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贝丝皱起眉头,“小姐,记这些人有什么用?他们都是下人。您要是想拉拢人,应该去找那些骑士、那些夫人小姐——”
“贝丝,”艾莉丝意味深长的说道,“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有时,蚂蚁,是可以咬死大象的。”
贝丝不解,“小姐,您是要……”
“我要知道这座城堡里每一个人。”艾莉丝说,“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来历,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们欠了谁的债,他们怕什么,他们想要什么——记下他们的软肋。”
“软肋?”
“每个人都有——有的人怕穷,有的人怕死,有的人怕家里人出事。有的人想要钱,有的人想要地位,有的人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吃饱饭。你找到那个东西——你就找到了拴住他的绳子。”
壁炉里的炭火跳了一下。贝丝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可是小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个侍女。我去问这些,他们不会告诉我的。”
“你不需要问。”艾莉丝说,“你只需要听。去厨房帮忙的时候听,去洗衣房送衣服的时候听,去马厩牵马的时候听。下人们聊天的时候,从来不会避着别的下人。你站在那里,叠衣服,刷马,洗菜——你就在那里。他们会说。你只需要记住。”
贝丝点头,“我明白了,小姐。”
“记在纸上,不要用全名,用只有你能看懂的符号。万一被人看到,也不能让人知道你在记什么。”艾莉丝嘱咐。
贝丝握住艾莉丝的手,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艾莉丝,”她像小时候一样喊她名字,“你累吗?”
艾莉丝握着贝丝的手摸上自己的脸,“累。”她顿了一下,“但是我更想在这里活下去,让我们北境的每一个人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艾莉丝,我会帮你的。”贝丝看着她,“我会帮你记住。我会帮你看着。这红堡里每一双眼睛,每一只耳朵,每一张嘴上说过的话——我都会帮你记下来。我们一起在这里活下去。”从北境来君临的两个月,她其实已经感受到了这座都城的危险,并不是自己来之前想象的那般美好。
“好,我们一起在这里活下去。”
贝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拉开门走出去了。她的脚步比进来时重了很多。
……
晚宴设在红堡的小厅里。
国王不在。打猎的队伍追着一头白鹿进了御林深处,天黑得太快,就地扎营了。劳勃派人传话回来,说今晚不回了,明天继续追。
瑟曦坐在主位上,金发高高盘起。
她左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国王的位置。
詹姆坐在她斜对面,御林铁卫的白色斗篷搭在椅背上。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成金色的皮肤。他端着酒杯,目光在瑟曦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托曼和弥塞拉坐在靠下的位置。托曼面前摆着一份烤鹌鹑,他一直在用叉子拨弄那只鹌鹑的腿,没有吃。弥塞拉安静地切着自己盘中的鱼肉,动作和平时一样优雅,但刀锋划过鱼肉时,偶尔会碰到盘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刺耳的刮擦声。
乔佛里最后一个到。
他走进来时,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步子比平时要欢快一点——他今天得了一个好东西,想着和艾莉丝分享。
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锦缎外套,领口别着宝冠雄鹿的胸针,金发在烛火下闪闪发光。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扫过瑟曦,扫过詹姆,扫过托曼和弥塞拉——然后停在某个位置上。
艾莉丝的位置。空着。椅子被推得整整齐齐,餐具摆得一丝不苟,酒杯是空的。
“她呢?”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看向瑟曦:“母亲,艾莉丝呢?”
瑟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身体不适。”她放下酒杯,声音中没有一点心虚,“派人告了假。今晚不来了。”
乔佛里皱眉,“什么病?”
“风寒。”瑟曦拿起餐刀,慢慢地切下一小块鹿肉,“吹了风,头晕。休息一晚就好了。坐下,吃饭。”
乔佛里没有坐。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瑟曦问他。
“去看她。”
“坐下。”
乔佛里转过身,看向瑟曦,“她是我妻子。她病了。我去看她,有什么问题?”
瑟曦把切下的鹿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是风寒。”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这时候去,过了病气怎么办?你是王太子,不是医者。她需要休息,你也需要。”
“我不怕过病气。”
“我怕。”瑟曦的声音冷了一度,“坐下。”
乔佛里的下颌绷紧了。他站在那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烛光在他的绿色眼睛里跳动,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
“坐下,乔佛里。”瑟曦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她没事,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吃完饭,你如果还想去,我不拦你。”
“殿下,听您母亲的话,您可以待会去看王太子妃。”詹姆开口。
乔佛里没搭理他,他只是看着母亲。母子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撞在一起——同一种绿色,不同的温度。
然后他沉默的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托曼偷偷看了哥哥一眼,又低下了头。弥塞拉把切好的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席间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刀叉碰撞的声音,酒液倒进杯子的声音,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瑟曦开口了,“今天的鹿肉不错。”她切着盘中另一块肉,“可惜有些人吃不到。北境人的身子骨,到底是不如我们南境人结实。临冬城的风雪养出来的,都是些——表面结实、里头娇贵的东西。”
叉子又碰了一下盘底。是弥塞拉。
乔佛里的刀停了,“母亲,”他声音带着一点不满,“艾莉丝只是吹了风。临冬城比君临冷得多,她在这里住不惯春天的湿气,很正常。”