的人注意力给Dean。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Alaia身上，那种困惑被打破的茫然重新涌了上来，像浓雾一样弥漫在他的脸上。
"天堂一直有传闻说'上帝之言遗失了'，我们一直以为那是隐喻，是象征，是对创世奥秘的诗意描述……但如果，"Castiel透露了天堂的秘辛，"如果那是字面意义呢？如果那力量真的存在，真的选择了一个容器，一个凡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Alaia身上，等待着。
等待她的确认，等待她的否认，等待某种解释来填补这个认知的深渊。
但Alaia只是站在那里，珍珠耳钉在火光下发出柔和而昂贵的微光。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居高临下的轻盈。
"你们觉得呢？"
这种模棱两可比任何解释都更可怕。
Sam的肩膀绷得更紧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在这个超自然的谜团中找到逻辑支点。
如果Alaia是某种已知的力量。
恶魔，女巫或是被附身者……他们都有应对的方法，都有驱逐或对抗的手段。
但未知，尤其是这种连天使都颤抖的、违背现实的未知，让她成了房间里最危险的存在。
Dean向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确认她是真实的，又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正在消逝的东西。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那种刻意的轻松消失了。
"看起来这几年你过得很不错。" Dean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破碎的颤抖，“连天使都拿你没办法。”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Alaia抬起的手腕上。
那里露出一截精致得让他无法理解的腕表，甚至不是他认识的那些品牌。
乍一看像是一条镶嵌着细密钻石的金色手镯，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条盘踞在她苍白皮肤上的、被驯服的光。
但当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就能看到那其中嵌着一个极小的、几乎像是玩笑般的方形表盘，指针纤细得像是在嘲笑他粗糙的指节。
哪怕现在身处在他们中间，Alaia看起来依旧属于某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充满歌剧院和慈善晚宴的世界。
Dean的视线又移到自己握惯了枪和扳机的手上。
粗糙，有老茧，还沾着机油和某种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垢。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瓶上的标签，将那层廉价的印刷纸抠起了一角，往后靠的时候，脊背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又立即挺直，像是某种本能的防御姿态复位。
"所以，"Dean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那种轻松的调侃，但失败了，"波士顿人的时间观念真特别。五年，嗯？够我把这个国家从东到西碾三遍。"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擦过瓶口，像是在找烟，眼神避开Alaia的眼睛，落在她身后的墙上："我……回去过。"
Alaia终于直视着他，可那种注视里没有Dean期待的任何东西。
"2004年，俄亥俄的交换项目结束了，Dean。"Alaia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裁纸刀切断了他所有的思考。
"我得回韦尔斯利完成学位。"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确保每一个字都钉进他的耳膜。
Dean听着她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谈论"交换项目结束"，像是在说天气。
他的下巴绷紧，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粗糙感突然浮了上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为什么连个电话都没有，为什么像幽灵一样消失，但Anna就站在三步之外，而Sam正用那种"兄弟你搞砸了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很好，"Dean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带着那种刻意的、自我厌恶的幽默，"所以你走了五年，然后告诉我当时只是'项目结束'？"
他举起手里的啤酒，像是要敬她，手却稳不住，酒液晃了出来，溅在他的扣错扣子的衬衫上："你确实应该庆幸当时走了，真的。"
"不要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有负罪感的中学生，"Alaia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眼神扫过Anna，"我们谁都没有对不起对方，只是时间线错位了。”
“我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对你来说，那只是一段公路上的插曲，就像你习惯的……那些一样。"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个词在空气中发酵。
插曲。
Alaia说出那个词时，Dean的手指突然收紧，啤酒瓶发出一声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塑料扭曲声。
他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但他选择把它压了下去，像压下无数次猎魔后的创伤后应激一样。
他看向Anna，又看向Alaia，突然听懂了她话里那个带刺的嘲讽。
Alaia不是在定义Anna，也不是在轻描淡写自己的离开，她在故意贬低他的等待。
她知道他回过公寓，她知道他把那十五天当回事，但她偏要说成毫无意义的露水情缘。
明明她知道他在乎，但她装作不知道。
那像一记闷拳。
他确实等了，甚至在之后的五年里无数次想起那个枕头的凹陷，但现在Alaia站在这里，用他的"模式"来嘲讽他的真心时，他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因为他无法否认。
在等她的时候，他确实继续猎魔，确实有了其他人，确实成了她口中的"插曲不断"。
愧疚像锈迹一样蔓延。
"插曲，"Dean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苦涩，"没什么问题。毕竟，Dean Winchester的公路恋情，保质期通常也就够烧半箱油。你刚好在油量耗尽前下车了，聪明的选择。"
Alaia顺手拿起桌上那瓶Dean没喝完的啤酒，那瓶还沾着他手指温度的、廉价的啤酒。
她举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像品尝到了某种劣质的、令人失望的东西。
"还是这么难喝。你就不能喝点好的？Macallan 25，我明天让人送一瓶来。这瓶……"Alaia将酒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句号般的轻响，"……留给你的客人吧。"
"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我的房间在哪了？"Alaia单方面结束了这次的对话，"还是说我需要去镇上住四季？"
她抬眼扫过这个满是机油味的陋室，扫过Dean混乱的脸、Anna苍白的脸色，Castiel困惑的神情和Sam呆滞的眼神。
她来到这，把整个屋子彻底引爆，然后又像是一个若无其事的路人一样准备离开。
Dean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当Alaia转身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靴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的手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垂在身侧，插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Dean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踩着木楼梯发出的清脆声响，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矛盾。
如果Alaia真的只是偶然路过，如果他真的只是她口中人生的意外插曲，如果她真的拥有那种级别的力量……
那她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没有理由会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而留下。
所以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满是机油味和猎魔装备、连热水都不稳定的破房子里，跟他讨论什么客房还是四季酒店？
因为她也记得他。
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会转身就走，会消失在夜色里，会把他和Anna一起留在这里的灰尘里，而不是入住这个跟她格格不入的猎魔人小屋。
之所以她的每句话能扎得那么深，是因为她记得。
Alaia记得五年前的一切。记得他在公寓等她，记得他衬衫上的机油味，记得他喝廉价啤酒的习惯，甚至记得他会为了什么难受。
不在乎的人不会记得这些细节，不在乎的人不会这么精准地找到他自负最薄弱的那一点下手。
她不仅记得，她还在试探他。
一股隐秘的、近乎荒谬的暖流突然从胸口窜上来，冲散了刚才那种被碾碎的自卑。
Dean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嘴角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一侧勾起，又迅速压平，变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他意识到，即使过去了五年，即使她戴着那块他连牌子都念不全的钻石手表，即使她现在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危险的存在——Alaia Cadwell还是在乎他。
而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有了新的勇气。
他也记得Alaia的一切，他比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Alaia。
如果他在Sam和Castiel面前，在Anna的注视下，戳破她这层精心维持的冷漠，揭穿她"其实在乎"的真相，她会撤退，会真的变成那种她假装成为的过客，让那五年的空白彻底凝固成不可挽回的过去。
所以Dean只是站在那里，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松开又握紧，把那个发现咽回喉咙里，像咽下无数本该说出口的真心话一样。
因为他知道，如果想让Alaia留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再也不想写吵架剧情了（力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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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